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庸醫館。

苑瓊華正在自己的院子裏教蘇靈妙練劍，忽然看到一道身影從竹林上飄了下來。

“棠哥。”他立刻收了劍，迎了上去。

他見薛棠還帶著個少年，那小家夥帶著兜帽，臉蛋如粉雕玉琢，尤其他的一雙眼睛，像小鹿一樣澄澈，苑瓊華看了不由自主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這就是你讓我照顧的那個孩子嗎？”他問。

“嗯。”薛蠻指著他對少年道，“叫師父。”

那小鹿般的少年立刻怯生生道：“師父……”

“大聲點，”薛棠抓了抓少年的頭，對他道，“他很溫柔的。”

少年又加大了聲音喊了一聲：“師父。”

“哎。”苑瓊華摸了摸他的頭，笑著道，“以後你就跟著我學醫吧。”

“你叫什麽名字啊？”靈妙從他身後冒出腦袋，盯著少年的臉，認真道，“你長得可真好看，我可以為你畫一副畫像嗎？”

“我……”少年緊張道，“我叫月鹿。”

“月鹿？”靈妙眨眨眼，“那我叫你小鹿好不好？我叫蘇靈妙，就是靈丹妙藥的意思，你叫我靈妙就好啦。”

月鹿點點頭：“好。”

苑瓊華道：“靈妙，你先帶小鹿四處轉轉吧，讓他熟悉一下這裏，再讓庸前輩幫忙找人擡一張床到這邊來，我旁邊那個屋子就給小鹿住吧。”

“好嘞！包在我身上！”靈妙立刻拉起月鹿的手，笑著道，“走，我帶你四處轉轉，這裏啊，是庸醫館，可不是字面上那個庸醫，是因為我祖上用庸……”

兩個孩子走遠了，苑瓊華問薛棠：“澈兒呢？”

“和月陵在一起。” 薛棠道，“還等著月陵給他治病呢。我們家阿蠻呢？”

“聽說往西嶺打一個魔頭去了，不知什麽時候回來。”

“好。”薛棠道，“我先去月陵那裏，看看他什麽安排，之後再來找你，小鹿就拜托你了。”

“嗯。”苑瓊華道，“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薛棠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之後苑瓊華獨自在院子裏翻曬那些藥材，忽然想起當初也不知道誰說不收徒，現在卻收了一連串……不過大的都不在他身邊，收倆小的帶著也是個樂。

他忙完去看了看那兩個孩子，靈妙不愧是個自來熟，很快就讓月鹿放松了下來，兩個人有說有笑的，正坐在花盆邊摸一只貓。

下午月鹿的房間收拾好了，苑瓊華喊他去看看。他什麽東西都沒帶，苑瓊華又帶著他去春澤的集市上置辦一些用得著的。這首先呢，就得把孩子帶去繡珍坊，讓桑若潯給找兩身正常的衣裳給他穿，免得這孩子走在街上一直被人盯著。

換下了寬松的紅袍，穿上了繡珍坊出品的錦衣華服，月鹿看起來像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小少爺。桑若潯還幫著他把頭發梳成了高馬尾，讓他顯得更加清爽。

“是不是感覺呼吸都順暢了很多？”他舉著銅鏡讓少年看看自己的新造型。

月鹿搖了搖頭，看了看自己腦袋後面跟著甩來甩去的馬尾，忍不住彎起了唇角。鏡子裏的人有些陌生，但又是他熟悉的人，這是迎來新生活的他。

從繡珍坊離開後，三個人繼續去街上閑逛，靈妙一路嘰裏呱啦給月鹿介紹好吃的好玩的，後來還把月鹿帶到白鶴書院去看了看。

“要不你以後和我一起在這裏念書吧。”她看了苑瓊華一眼，“行嗎，師父？”

苑瓊華道：“可以啊，看小鹿願不願意。”

