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澈躬身退下，走到了外面的藍天下。

他抱著自己的劍，腳步踉踉蹌蹌。三步後，噗通一聲撲倒在地。

摔得特別響。

屋裏的人都聽到了。

祁睿露出慘不忍睹的表情，卻見他的王叔還是悠然喝著茶，一點也不心疼的樣子。

真叫人佩服。

淩浣之連忙把韓澈撿走，送回了織風院。

“大夫大夫！快去叫大夫——”他急吼吼地叫著。

桑若潯冒出來，喊著：“大夫在！”

大夫早就備好藥箱在等著了。

淩浣之把韓澈丟給了他師父，韓澈撐著一絲意識，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知道。”淩浣之掰開他的手，“馬上把人給你送回來。”

有了他的話韓澈終於放心地暈了過去。

他心中有牽掛，昏迷的時間並不長。

“嘶——”他醒來後立刻要起身，被桑若潯按住了。

“別動，你傷得很重！”

“我傷得不重。”韓澈執意要起身。

他傷得確實不重，只是血流得有點多。

雖然被父親捅了一劍，但他父親極有分寸，不過是做給皇帝看的，因此並沒有傷他多重。

但他心裏傷得很深。

他很久沒見到父親了，曾想見到他之後不管不顧沖過去抱住他，告訴他自己很想他，很想很想。

現在被刺了就冷靜了下來，什麽都不想了。

“蠻哥呢？盧皓煙和谷雨婷呢？大家怎麽樣了？”韓澈問。

桑若潯道：“谷小姐得手了，盧公子中了毒，老板去鐵家莊拿花去了。”

“盧皓煙中毒了？”韓澈急問，“什麽毒？解了嗎？有性命危險嗎？”

“據說是劇毒。”桑若潯道，“人被送去了庸醫館，庸前輩和苑先生一起在救他，但似乎從昨天到現在還沒脫離危險……”

韓澈立刻道：“備馬車。”

桑若潯道：“你去了你也幫不上忙啊。”

韓澈沒聽他的，已經急匆匆往外走。

桑若潯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只得去幫他準備馬車。

兩人到庸醫館時，盧皓煙還沒醒。他躺在床上，嘴唇烏黑，胸口也是一片烏黑，身上被針紮得像刺猬。谷雨婷站在一邊，雙眼紅腫，眸中還含著淚光。

“怎麽樣了？”韓澈走到師父身邊問。

苑瓊華還沒來得及回答，又見一人來了。

是薛蠻。

他手上拿著一朵盛放的花，微微有些氣喘。

韓澈猜，那應該就是鐵簪花了。

而後他就聽到老館主沈聲道：“皓煙的毒，需要鐵簪花做藥引。”

“那就趕緊的啊。”韓澈一聽馬上走向薛蠻，要拿他手裏的花。

薛蠻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兩個人對視一眼，各自眼神都很覆雜。

韓澈不敢耽誤時間，他對薛蠻伸出手：“拿來。”

薛蠻看著他，臉上是一千一萬個不願意。

但是韓澈找他要，他不能不給。

已經容不得他猶豫，韓澈直接從他手上搶走了花，遞給了老館主。

“勞煩前輩務必要救救盧公子。”

老館主越過他看了薛蠻一眼，卻見那年輕人已經轉過身離開了。

韓澈聽到了他的腳步聲，而後連忙追了出去。

薛蠻腳步虛浮，感覺自己仿佛踩在雲端，每一步都不踏實。

他忽然感到自己失去了全部的力氣，而後直接從雲端墜了下去。

“蠻哥！”

韓澈驚叫一聲，連忙跑向了突然倒下的人。

“蠻哥，你怎麽了？”他慌忙將人扶起來，看到這人臉色慘白，裏衣的布料變成了紅色。韓澈拉開他衣襟看了看，這才發現對方遍體鱗傷！

“師父——”他大喊，“救命啊——”

三日後，織風小院。

盧皓煙急匆匆沖進來，逮著韓澈就大吼：“你為什麽不經過我的同意就把救命的藥材用在我身上？！”

“噓——”韓澈瞅了眼裏屋，急忙拉著盧皓煙到了外面，“別吵到蠻哥了。”

盧皓煙甩開他，一雙眼睛紅彤彤的：“那是你救命的藥，是薛兄付出極大代價才得來的！你就這樣用在我身上，你怎麽辦？！”

“我這不是好好的嗎？”韓澈拍拍盧皓煙的肩膀，笑著道，“我福大命大，每個月都能撐過去，沒事的。”

“你！”盧皓煙喉頭哽咽，根本無法吼下去。

他醒來後原本大家都瞞著他這件事，但還是有人說漏了嘴，知道真相的他就瘋了。

“我承受不起。”盧皓煙看著韓澈，眼裏滿是痛苦，“我實在承受不起，韓公子，你這根本不是救我的命，你是在要我的命。”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韓澈道，“這個計劃是我想出的，若你因此送了命，我無法向墨先生交代。”

