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城，庸醫館。

正是傍晚時分，廣場上許許多多的大夫以矩陣排列，每人手持一根竹棍，正跟著最前面暗綠衣衫的人比劃著劍招。大家一個個興致高昂，揮動竹棍的動作頗為有力，一旁圍觀的患者們瑟瑟發抖。

“我發誓我再也不對大夫大吼大叫了……”

“我再也不肖想蘇大夫了……”

“庸醫館這是要集體學武嗎……”

“我看像……學醫救不了大祈啊……”

大家議論紛紛，各個內心忐忑，不一會兒就各自散去了。

又練了約莫半個時辰後，苑瓊華結束了他的教學。原本按照他訓練薛蠻的力度，怎麽著也得讓大家一天練至少三個時辰才行，但眼下跟他學武的都是一些大夫，沒有任何武學根基，勉強不得。他只能從最基礎的開始教，盡力讓他們人人都能自保。至於追求更高的層次，他暫時不能立那麽高的教學目標。

廣場上散了之後，苑瓊華去收白日裏曬的藥材，一會兒館主輕喚他名。

“瓊華啊。”庸時熙背著手走近，笑著道，“這些事情交給弟子去做就行了，你又忙著治病，又忙著教大家學武，還做這些瑣事也太辛苦了。”

“不礙事，”苑瓊華道，“我不累。”

“你不累也得給弟子們鍛煉的機會啊。”庸時熙說著從背後牽出一個二八少女，“交給靈妙吧。”

那少女從老爺子身後跳出來，像一只活潑的小鹿一樣。她梳著雙丫髻，頭上是粉色的發帶，綁成了好看的樣式，劉海下是淡淡的柳葉眉，一雙眼睛眨巴眨巴像是會說話一樣。

她走到苑瓊華近前，對其行禮，溫聲道：“靈妙見過先生。”

“你好啊。”苑瓊華臉上帶著溫和的神色。

靈妙盯著他的臉看了看，忽然扭頭對老爺子道：“外公，他長得好好看。”

苑瓊華頓時鬧了個大紅臉。

“哈哈。”庸時熙失笑，又嗔怪道，“先生臉皮薄，不準欺負他。”

“我沒有呀。”靈妙認真道，“我只是在說真心話呀，外公。我從來沒見過先生這樣好看的人。”

她靠近苑瓊華，拉著他的袖子，笑著道：“我想給你畫一幅畫像，可以嗎？我保證把你畫得特別好看！我是在白鶴書院和墨先生學的畫畫，很厲害的！絕對不會把你畫醜。”

“小丫頭片子，叫你別鬧了。”庸時熙走過去揉了揉女孩的頭，對苑瓊華道，“這是我外孫女兒，她娘游醫去了，她爹跟著她娘走了。小丫頭還要上學堂，因此得暫時住在我這裏。她生性活潑好動，閑不下來，可以讓她做你做些瑣事。你就隨便使喚她，不用客氣。”

“嗯！”靈妙點點頭，“我可以幫先生做很多很多事情，只要先生肯讓我畫一張畫像！”

“那你畫吧。”可愛小孩子的要求總是難以拒絕，苑瓊華溫聲道，“也還沒有人給我畫過畫，麻煩你了。”

“先生真是太客氣了！”靈妙激動不已，“是我該謝您才是！！”

小姑娘等不及要開始，卻也記得先做正事，於是先急急忙忙幫著收藥材。苑瓊華要幫忙，被館主攔住了。

“讓她忙活吧。”庸時熙道，“幾天沒見阿蠻了，他人呢？”

“被他岳父拐跑了。”苑瓊華道。

“王爺讓他加入忠義堂，剛好可以實現他維護武林安穩的心願，也不錯。”庸時熙道，“他武功高強，又心地善良，且意志堅定，肯定能做好這份差事。我想王爺應該就是看中他的這些優點，才對他委以重任的吧。”

他感慨道：“說到底還是多虧你把他教導得這麽好。”

“不是我，”苑瓊華道，“說來慚愧，我只能算是陪著他成長，並沒有教給他什麽有用的東西，他會長成現在的樣子，都是他父親的功勞。”

