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氣騰騰，花香四溢。

韓澈在一個大木桶裏泡澡，月鹿踩著板凳站在木桶外，效仿天女散發一般往他頭上丟花瓣。韓澈仰起頭對他道：“夠了夠了。”

然後他用濕淋淋的手抹去了臉上粘著的花瓣，搓了搓自己臉頰。

月鹿從板凳上下去，將裝著花瓣的籃子放在了一邊，又翻出一堆小瓶子，挨個拔出木塞，往水中滴入裏面帶色的液體。

“那是什麽？”韓澈問。

“神仙水。”月鹿認真道，“滴幾滴你就會變得香香的，晚上也能睡個好覺。”

這也太講究了。

韓澈道看著他，真心覺得這孩子洗個澡比姑娘還講究。

看著月鹿往水裏滴那些神仙水，他感覺他像在煮火鍋，而自己就是鍋裏的肉。

他這種粗糙的人，平常洗澡最多一炷香的時間，這回卻是被月鹿按在水裏泡了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腳步虛浮，差點一頭撲在在地上。

月鹿找了一身幹凈的衣裳給他，韓澈穿上後就和他們別無二致了。

“你穿這身真好看！”月鹿歪著頭打量他，又踮起腳幫他戴起了兜帽，然後眨著天真無邪的大眼睛問他，“晚上你和我一起睡好不好？”

“為什麽啊？”韓澈問。

月鹿抓著他的胳膊：“我想你給我講講外面的世界。”

“你從來沒有出去過嗎？”韓澈頗為驚訝。

月鹿搖搖頭：“記不清了，小的時候顛沛流離，長大一些就到了這裏，一直沒有離開過。”

“我去問問義父吧。”韓澈道。

他現在在別人的地盤上，不好隨意走動，凡事都聽義父的安排。

不對……他怎麽這麽快就接受了這個義父？

大抵是那個人真的太像他想象中的父親的樣子。

外面繁星點點，微風輕拂，篝火邊的人已經各自回去睡了。

兩個人在河邊找到了尚木，尚木正和老漁頭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談笑。

月鹿跑過去，趴在他背後，摟著他的脖子道：“義父，讓韓哥哥晚上和我睡好不好？我想讓他給我講外面的故事。”

“不行，”尚木殘忍地否定了他的提議，他轉頭看到韓澈也來了，就對他道，“晚上你還是在我屋裏睡。”

月鹿急道：“為什麽呀？”

尚木道：“他病著，你睡覺喜歡亂踢，把人踢壞了怎麽辦？”

“我不會踢他的！”月鹿擡起手，“我對天發誓。”

“你對地發誓也不行。”尚木摸了摸他的頭，“小家夥，我還不知道你，乖啦，時候不早了，你趕緊回去睡吧。”

月鹿十分失落。

眼看著他要哭了，韓澈連忙道：“我明天再給你講故事。今晚我累了，實在沒力氣給你講。明天好不好？”

“好！”月鹿也並非胡攪蠻纏不懂事的孩子，聽到對方說累了立刻就放棄了糾纏，走過去讓他早點睡，而後乖乖回到了自己住處。

這孩子實在太可愛了，韓澈對他一點脾氣都沒有。

目送他離開後，老漁頭也走了，韓澈就隨尚木回到了帳中。

尚木找出了一張草席，往上面鋪了一床褥子，然後就躺下了。

韓澈有些過意不去，但他根本拗不過對方，只得聽他的話，躺了他的床。

吹滅了昏燈後，韓澈在黑暗中問：“這裏是什麽地方啊，義父？他們又是什麽人？”

“白鹿山。”尚木的聲音響起，“他們是赤月教的人。”

“赤月教？”韓澈低喃著，似乎在哪裏聽過，但又想不起來。

“嗯。教主是月陵。下午來看過你了，當時你還沒醒。你知道一下就好了，不用管他。在這裏你什麽事情只管問我，只管聽我的就是了。”尚木枕著手臂，聲音十分從容，“小鹿是月陵的親弟弟，一個心思單純的小屁孩兒。老漁頭是釣魚能手。他跟我關系要好，也可以信任。還有個人你要留意——葛添。他個子很高，人很壯。四方臉，傻傻的。明天你看一眼就能認出。他是除了我以外這裏武功最高強的人，而且特別維護月陵。所以我不在的時候你不要和月陵起沖突。其他的人，都不用在意。”

他直接把這裏需要留意的人都介紹了一遍，韓澈聽了之後問：“那你是什麽人？你和他們好像不是一夥兒的。”

“我是一個苦哈哈的人。”尚木的語氣變得無奈起來，“唉呀……我因為種種原因，被月陵的叔父月城，也就是上一任教主所救，所以不得不在他死前答應他留在教中十年，幫助月陵。”

“十年？！”韓澈差點從床上翻下來，“這也太久了吧？你不想家嗎？你有妻兒嗎？”

“想啊，怎麽不想……”尚木擡手壓在自己眼睛上，輕聲道，“但是月城救了我，給了我活下去的機會。救命之恩，不能不報。他死的時候月陵還小，我肯定不能不管。男子漢大丈夫，若是不懂得報恩，不信守諾言，那又有何臉面活在這世上呢？”