盧皓煙大吼：“那你要我如何向薛兄，向苑先生，向桑若潯還有你的父親交代？！”

“你不用管。”韓澈道，“我來向他們交代就好了。”

他緩了緩，又道：“再者，我即便用了這花也不定能活下去，你就不一樣了。你若真的覺得過意不去，以後這南江就拜托你了。”

“你……”盧皓煙瞳孔微縮，錯愕道，“原來你打的是這主意……”

“哈。”韓澈笑了，“就當是我算計你吧。畢竟我的情況特殊，隨時都有可能死。蠻哥……他說得瀟灑，但我並不知道要是我死了，他能不能像他說的那樣灑脫。所以只能指望你了。而今陛下開恩，念在谷小姐斬殺惡人戴罪立功的份上，饒過了南英會那些被蒙騙的人。但南英會仍是一片混亂，因此我希望你協助谷小姐收拾殘局。”

“你不說我也會做這件事。”盧皓煙道，“那你呢？”

“我？”韓澈看著薛蠻的窗口，輕聲道，“我想先休息幾天。”

“你忙忙碌碌，費勁心神，還受了傷，確實需要好好休息。”盧皓煙道，“南英會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了，我會和雨婷一起處理。至於鐵簪花，我會去找鐵莊主再種一顆，也會想盡辦法在各地尋找。總之，我是不會放棄的。我一定要還你一朵花，然後揍你一頓。”

韓澈嘆了口氣：“要不還是別忙活了吧……”

“你閉嘴！”盧皓煙兇了他一句，而後急匆匆走了。

韓澈獨自在院子裏站了會兒，而後進屋去陪伴薛蠻。

薛蠻累了兩個月，又受了重傷，這一回倒下後至今沒醒。韓澈極為心疼，又很是自責。

他知道這人不願意醒一部分的原因肯定是他當時毫不猶豫就把他辛辛苦苦求來的鐵簪花給了盧皓煙。

薛蠻為了幫他求藥，吃盡苦頭，毫無怨言。他盼著他好，盼著他擺脫病痛的折磨，盼著他平安健康和普通人一樣。

但在那種情況下，他實在無法自私。

薛蠻眉頭皺著，似乎睡得並不安穩。韓澈幾次伸手撫平他眉間川壑，但對方很快又擰起了愁。

韓澈心裏難過，輾轉難眠。

次日是阿飛出殯的日子，薛蠻不知是不是有所感應，清早盡然醒了。

他沈默地穿衣，沈默地洗漱，而後急匆匆趕往鬼斧山，去幫阿飛扶靈。韓澈端著早點送回房間時，這個人已經沒影了，他只得攜桑若潯快速追趕。

這一天下了大雨，但來送阿飛的人還是很多。南英會也來了一些。鐵家的家丁看到他們起先要將他們驅逐，那些人說是來懺悔的，鐵懷瑾就讓他們留了下來。

結束後，韓澈在人群邊緣看到了宋明昭。

他跟過去問：“你妹妹怎麽樣了？”

宋明昭嚇了一跳，差點摔倒。

韓澈扶住了他，將他拉到了自己傘下。

宋明昭哆哆嗦嗦，極為慌張。

韓澈道：“要是治不好，送到我們院子去吧，我讓我師父給她看看。你不用擔心，師父不會因為你而遷怒你妹妹的。”

“不……不用了……”宋明昭低聲道，“我妹妹，已經過世了……”

韓澈有些錯愕。

“那個……”宋明昭極為艱澀道，“幫我和師父說一聲對不起。”

“什麽師父？”韓澈道，“我不認識你師父。”

他只是來關心他妹妹的，並不代表他原諒他的所作所為。

畢竟他傷得是自己的摯愛。

宋明昭擡起頭看了看他，忽然懂了。

而後他轉過身，走進了大雨裏。

韓澈也轉身去尋薛蠻。

那人全身濕透了，不言不語，臉色沈重。韓澈擡高手臂舉起傘，將他罩在傘下，而後兩人一起下山。桑若潯和苑瓊華則是跟在後面。

韓澈試著和薛蠻搭話，他問：“我晚上給你做湯，好不好？”

沒有回應。

韓澈又道：“那做魚呢？”

薛蠻還是沒有說話，但卻從他手中搶過了傘，自己撐著，並微微向他傾斜。

薛蠻心中一暖，伸手環住了對方的腰，讓兩個人靠得更緊。

從鐵家莊回去後，薛蠻全身發燙，傷口發炎，又昏了過去，韓澈焦急不已。

苑瓊華幫著給徒弟治病，也少見地擰起了眉頭。薛蠻從小到大體格健壯，很少像現在這樣接連受傷，病上加病，他這個做師傅的也揪心。

給他換好藥之後，幾個人退出了他的房間。韓澈惆悵道：“他生氣了，怎麽辦？他還從沒跟我這樣生氣……唉……師父，您能幫我哄哄他嗎？”

苑瓊華道：“自己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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