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尚木。”

光頭和尚道：“至於為什麽要救你，我見到你感到很親切，你像我的孩子。”

韓澈神情微動，看著對方慈祥的笑容，忍不住說了句：“你看著……也像我爹。”

像他想象中的他爹本來該有的樣子，俊朗，陽光，溫和，慈祥。

他一直都想有個這樣的爹，將他捧在手心裏，用關愛的目光註視，用溫柔的聲音輕哄，用溫暖的大手摸摸頭。

可惜他爹冷冰冰的。

不……也算是有些溫度。

但，又刺了他一劍。

不想還好，一想起來他傷口又疼了。

唉……

尚木爽朗地笑了：“真是巧了。那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義父了。”

認兒媳做義子，沒毛病。

韓澈皺起眉頭：“義父？”

“哎！”尚木不顧他疑問的語氣，趁機笑著回應。

韓澈撇撇嘴：“我有父親。”

“你爹能讓你獨自離開投江自盡可見他也不是什麽稱職的父親。”

“是我自己跑的。”

“有什麽區別？一個父親照看不好重病的孩子就是失職。”

韓澈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頓時對這個人有了好感。

老漁頭道：“你們先聊著，我去看看魚湯。”

“哎，好。”尚木目送老漁頭離開，又轉頭看向義子，柔聲道，“快讓義父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韓澈。”

澈。

尚木心中一緊，感覺不妙。

“你……姓韓？”

“怎麽了？”

“沒什麽。”尚木笑著道，“從前我有個朋友也姓韓。”

“哦。”韓澈吸了吸鼻子，解釋道，“我原本姓容，後來跟父親鬧翻了，就改了母姓。”

容。

尚木心往下沈，感覺十分特別極其不妙。

他緊張地問：“你父親叫什麽？”

韓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沒說話。

他剛睜眼，剛認識這個人，哪怕再有好感也不敢貿然信任他，將所有底細告知他。

但——

他是容雪川的兒子，容雪川的兒子不能慫。

連自己父親的名字都不敢報簡直枉費他爹把他生下來！

他毅然開口：“我父親叫……”

正在這時，老漁頭推門而入：“湯來咯～”

韓澈接著道：“容雪川。”

——“嘭”的一聲，湯碗墜地，一碗魚湯摔得稀巴爛，香氣頓時彌漫開來。

三人面面相覷，氣氛一度十分緊張。

尚木盯著老漁頭，老漁頭盯著韓澈，韓澈盯著摔爛的魚湯。

韓澈吸了吸鼻子——好香。

突然，他義父身形一晃，出手如電，轉瞬間點住了老漁頭穴道，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速關了門，鎖上，然後輕輕呼了口氣。

“乖孩子，以後別在這裏提你爹的名字。”

尚木走到床邊摸了摸韓澈的頭，沒多解釋。然後又走到老漁頭身邊，靜靜地看著他。

老漁頭被點了啞穴，說不出話，身子也不能動，只剩一雙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尚木雙手合十，滿臉歉疚：“老夥計，實在抱歉讓你聽到不該聽的東西。對不起對不起……”

他道完歉，朝自己右手掌心呵了一口氣，而後看著老漁頭正色道：“現在我一掌拍死你，送你去西方極樂世界，也讓你永遠地替我們保守秘密。”

老漁頭拼命眨眼。

尚木拍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經道：“你放心，我內力渾厚，武功高強，保證一掌下去讓你瞬間斃命，不會有什麽痛苦。”

老漁頭眸中盈淚。

尚木擡起手，老漁頭瞪大眼。

就在這生死存亡千鈞一發之際，韓澈開口道：“他救了我。”

“啊？”尚木微微一頓，又輕輕點頭，對老漁頭道，“對，是你把澈兒帶到了我身邊，那你不用死了。”

他老漁頭身上戳了兩下，解了他的穴道。

老漁頭大喘一口氣，而後拽著他的袖子劈裏啪啦說了一大堆話：“我什麽都沒聽到，也什麽都不會說出去，我不認識容雪川，也不恨他，我只是個打漁的，對教主的大事業沒半分興趣。尚木，這裏我只在乎你和小鹿兩個人，我信你，敬你，絕對不會背叛你，也不想給你惹麻煩。我早就說過我是要隨你一起離開的。我會替你和這小子保守秘密，你不必擔心。”

尚木道：“我不擔心，一點也不。”

“我知道。”老漁頭道，“若真的出了事，你大不了把所有人都殺了來保全你的義子，你是這樣想的對吧？”

“嗯。”尚木看了韓澈一眼，淡淡道，“我只是覺得把你們全都殺了太麻煩。”

這個人說起這麽血腥的事情卻極為隨意，韓澈心裏犯嘀咕，覺得義父好像有點可怕……

更可怕的是，義父似乎極為看中自己。

這……他們才剛認識吧。

尚木轉身去拿門後的掃帚收拾一地狼藉，老漁頭幫著一起收拾。之後老漁頭重新盛了碗魚湯送過來，尚木伺候著義子喝下。

不久後老漁頭離開，父子倆關了門閑聊。

尚木坐在義子床邊，面容柔和地看著他道：“你別害怕，安心養病就是，有天大的事情義父扛著。”

韓澈道：“你能不能放我去死？”

尚木臉上笑容一僵。

“我自己出去，你別攔我就行了。”