月鹿現在是什麽新鮮事都願意嘗試，直接就答應了下來。此事又包在了靈妙身上，她很快去幫月鹿辦好了一套入學的手續，然後跟著師父一起把人帶回家了。

晚上月鹿獨自躺在自己的新床上，輾轉難眠，亂七八糟的事情想了一大堆，好不容易才睡著。

睡著了也不安穩，他幾乎是做了一晚的夢。他夢見了哥哥，夢見了自己的白鹿，夢見了許多鬼魂向他撲來……

第二天他是被鹿的叫聲喚醒的。

“小仙鹿！”他立刻掀了被子跑了出去，然後就看到靈妙抱著一只純白的小鹿站在他門外，正對著他露出燦爛的笑容。

“是繡珍坊的桑哥哥送過來的，說是他家公子讓給你找的。他們家公子就是咱們師父的徒弟媳婦。咱們師父了，還有個大徒弟，他人現在不在，等他來了我引你去見他。哎呀——”介紹起來有些麻煩，靈妙直接把小鹿遞給了月鹿，“總之你不要難過了，以後我陪你一起養這只鹿，好不好？”

月鹿抱著小白鹿，一眨眼淚水滑落。

他吸了一下鼻子，連忙道：“好，好啊。”

＆>＆>＆>

西市，墨盒臺。

月陵蹭的一下起身：“我去看看小鹿。”

“我勸你過幾天再去。”尚木坐在桌子對面，用一個懶散的姿勢往嘴裏丟著油炸花生米，嚼得嘎嘣脆，“他現在還沒從巨大的悲痛中走出來呢，讓靈妙那丫頭先治愈一下他受傷的小心靈吧。”

月陵冷哼一聲：“不懂事的家夥，一只鹿重要還是幾十人的性命重要？他根本就是缺心眼兒！”

“人都不在你就別說他了。”尚木道，“那鹿要不是你送的，他能那麽寶貝嗎？”

月陵一楞。

尚木看出他的神色，奇道：“你不知道嗎？你以為他為啥死活要帶上那鹿……”

月陵的手攥緊，深吸了一口氣，又盡數呼出：“就算是我送的，也是人命更重要。”

“嗯，這事就翻篇了吧。”尚木道，“我義子已經讓人找了只小鹿給小鹿送去了……這話說著怎麽這麽饒……總之你暫時先不用擔心小鹿，先說說你的計劃吧，我這等著幫你報仇呢。”

“急什麽。”月陵喝了一口茶，淡淡道，“大家剛出來，都還不適應外面的生活，自然要讓他們先休息一陣子。”

他看著尚木，接著道：“我帶大家出來，並不是只為了報仇。若單純為了報仇，有你我和葛添三個人出來就好了。我把所有人都帶出來，就是要給他們全新的生活。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

“嘿，”尚木眉頭一皺，“你不怕夜長夢多？”

“我已經經歷了無數的長夜，不在乎再多一些。”月陵道，“我讓老漁頭去和這裏的老板談了，看他能不能幫我們找一處院子。老在客棧住著也不好，得有我們自己的居所。”

“你還想買房子住下來開門做生意嗎？”尚木呆了。

月陵挑眉：“不行嗎？”

“行。”尚木微微笑，“你是老大，你說什麽就什麽。那我先出去逛逛，這些瑣事你找謝老板拿主意，我先帶我義子去見見我的老朋友，等你要殺人了我就回來。”

“嗯。”看著他起身走到門口，月陵提醒道，“五日之內回來，否則他不一定能撐得過去。”

“好。”尚木幫他帶上了門。

哼著小調兒從樓上下去，尚木在畫舫附近看到了韓澈。

他見那小子和謝璇在一起談話就沒有靠近。

韓澈也瞧見他了。

“我等下帶我義父回楓都，”他對謝璇道，“他很想見我爹，非要和我爹喝酒……我，我也好久沒回家了……”