提到那個人，他心裏忽然一陣失落。

風吹來，在他心湖掀起了一片漣漪。

“如果他的父親知道他現在這麽勇敢，這麽善良，肯定也會很欣慰吧。”

他輕聲道。

“我好啦！”靈妙從屋子裏跑出來，興致勃勃地搬了桌子，擺上了自己作畫用的一堆東西，而後鋪開一張白紙，對苑瓊華道，“我聽外公說，先生劍法超凡，我想畫先生舞劍的樣子，不知先生可否演示一二。”

“你這丫頭要求還真的。”做外公的戳了一下孫女的腦袋。

“無妨。”苑瓊華當即拔出了長劍，而後對靈妙道，“你看仔細了，要是有興趣還可以跟我學劍，女孩子學幾招劍術既可以強身健體，又可以保護自己。”

“好啊好啊。”靈妙兩眼放光，“先生快請！”

庸時熙見這兩人相處和諧就沒留在這裏了，他走之後苑瓊華認認真真在少女面前演練了一套劍法。他身後是茂密的竹林，劍一出，風四起，霎時間竹葉翩翩，人影翩翩。斜暉被這人的長劍攪得波瀾壯闊，奔騰不息，而他身姿飄逸，似光河裏的一只飛鳥。

靈妙整個人都看呆了，蘸了墨的筆直接從手上掉落。

待苑瓊華結束，小姑娘一拍桌子，高喊道：“先生我要和你學劍！”

苑瓊華笑著道：“好啊。”

他收了劍走到少女跟前，往她紙上看去：“剛剛的劍招看清了嗎？要不要我再演示一遍？”

“不用了！”靈妙雙手平擡至胸前，做了個運功的動作，而後道，“如此精妙的劍法，實在叫人難以忘卻，我心中已經有了草圖，先生可以去忙了。我先冷靜一下，稍後再動筆。”

苑瓊華以為她不好意思被人看到作畫的過程就聽了她的話先離開了，他正好要去給病人們看病。

竹林前只剩下了靈妙。

小姑娘低頭盯著濺了墨汁的白紙，做沈思狀，片刻之後突然把頭往桌上一磕，哀嚎道：“娘啊，我什麽都忘了！”

“那——”她又將頭擡起，蹭了一下額頭上蘸的墨汁，毅然道，“那我就瞎畫吧。”

說瞎畫就瞎畫，靈妙從新提筆，直接從那一團墨跡開始描抹，先畫一片竹林，再畫一個小人兒，接著畫幾只飛鳥……

一筆又一筆，少女從傍晚畫到天黑，從斜暉脈脈畫到滿天星鬥——還沒畫完。

中途她從屋裏取了一盞燈，擺在了桌上借著燈光繼續畫。那暖色燈光有些像傍晚的斜暉，撲在她的畫上，令畫面極為柔和美好。

少女全神貫註，一絲不茍，開始毫無頭緒，現在畫得暢快淋漓。

低頭太久，脖子有些酸了。她擡起頭，扭了扭脖子，然後便看見一根竹子上站著一個人。那個人負手而立，衣袂飄飄。

他……他好像是個大光頭？

少女歪著頭看了他一眼，懶得在意，而後低下頭繼續畫畫。

倒是那光頭驚了。

他心道，現在外面的小丫頭膽子都這麽大的嗎？猛然間看到一個陌生人出現在竹林上都不意思意思尖叫一聲？

不叫也好，省得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見少女並沒有被自己嚇到就輕飄飄落了地，緩步走向了她。

他想看看她在畫什麽。

他想知道到底是什麽讓她如此沈迷，連害怕都顧不上。

“你擋著我的光了。”靈妙擡起手，朝著一旁揮了揮，示意陌生人不要站在路燈旁。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光頭雙手合十道歉，連忙退到了一邊，他繞到了少女身旁，從這個角度看她的畫作。

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

只見少女筆下，竹影搖曳，人影翩翩，斜暉奔湧，劍光如虹！

他盯著少女畫的那個人，倒吸一口兩起，而後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遭了，是心動的感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