韓澈說著坐起來，手撐著床沿要下去。

尚木扶著他，幫他穿鞋。

韓澈原本穿的鞋丟了一只，現在他穿的尚木的，大了好幾號，走路磕磕絆絆，極為不便。從室內走到外面費了他不少力氣。

外面有很多人，有幾簇篝火燒的旺盛，眾人走來走去，各自忙活著。他們全都和尚木一眼，穿暗紅色的衣服，不同於尚木的袈裟。他們的衣服是戴著兜帽的長袍，無論男女老幼都戴著帽子。

韓澈隨意看了一眼，隨後瞅見不遠處的水流就往那邊走去。他義父十分體貼地全程攙扶他，還叫他當心腳下。

一個少年飛奔而至，在他身邊問：“他要去哪裏啊，義父？”

這少年圓圓的臉，皮膚白皙，眸光靈動，像仙鹿一樣。韓澈如果不是心情不好，真想認他做弟弟。

尚木答：“去死。”

“他為什麽要去死呀，義父？”

“他高興。”

“高興得想死嗎？”

“他高興去死就是他想死就死，他樂意，我們管不著。”

“哦。”月鹿恍然大悟，他用手指點點自己下巴，認真道，“原來是這麽個道理，小鹿明白了。”

韓澈心想這他媽什麽亂七八糟的對話？這他媽什麽狗屁義父？看到我要跳河也不知道攔著，假惺惺的演一下也行啊。

算了，反正是撿的義父，能指望他有多關心自己呢？

不管了不管了。

眼看著水流近了，他加快了腳步。但那少年卻突然擋在了他面前。“可是我還是不知道你為什麽想死？”

尚木把他拉開：“他得了很嚴重的病，很嚴重很嚴重。肯定是特別痛苦，特別難受，特別絕望，所以才這麽想死。”

月鹿道：“他還這麽年輕，看著比我哥哥還小，你讓他堅持一下啊。說不定以後可以找到治病的辦法。”

尚木道：“我很想讓他堅持一下，我恨不得跪在地上求他。可是……可是我不知道他到底生得什麽病，到底痛苦到什麽程度，是不是到了不能忍受的境地。我沒有辦法感同身受，沒有辦法替他分擔哪怕一絲的痛苦。如果他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我沒有資格要求他堅持下去，他如果選擇用這種方式結束病痛的折磨，我……尊重他的選擇。雖然……我很舍不得。我非常的舍不得。”

韓澈心想，這他娘的什麽義父啊，隨便撿的就這麽真情實感，說著說著都要把自己說哭了。

簡直可怕。

“哦。”月鹿點點頭，“如果真的病得很重的話，早點解脫也不錯。”

他突然抓住韓澈的手，雙手將其合握，然後閉上眼睛，柔聲道：“願你來生轉世為一只白鹿，沒有病痛，沒有傷心的事情，自由自在生活在森林深處，歡快地跳躍，跳躍。”

韓澈：“……”

月鹿祈福完畢轉過身，半蹲下去，然後拍了拍自己的背，扭頭道：“來，你身子虛弱走不動路，我背你過去吧。”

韓澈一句臟話忍住了沒罵出口。

他實在不知這少年是天真無邪真善美，還是腦子有坑缺心眼。

看他面貌宛如仙童，眼底純凈清澈，姑且當他是心思太過單純吧。

韓澈也的確是虛得不行走不動了，於是趴在了少年背上，由著他背自己。可月鹿根本就是個瘦巴巴的小孩子，沒什麽力氣。走了兩步就雙腿一軟，直接把韓澈背到了旁邊的水坑裏，跟他摔成一團。

月鹿驚叫起來，連忙去拉人，一聲聲對他道：“對不起對不起……”

韓澈微微笑：“沒關系。”

兩人滾了一身泥，臭烘烘的。尚木將他們撈了起來。韓澈皺眉道：“我要洗澡。”

尚木道：“好。”然後要將人帶回去。

韓澈及時反應過來，連忙道：“不對，我要去死。”

“好。”尚木帶著他換了個方向，繼續扶著他往江邊走去。

月鹿誠心建議道：“你還是洗個澡再去死吧，免得臟兮兮的不舒服。你可以去我那裏洗，我讓福伯幫你燒水，水燒好時候我再幫你倒一些我曬的幹花進去，你洗完就會很香了。我還可以幫你搓背。”

韓澈懶得理這小屁孩，指著江水道：“我跳下去就幹凈了。”

月鹿似乎很失望，用遺憾的語氣說：“好吧。”

三個人好不容易到了江邊後，韓澈脫掉了鞋子。

尚木道：“願你來生平安健康。”

月鹿道：“我會給你燒紙的，你安心地去吧。”

兩個人一起松開了扶著韓澈的手

韓澈點點頭，道一聲“多謝”，然後猛地往下一跳，頓時心裏咯噔一聲。

——他踩到了河底。

他半個身子露在外面，感覺十分尷尬。

月鹿道：“這裏太淺了，你往前游一段吧。”

“好。”

韓澈轉身往河中心游去。

尚木在他身後撩起了僧袍。

韓澈游啊，游啊，還沒游出多遠就聽到月鹿驚叫起來：“義父！你不要往水裏尿尿！他還沒死呢！”

韓澈頓時虎軀一震，猛地轉身。他怒喝一聲：“死禿驢！你找死！”

然後淩空躍起，一掌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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