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鶴書院。

容雪川端著一杯茶，輕輕吹氣。對面墨滌也是端著一杯茶，卻是趁著上座之人低頭看詩文的時候對他擠眉弄眼。容雪川給了他一個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墨滌學著他慢悠悠的喝茶，心裏卻是一陣緊張。

“墨先生，”上座之人放下手中的詩卷，對墨滌道，“這幾篇詩文寫得都很好，不知這幾位有沒有參與今年的科舉？若是有，朕要給他們加分。”

“回陛下，幾位學子都有參與科舉。”墨滌道，“他們各個意氣風發，壯志淩雲，欲一展宏圖，為陛下分憂解難。”

“好。”祁睿將詩文交給內侍，“把這些人的名字記下來，逐一賞賜。”

墨滌道：“草民先替諸位學子謝過陛下。”

祁睿臉上帶著平和的笑容：“先生曾是首輔大學士，也是朕的老師，就不必多禮了。”

幾人一起談天說地，相談甚歡。

不一會兒淩浣之來了：“回稟陛下，那作亂之人已抓捕，暫時關在了衙門的牢房裏。”

“好。”祁睿道，“你們先審問一番，而後帶過來見朕。”

“是。”

淩浣之領了命退下，急匆匆去了衙門的大牢。他到時，那裏已經用上刑了。

打的當然是薛蠻。

“王大人。”淩浣之走到縣令身邊，對他道，“陛下這還沒下達命令您就動起手了，是不是太急了？”

“下官這不是急著想問出幕後主使嗎？”王大人一臉謙卑的笑，“只是這人骨頭硬得很，什麽都不肯說。”

他就是想說也說不出什麽啊。

他根本就是懵的。

淩浣之看了一眼，薛蠻被綁在架子上，還在被抽鞭子，他楞是一聲沒吭。

多虧他跟了來，不然被打的可能就是韓澈了。

淩浣之擺擺手，讓先別打了。

打兩下是個意思，哪還能真的把王爺家的姑爺打死。

“另一個呢？”他問。

王大人指著走廊另一頭：“照您的吩咐，給他挑了最幹凈的牢房。已經送了茶水和糕點過去。”

淩浣之擡腿往那邊走去，拐了一個彎兒就聽到了韓澈大吵大叫的聲音。

“淩浣之——淩浣之——你給我出來！”

“來了來了。”淩浣之小跑過去，到了韓澈的牢房外，恭敬道，“世子有何吩咐？”

“薛蠻呢？”韓澈急問，“你是不是打他了？我告訴你，他重傷未愈，經不起打！你要是把他打壞了，我定饒不了你！”

“沒打沒打。”淩浣之道，“哪兒敢打啊，只是關著了。”

他低頭一邊開鎖一邊道：“你趕緊隨我去見陛下吧。”

韓澈倒是坦然：“好。”

他隨著淩浣之走出牢房，又忽然問：“我父親也在？”

“當然。”淩浣之道

韓澈頓時有些慫了，感覺腿開始發軟。

淩浣之樂了：“你不怕陛下，倒是懼怕你父親？”

韓澈面如菜色：“陛下不一定會殺我，但我父親就說不準了……”

淩浣之想了一下確實是這麽個道理，隨即安慰道：“但是王爺下手肯定比其他人有分寸。”

這根本不是安慰吧……

離開牢房前韓澈想去看薛蠻一眼，淩浣之可不敢讓他看，立刻用事態緊急之類的理由直接把他拖走了。

二人匆匆趕到白鶴書院，進門前淩浣之找了個繩子把韓澈綁著，然後才把他帶進去。

韓澈低著頭，隨他走入，而後直接撲通一跪：“草民參見陛下，參見王爺。”

祁睿故作驚訝喊了聲：“怎麽是你？”

韓澈恨不得把他頭紮進地縫裏去。

肯定是他啊。

不是他的話今天來的人就會死吧。

一旁容雪川瞇起眼睛看著自己的兒子，四年了，這是他四年來第一次見到他。

這孩子，似乎……真的長高了。

祁睿指著淩浣之道：“你們是瞎了麽？沒認出這是世子嗎？快松綁！”

淩浣之連忙照做。

“許久未見了。”祁睿看著韓澈，笑著道，“朕時常掛念你，沒想著再見你就成了武林盟主。”

什麽許久未見，前不久不是在玄一閣見過嗎？

韓澈內心嘀咕，卻也不好當年拆穿。

見他沈默，祁睿又道：“今日墨盒臺的盛況朕已經聽說了，雖說你想一人承擔罪名，但那些江湖人似乎不答應，嚷嚷著要救你。你作何感想？”

韓澈搖搖頭：“臣不敢想。”

“嗯？”祁睿微微一楞，隨後明白過來這是他說的玩笑話，於是笑道，“朕給你一個膽子，你大膽地想吧。”

“那臣就收下陛下賞賜的膽魄，談一下感想。”韓澈擡起頭，與之對視，“臣自幼體弱多病，每日混吃等死。後來無意間讀了些描寫江湖的詩文，被那些俠肝義膽俠骨柔腸的故事打動，遂頗為向往，想去歷練一番，成為一代大俠，傳承俠義，書寫傳奇。於是臣經常離家出走，四處闖蕩，但每次還沒作出什麽就被抓了回去……”

