韓澈不僅說錯了，還錯得離譜。

實際上，薛棠和先帝的關系就沒好過……準確地說，從一開始就沒好過。

薛棠初見先帝時，那家夥還不是帝王，就是個不受寵的皇子，名叫祁昀。他帶著一堆侍衛上天極門學武，排場擺的很大，引得許多弟子圍觀，而後他自報了身份，要求眾人一一向起行禮。薛棠卻叼著一根草從他身邊走過，完全無視了他。

祁昀當場讓侍衛攔住了薛棠，要求他向自己行禮。

薛棠瞇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是什麽人？來這裏做什麽的？”

祁昀道：“來這裏自然是學武的，至於名字，你不配知道本皇子的名字。”

“既然是來學武的，就不要端著你在皇宮裏的架子，”薛棠道，“我天極門是武學大宗，山門只對虛心求學者開放，你若只為了顯擺身份來的，便不配讓我知道你的名字，你若是來觀光的，現在看也看夠了，我送你下山吧。”

“放肆！竟敢對本皇子這樣說話！”祁昀怒不可遏，指著他對侍衛道，“給我打！狠狠地打！”

侍衛們瞬間撲向了薛棠，薛棠卻毫不畏懼，反倒是笑了。

他對祁昀眨了一下眼，笑著道：“好，我給你打，狠狠地打。”

然後他就把所有的侍衛都打趴了。

祁昀完全不明白為什麽他從宮裏帶來的這些精銳會被一個少年教訓的這麽慘。

看著少年向自己走來，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但還是被揪住了衣襟。

“自我介紹一下，”少年溫聲道，“在下薛棠，今年十五，是整個天極門除了師祖師父師伯以及看守山門的老酒鬼以外最能打的。今後若再讓我看到你用權勢威逼同門向你卑躬屈膝，我不介意教你怎麽做人。”

說完他松開祁昀的衣襟，幫他撫平，給了他一個友善的笑容，然後揚長而去。

祁昀氣得不起，急匆匆去找到了自己兒時的玩伴容雪川，讓他幫自己把薛棠打一頓，要狠狠地打。

十三歲的容雪川搖搖頭，為難道：“師兄是我最崇拜的人，除了切磋武藝，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對他動手的，還請殿下莫要為難。”

“你不去我就滅你九族！”祁昀臉色鐵青道，“那家夥今天當眾羞辱本皇子，這個氣你一定要幫我出！我們不是朋友嗎，雪川？我們小時候還穿過同一條褲子呢！”

“那……那我賠殿下一條褲子就是了，”容雪川低聲道，“就算殿下要誅我九族，我也不會傷害師兄……再說，再說我根本打不過師兄……”

他擡頭看著祁昀，用極為敬佩的語氣道：“師兄是百年來唯一一個通過了通天塔試煉的人，還是在十三歲的時候就通過了……我差他太多，到現在才打到了第三層。”

他抿了抿嘴，又道：“我想去練劍了，還請殿下放行。”

“你！”祁昀滿是怨怒，“你怎麽在天極山待了幾年就對我如此冷淡？你不幫我是吧？好，我自己想辦法整他！”

“哎，殿下！殿下——”容雪川追了出去，急道，“請你不要傷害我師兄，你……你若傷害師兄，我定是要擋在他前頭的！”

祁昀簡直要被他氣死，一把將他推開，怒道：“容雪川，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朋友了！滾回你師兄身邊去吧！”

他說完氣呼呼地走了，容雪川也沒追。

——他找自己師兄去了。

他去提醒師兄要小心八皇子。

薛棠躺在石頭上，翹著腿晃著腳，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讓他來吧，他那樣的我能一個打一千個。”

“你別傷了他，”容雪川道，“他畢竟是皇子，傷了他恐怕有諸多麻煩。”

“大不了誅九族嘛，他們皇族的人不就會拿這個威脅人？”薛棠自嘲道，“我無父無母，他要誅也就能殺我一個，有什麽好怕的？”

容雪川道：“師兄說的是，皇族的人確實喜歡拿誅九族威脅人，他剛剛還威脅我來著……”

“什麽？”薛棠坐了起來，“他威脅你了？他為何威脅你？算了，不管他因為什麽原因威脅你，只要他敢動你的家人，我必會幫你！那小子現在在哪裏？回皇宮下令去了嗎？”

“沒有沒有。”容雪川連忙攔住了師兄，“他也就是隨便說說，我們小時候一起玩過，他不會真的下令滅我九族的。”

“這種話能隨便說？”薛棠頗為氣憤，“這種話都能隨便說，還算得上是朋友？這種朋友不要也罷。”

他緩了口氣又道：“不談他了，說多了生氣，我陪你練劍吧，師弟。”

“好啊！”容雪川面露喜色，“我正是想請師兄賜教。”

而後這師兄弟就歡歡喜喜切磋武藝去了。

中途祁昀氣消了，想找容雪川和好。他以為自己說了斷絕朋友關系的話，那家夥看你的會失落，沒想到他找了半天卻發現容雪川和他師兄在切磋武藝，兩個人打得火花四濺，別提有多開心了。