“嗯。”謝璇看了看他說的那個人，“你這義父喜歡打架嗎？”

“啊？”韓澈一楞，隨即搖搖頭道，“不清楚，好像並不是什麽好戰的人……”

“這樣啊，”謝璇道，“還想讓他在這裏守擂臺幫我賺錢呢。”

“你又在打歪主意！”韓澈道，“不行，你已經在蠻哥身上賺了一筆了，還要把我義父當騾子使，我不會答應的！”

謝璇嘆氣：“在薛蠻身上賺的全都被謝宴敗光了……早知道他會跟著謀反，我就該在他在我這裏醉酒的時候一刀砍下他的頭。”

他說起謝宴還是恨得牙癢癢。

韓澈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他能把你綁起來撇清你的關系就很不錯了。”

“我寧願他直接殺了我！”謝宴大怒，“我活著，我的錢全沒了，這和死了有什麽區別？”

當日謝宴謀反前把他給打暈了，綁了，扔在了小黑屋裏，而後洗劫了他的全部錢財。謝璇醒來發現自己出現在大牢裏，他整個人都是迷茫的。後來獄卒告訴他，他哥跟著王統領謀反了，要被誅九族，他這個做弟弟的很快要跟著陪葬了。

謝璇傻了。

謝宴謀反？

什麽和什麽？

那家夥不是向來懶散，只想安生喝酒嗎？

但看獄卒那樣子不像是開玩笑，他馬上撲到門口，解釋自己對謝宴謀反之事一無所知，對他們解釋自己只是一個小商人，他甚至願意賠一間鋪子給他們，把自己贖出去。

“你以為這是什麽地方？還贖你出去？”獄卒輕笑，“再說，已經沒有什麽能把你贖走了，謝老板。你還不知道吧，謝宴把你的西市全都洗劫了一遍，你現在啊，什麽都沒有啦。”

謝璇聽完有一種天塌下來的感覺，然後他就放棄掙紮，躺平等死。

誰知過了幾日，牢門開了。

獄卒催促他趕緊滾蛋。

謝璇不明所以，但能出去總是好的。

從衙門出去後，他看到西市的店主全都等在外面，見了他像是見了親人一樣，七嘴八舌嘰嘰喳喳，但說的最多的，還是“你能出來就好”。

謝璇有些晃神，而後看到不遠處，淩浣之轉身離去的背影。

於是他就明白了，肯定是王爺撈他出來的。

他和店主們一起回到西市，看到自己的繁華都市變成了災難現場，差點沒背過氣去。

他什麽都沒了，當時真的覺得和死了沒有任何區別。

“有區別啊，”韓澈道，“死了你就只能收我給你燒的紙錢了，你活著還能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謝璇眼角泛紅，“你以為重新開始那麽容易嗎？”

韓澈笑了笑：“你不是已經重新開始了嗎？”

謝璇嘆了口氣：“現在你滿意了吧，南英商會給你們搞垮了，我又因為謝宴謀反失去了一切，南江再也沒有哪家商會獨大，陛下派了新的官員來管理這裏，新的秩序正在重建。”

“我不滿意……我滿意什麽？”韓澈低聲道，“死了這麽多人，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大家安居樂業，開心快樂。”

他不好讓義父等太久，就和謝璇說了告辭。

“你再派一些人幫我給蠻哥送信吧。”

“派了派了。”謝璇不悅道，“你啊，就是喜歡麻煩人，下次可不要再一個人到處跑了，跑了就別再回來，生得折騰。”

“不跑了。”韓澈不好意思道，“我再也不跑了。”

“嗯。”謝璇感念著王爺的恩情，對他道，“你回去後好好孝敬你爹，別再給他惹麻煩了。在家玩幾天就回來吧，順便幫我帶些帝都的茶葉來。”

韓澈伸手：“銀子。”

謝璇猛地一巴掌打在他手心：“我都這麽窮了你還好意思壓榨我，快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