“可是你的妻兒怎麽辦？你離開這麽久，誰來照顧他們？”

“我的妻兒都是懂我的人，自然會體諒我。”

“你這人真是傻！”韓澈氣憤道。

過了一會兒他又補了半句：“但也讓人敬佩。”

“哈哈。”尚木笑了，“是吧。”

“那現在是第幾年了？”韓澈問。

“第十年。”尚木的聲音又變得充滿了希望，“還有一個月我就可以離開這裏，去和妻兒團聚！”

“說到這個，”韓澈疑惑道，“那你不是真正的和尚了？”

“當——然不是。”尚木道，“我養傷的時候月城為了留我，拼命把教中的姑娘我懷裏推。我沒辦法，只好告訴他自己和尚。”

“那你的頭發？”

“我就說不小心長長了，後來我幹脆剃了。然後每日吃齋念佛，他就再也沒勉強我。”

“你對你的妻子還真是忠誠。”

“那必須的。”尚木笑著道，“我家那位對我肯定也一樣。”

“你這麽信得過她？”韓澈忍不住道，“都十年了……”

“就算二十年三十年，一輩子，花花對我的心意也不會改變。”

“花花？”

“啊，這是愛稱。”

這人樂觀，積極，豪爽，忠誠，重諾。韓澈對他的好感不斷上升。

他又問：“我為何不能在此提及我父親？”

“因為他……殺了月陵的爹。”

“啊？”韓澈一楞，“我爹……為什麽？”

“自己想。”

這事情也很好想，韓澈他爹向來只殺邪魔歪道，不用說，赤月教是魔教無疑了。

想明白之後韓澈馬上閉了嘴，沒再提這個事。

他現在可算是入了羊入虎口。要是讓人知道他的身份，他可能會被那個月陵生吞活剝吧。

“你不用怕。”尚木道，“義父定會護你周全。這裏的人，都不夠我一掌的。”

韓澈：“……”

“哦……”尚木想了想又謹慎道，“葛添和月陵夠我兩掌……最多三掌吧。”

韓澈：“……”

他現在倒是不擔心月陵了，他覺得他的義父比魔教還可怕。

真不知道這人到底是什麽來歷，他不多說，韓澈也不好多問了。

不過義父不像是會拍他一掌的樣子，因此他也並不擔心自己會在他掌下斃命。

真被他拍死了也行，剛好一了百了。

“我說，你這孩子也心大。”尚木道，“你都一點也不怕嗎？”

“不是你讓我別怕嗎……”

“我說說而已你就真的不怕了？”

韓澈翻了個白眼，雖然他義父也看不到。“您知道我是誰的兒子，就該知道我是何種膽量。”

“說的也是。”

尚木緩了緩，小心翼翼問道：“那個……澈兒啊，你嫁人了嗎？不是！我是想問，你成婚了嗎？”

“成了。”韓澈道，“嫁了。”

他把自己和薛蠻的事情講給了義父聽，本來以為對方可能無法接受，誰知這人也是個奇葩。聽著他的故事一聲聲說“真是太好了！”甚至還聽哭了。

韓澈有些驚訝。

不過義父也照例生氣，怒罵：“你那夫君也是個廢物，竟然把你弄丟了。”

韓澈道：“這真不怪他，是我自己跑的。”

“能讓重病的媳婦獨立離家，還投河自盡，他根本就是個蠢貨！這要是我兒子，我非得把他吊起來打！”

韓澈心想，這義父也太好了……

尚木話鋒一轉，又道：“我許久沒離開這裏了，你父親還好嗎？”

“好啊。”韓澈聲音懨懨，“他有什麽不好……生龍活虎的，還刺了我一劍呢……”

“什麽？”尚木彈起來，“你身上的傷是你父親刺的？！”

“嗯……”韓澈又難過起來，“不過……也是我的錯，我不該在陛下面前亂說話。我父親為了保全我，就刺了我一劍做給陛下看，這樣陛下就不好再罰我了。”

他把在春澤事情講給義父聽。

誰知他義父聽完卻氣得不起。

“什麽亂七八糟的？”尚木氣憤道，“你哪一句說錯了？明明哪一句都沒說錯，也沒問錯，他憑什麽傷你？你爹是不是腦子不好？他搞什麽？他是不是你親爹啊？親爹怎麽可以這樣對自己的孩子？！”

“那可是帝王面前啊！”韓澈坐起來，努力解釋道，“我也覺得自己說得沒錯，後來想想……也算是有些冒犯吧……所以這事怪不得我爹。”

“就怪他！”尚木道，“他簡直糊塗！別說你沒說錯什麽，就算你真的說錯了話，做錯了事，他身為皇帝的王叔，在皇帝面前保一下自己的兒子又算得了什麽？又算得了什麽？皇帝還敢動他不成？”

韓澈道：“我父親肯定不是怕陛下，他不過是努力維護陛下的面子罷了。”

“狗屁！他就是迂腐！”尚木氣得猛拍地板，“他明明有千萬種方法保護你，卻一種都沒用！”

“你別說了！”韓澈突然大吼，“你再說我要哭了……”

真是的，人生已經如此的艱難，有些事情為什麽要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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