祁昀頓時又氣得想殺人，彎腰團了一個雪球向他們扔了過去，然後跑了。

薛棠眼疾手快，飛起一腳把那雪球踢了回去，正中祁昀的後腦勺。

“啊”的一聲慘叫，祁昀摔倒在地，啃了一嘴的雪。薛棠哈哈大笑，容雪川卻是吃了一驚，連忙跑去看祁昀。祁昀爬起來要和薛棠拼命，讓容雪川攔住了。容雪川催師兄快走，薛棠卻叉著腰道：“我在這兒玩兒得好好的你拼什麽讓我走啊？”於是容雪川只好把祁昀拖走了。

他給祁昀處理額頭的傷口時，祁昀拍了一下大腿，含恨道：“此人不除，難解我心頭只恨！”

容雪川心裏一驚，退後一步盯著祁昀問：“殿下是要殺人嗎？”

“我……”此事怎麽看都是祁昀自找的，賴不到薛棠頭上，看著幼時好友覆雜的眼神，祁昀只好笑笑道，“我開玩笑的，我是來學武的，哪兒能真的殺人？瞧你嚇的，在你眼裏我就是這樣殘暴無情的人嗎？”

容雪川想說，是。

但又不敢說。

他重新靠近祁昀，繼續幫他上藥，一邊小心翼翼道：“君無戲言，況且殿下身份不一般，這種話還是不要隨便說為好，免得下面的侍衛聽信了就幫你把事做了，到時候出了事有失殿下威德。”

“你說的有道理，”祁昀誠懇道，“我是來虛心學武的，這裏就沒有什麽殿下了，我等會兒就讓侍衛們離開，以後這裏只有新來的弟子祁昀，你也不要叫我殿下了。我對這裏還很陌生，往後仰仗你多多關照。”

容雪川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啊，殿下。”

這時候的祁昀知錯能改，看著還是很可愛的。但……也就保持了三天，三天後他那擺架子的臭毛病又覺醒了，開始指揮著容雪川幫他做這做那，他畢竟是皇族，容雪川不過是世家子弟，自然還是要小心敬畏著，而且不過是一些端茶遞水的小事，因此他就幫著做了。

但在他看來是小事，在他那個師兄看來就不是了。

薛棠說到做到，認認真真教祁昀怎麽做人。然後兩個人就結下梁子了，剩容雪川夾在中間十分為難，一會兒哄著這個，一會兒攔著那個，一不留神兩個人就吵起來了。

祁昀沒來之前，容雪川每天過得輕松愉悅，祁昀來了之後，他整日一個頭比兩個大。有時候他的師兄還會體諒他，無視祁昀的挑釁，但祁昀就會得寸進尺。容雪川本就和師兄更為親近，心中極為崇拜他，自然不願看到師兄受人侮辱，就讓師兄不要顧忌自己，想做什麽就做吧。他師兄多半是會搖搖頭，說算了算了，而後勾著他的肩膀，帶他去雪地切磋，讓他放松心情。

每每發生這種事情，容雪川總是頗為內疚自責。

薛棠便敲一下他的頭，對他道：“你是你，他是他，你又不是他爹他娘，他無理取鬧你替他自責什麽？你師兄我何等胸襟，哪會為這種小事難過郁悶？你就不用擔心我了，有這個時間自責還不如好好練劍，走走走，去切磋，讓我看看你最近有沒有長進。我們可以要一起闖蕩江湖的，到時候你別拖我後腿啊。”

然後他就直接拽著人踏著一路的積雪往練武場跑去。薛棠奔跑的速度極快，容雪川要拼命追趕才能縮短與他的距離，但薛棠從來不一個人在前面悶頭跑，他總是跑一段就回頭看看師弟在不在，而後放慢速度等等他。

憶起往昔，年近半百的兩個人感慨萬千。

旅途中的客棧裏，兩個人在窗邊對飲，至於韓澈，早就睡了。

薛棠道：“我和他，算是對視的第一眼就定下了今生爭鋒相對的局面了吧。只是讓你夾在其中左右為難了。”

“為難算不得什麽，”容雪川嘆道，“我只是覺得師兄你受了太多委屈，若能重來一遍，我肯定不要再攔著他了。”

“你還是沒長進，”薛棠笑道，“我都說了，你師兄我心胸寬廣，不會在意他那幼稚的挑釁，根本不會覺得委屈，只會覺得他可笑。說起來，”他端起酒杯晃了晃，語氣隨意地問，“他怎麽死的啊？”

“他……”容雪川仰頭喝下一杯酒，呵出一口酒氣，“自作孽，不可活。”

他話音剛落，忽然有一枝利箭刺破窗紙，呼嘯而來。

兩人頓時一驚，已憑借本能快速反應。

薛棠低吼一聲：“你去看孩子！”而後一把掀起桌子，擋住了密密麻麻的箭雨，又拔出刀，掩護容雪川離開。

“韓澈！韓澈！”

容雪川急匆匆出門，大聲喊著兒子的名字。

他一腳踹開韓澈的房門，直奔到床邊，卻發現兒子不見了！

再撲到窗口一看，一道身影扛著韓澈跑了。

容雪川連忙自窗口躍下，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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