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赤月教上上下下四十人外加一個韓澈，正式踏上了沖出白鹿山的旅程。他們輕裝上陣，只帶了些幹糧還有一些必要東西，其他的通通扔在了山裏，不要了。

要出發的時候月陵見還有人沒到江邊，就問起。

老漁頭道：“小鹿想把那只白鹿帶上……尚木和韓公子正在勸他。”

“這家夥又在異想天開。”月陵一天的好心情頓時被弟弟給破壞了，他皺起沒有折回，找到了弟弟，只見月鹿抱著白鹿，一動不動。旁邊是苦口相勸的尚木和韓澈，還有負責去喊他上船的一個教眾。

“別鬧了。”月陵揉了揉眉心，耐著性子對弟弟道，“鹿不好帶，把它繩子解開，讓它自己在山裏找吃的吧。”

“我不能丟下它。”月鹿抱著白鹿的脖子，重覆道，“我不能丟下它。把它獨自留在這裏他肯定會很孤獨的。”

“它本來就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山裏，是你非要把它拴在這裏，讓它失去了自由。”月陵靠近一步，“所有人都在等你一個人，不要再耽擱時間了。快走吧。”

他伸手要去拽月鹿，被月鹿拍開了手。

“它陪了我幾年了，我不能和它分開。”月鹿固執道，“今天誰勸我也沒用，要麽你們都走吧，不要管我了，我自己留在這裏，我自己就可以燒飯吃，餓不死的。”

“你連粥都不會煮還說什麽做飯？”月陵耐著性子道，“別的事情你任性就算了，這件事情不要胡攪蠻纏好嗎？”

韓澈勸道：“小仙鹿本來就是生活在山林裏的動物，絕對不會餓死的，你就放心吧，小鹿。等出去後我給你找一只新的小白鹿給你養，好不好？”

月鹿還是不依：“我不要新的，我就要這只，我知道帶上它不好走，你們自己走吧，反正我也不想報仇，就讓我留在這裏，不好嗎？”

“我怎麽可能留你一個人在這裏？”月陵語氣滿是無奈，“你一向聽你義父的，這回連他都勸你不要帶了，你還不聽嗎？”

月鹿看了義父一眼，低聲道：“我什麽都聽義父的，但是……但是這件事不行，你們不願意留下我一個人，我也不願意留下小仙鹿。反正……反正唯獨這件事沒得商量。”

尚木道：“小鹿啊，我們有四十一個人，總共才五條小船，實在沒有地方能帶上你的鹿了。帶上他，船就會沈。”

月鹿低下頭，不說話。

“你以為你不說話我真的拿你沒辦法了？”月陵再靠近一步，看著他冷冷道，“你再不走，我就一掌拍死這只鹿。”

“你拍吧。”月鹿擡眼盯著他，“你要是殺了他，就順便殺了我，不然我會恨你一輩子，我說到做到。”

“我當然相信你能說到做到。”月陵道，“反正你心裏只有這頭畜生，沒有我這個哥哥。”

月鹿急道：“它不是畜生！”

“好了好了。”月陵擺擺手，他吸氣，呼氣，而後鐵青著臉道，“牽上它，走吧。”

月鹿一楞，隨後立刻去解繩子。

尚木抹了把汗，對他道：“以後你可不能再惹你哥哥生氣了啊，小鹿。”

月鹿吸了吸鼻子：“嗯！”

等他們三個走到江邊，月陵招招手催促他們快一點，隨後把四十一個人按照高矮胖瘦分隊，給第五條船減輕負擔，騰出地方，月鹿原本還想和白鹿一條船，卻被哥哥安排到了別的船上。他本來想換一下，被尚木阻止了。

尚木搖搖頭，在唇前豎起一根手指。

月鹿只好放棄了。

他也不敢再得寸進尺。

白鹿被眾人趕到了第五條小船上，由三個少年看著，其他人分別上了另外四條船。月鹿和尚木以及韓澈在一起，月陵和老漁頭上了第一條船。

一切準備妥當後，月陵站在第一條船上，擡手道：“出發。”

而後老漁頭便開始用力地劃槳。

船槳撥動澄澈的水面，攪起白色的水花，所有劃船的人都幹勁十足。

這是一個天氣極好的日子，碧空如洗，陽光明媚。雖然有些炎熱，但和大家離開大山的熱情相比根本算不得什麽。

在山中待了這麽多年，終於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別說這些普通的教眾，就算是月陵也有些激動。只是他不能表現出來，他得表現得雲淡風輕，不過如此，我一點也不激動的樣子。

他站在船頭，迎著風吹，迎著日曬。清新的空氣撲入肺腑，他卻並沒有什麽心曠神怡的感覺，反倒覺得有些緊張。

好吧，不是有些。

是非常。

但這也同樣不能表現出來。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而後又把那口緊張的氣息呼了出去，這樣就好很多了。