說到這裏他偷偷看了一眼父親，對方正喝著茶，沒搭理他。

韓澈接著道：“臣在游歷過程中，也遇到很多像臣一樣懷著江湖夢，想一展抱負的少年少女，但每回我們聚在一起大談夢想，總是有大人來告誡我們小聲點。我們就疑惑不解，為什麽談論江湖論也要壓低聲音呢？行俠仗義，追求俠道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嗎？

大人們說，當然不是。俠義至高無上，俠道寬闊無邊，這些都是值得追求的。之所以要我們小聲，是怕聲音太大讓人聽了去，招來殺身之禍。

我們又不懂了，追求俠道是正確的，又為何會招來殺身之禍？

大人們搖搖頭，表示他們也不懂。

這個問題困惑了我十幾年，直接未能解開，今日鬥膽請陛下為臣解答。”

“殺身之禍並非從天而降，而是招搖而來。”祁睿道，“昨日南英會發生激烈沖突，廝殺了一天一夜，導致春澤血流成河，哀鴻遍野，不知你是否知道？”

“臣親歷其中，自是知道。”韓澈道，“陛下既然有所耳聞，可清楚這場紛爭因何而起？”

祁睿沈默。

韓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其實是有人惡意攪亂江湖。這件事的主謀是南英會的軍師任東，但他背後另有主使。有人毒害了任東的恩人，又將其就救走進行培養，數年後派任東回來攪動風雲，利用虹山派成立南英會，而後又設計殺死了南英會的幫主谷風麟，激化南英會內部矛盾，才有了昨日的局面。因此，這禍並非招搖而來，而是有人刻意為之。”

祁睿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那依你之見，那人為何要這樣做？”

“臣愚鈍，猜不透他的心思。”韓澈道，“陛下向來聰慧過人，或許可以揣摩一二。只是此次動亂導致傷亡慘重，除了南英會，還有不少鎮上的百姓被牽連其中，慘遭殺害，不知那人是否滿意。”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祁睿一眼，對方搖著扇子，嘆道：“這朕可無法揣摩啊。”

韓澈眼神犀利：“那就請陛下回答，談論江湖夢為何不行？呼喚俠義回歸又有何不可？陛下若答不上來，今日可就無法治我的罪了。”

“放肆！”一旁喝著茶的容雪川忽然從座席起身，走到韓澈身前，怒道，“目光短淺，自以為是。陛下面前，豈容你造次？”

而後他忽然拔了淩浣之的佩劍，刺向了跪在地方的人。

驚呼聲響起。

祁睿連忙喝止：“王叔住手！”

晚了。

長劍已經見了血。

韓澈今天穿得是一身白色的衣裳，胸口立刻被紅色血染紅。

疼痛迅速蔓延開來，擴散至全身，尤其湧入心臟，把那裏要撐得要裂開一樣。

他沒敢擡頭。

他不敢看父親的表情。

他看著父親的鞋尖，上面一塵不染。

而後他看到父親的腳動了。

“陛下，”容雪川撤了劍，轉向祁睿，拱手道，“此子向來口無遮攔，不知禮數，恕臣管教無方。他不居廟堂，不知治理家國的難處，又涉世未深，不清楚江湖中人心險惡，故而抱著天真的想法和理念，還請陛下不要在意他的胡言亂語。”

“嗯。”祁睿道，“世子心思單純，保持著天真的想法也很正常，朕十分理解他。既然王叔已經代為懲戒了，朕便不再罰了。”

他擺擺手：“帶世子下去吧。”

淩浣之要將人帶走，韓澈卻有些抗拒。“請陛下回答我，”他忍著疼痛，咬牙道，“談論江湖夢為何不行？呼喚俠義回歸又有何不可？”

“孽障。”容雪川欲再次呵斥，卻見祁睿做了個制止的動作，他只好忍下了後面的話。

祁睿看著韓澈，開始認真思索他的問題。

所有人也陪著他沈默。

韓澈恭敬跪著，不敢去捂著傷口，只好任由自己不斷失血。

七月天，明明是極為炎熱的時候，他卻感到格外冷。

他臉色蒼白，滿頭大汗。

他眼前發黑，險些暈倒。

但他可不敢倒下，他要是倒，可能會撞在父親腿上。

他不敢。

四年前離家時，父親賞了他一巴掌。再次見面，又刺了他一劍。

他覺得那一巴掌，該打。

而今這一劍，卻挨得冤枉。

他們答不出他的問題，憑什麽罰他。

良久，他等得快要撐不住了，才聽到祁睿終於出了聲。

“朕答不上你的問題。”祁睿拿起他桌上放著的一把劍，走到了韓澈跟前，而後道，“這是你的劍，朕替你從家裏帶出來了。以後，你可以自由自在地追求你的江湖夢。”

韓澈有些發楞，隨後雙手接過了他的劍。

他的手顫抖地撫過劍身，老朋友，我們又見了。

而後他高舉起劍，對著祁睿行了大禮。

“謝陛下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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