正當他要保持著平靜的樣子轉過身坐下休息時，突然聽到身後起了喧嘩。

月陵轉過身，瞧見最後面那條船搖搖晃晃，似乎是白鹿受了驚，亂轉起來，幾個小夥子努力按著它，卻被它的鹿角撞開，月鹿正急切地呼喊著他們。

尚木從第三條船跳到了第四條船，正要到第五條船上幫忙，那船突然翻了。三個人連同白鹿一起掉進了水裏，霎時間眾人一陣驚呼。第四條船上的人馬上要去救，一群人手忙腳亂，又有人落了水，場面頓時混亂起來。

尚木一把拎起兩個人，月陵及時飛身而去。

月鹿大喊：“義父你快救救我的鹿！！”

他想沖過去幫忙，被韓澈攔住了。他急得拍打韓澈，韓澈死活不敢撒手。

一陣忙亂後，所幸沒有人受傷或者溺亡，鹿也給救上來了，被尚木和月陵拖到了岸邊。

月陵喘著氣，抹了把臉上的水，投江自盡的心都有了。

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指揮著大家重新穩下來。

這次月鹿堅持要和自己的鹿待在一起，月陵也沒管他。尚木不放心，和其他人換了位置，陪在了月鹿身邊。

小船繼續前行，白鹿受了驚，再也沒有亂動了。它落入水中嗆了水，狀況好像不太好，躺在船上一動不動，只見腹部不斷起伏。

月鹿頗為擔心，一直動作輕柔地摸著它的頭，小聲和它說著話。

沒過多久突然狂風大作，很快下起了暴雨，水面極為不平靜，連前行的方向都辨不清了。為了安全，月陵指揮大家靠岸上山，把船綁在了岸邊的樹上，而後帶著大家去找山洞避雨。

一直到晚上，雨就沒停過，因此月陵覆仇的第一夜就得留在這山洞中。

阿婆煮了粥給大家吃，月陵一點胃口也沒有，卻硬生生喝了兩碗，以便用粥壓下自己心頭的沈悶。月鹿一直陪著自己的鹿，一口沒吃。晚些時候他去找自己的哥哥，對他說自己不想繼續走了，想留在這裏。

月陵沒理他。

尚木去把月鹿抓了回去，讓他靠在自己身邊休息。月鹿心裏擔心自己的鹿，許久才睡著。

第二天，噩耗又來了。

前一晚風太大，岸邊的小樹苗被風吹斷，幾條船全都不見了。

月陵當場就想跳河——楞是忍住了。

報仇，本來就很艱難，都還沒到容雪川面前，這一切都算不得什麽。

“就……”他看了看蒼茫的山，道，“我們走山路吧。”

老漁頭和尚木幫著規劃了路上大家就動身了。月鹿牽著自己病怏怏的白鹿，明顯拖累了大家的進度。月陵走到隊伍末尾，再次勸說他放棄那鹿，月鹿搖搖頭，沒答應。

眾人一走就是好幾天，幹糧越來越少，身體越來越疲憊。

到第五日時，已經沒有東西可吃了。采野果，打野味根本不能填飽大家的肚子。大家肚子咕咕叫，嘴上都不敢多說。尚木舍不得自己兩個義子餓著，就盡力幫他們采果子，打野兔。

但他自己不能吃肉。

他是個和尚。

雖然是啥的，但得裝得像。

再說吃素這麽久了，他現在根本吃不了葷腥。把兩個兒子伺候好以後，他催著他們趕緊睡。

月鹿問：“還有多久啊，義父？”

尚木道：“最多兩天啦，然後我就送你去我媳婦那。”

“好。”月鹿靠著這一點念想努力入睡。

次日早上他是被一股肉香味喚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下意識咽了咽口水，而後瞇著眼睛四處看了看，發現義父和韓哥哥都不在，而其他人圍在火堆旁吃著肉，一個個吃得都很香，臉上都帶著滿足的笑容。

月鹿走過去，捂著咕咕叫的肚子道：“好香啊，這是什麽肉？野豬嗎？”

大家回頭看他，頓時收斂了笑容，也停下了嘴裏的動作。

月鹿不明所以。

他正要讓人給他一塊肉，忽然想到什麽似的，猛地回頭看向一旁的大樹下。

空的。

空蕩蕩的。

他的白鹿不見了。

恰在這時，月陵用竹棍插著一塊肉向他走來，對他道：“吃一點。”

月鹿一把將肉打開，而後盯著哥哥，哄著眼睛道：“我恨你。”

“哈，”月淩竟是笑了，他撿起地上的肉，摘去了上面粘著的樹葉，而後湊到嘴邊咬了一口，又當著弟弟的面嚼得津津有味，然後對他道，“你終於學會恨了，很好。”

兩行熱淚從臉上滑下，月鹿怒吼一聲，猛地撲向哥哥，狠狠咬住了他的手。

很快，他嘴裏嘗到了血腥。

月陵卻是一聲不吭，任由他飲自己的血，吃自己的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