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章對質

關燈
巳時,太陽升起,蓮花臺上熱了起來。

韓澈擡起袖子遮在頭頂,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

桑若潯找來了一頂油紙傘撐在了他頭頂,又遞給他一把扇子讓他自己扇風。韓澈展開扇子快速煽動幾下,心裏也有些忐忑不安。

算算時辰薛蠻早該回來了,再不回來鐵簪花都拿不到了。這人現在還沒回來,或許是發生了什麽意外。念及此,韓澈很想自己出去找他,但他眼下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離開,也離不開的。

他得坐鎮此處,和谷雷音對峙。

心焦的不只他,谷雷音也一樣。

按照他的計劃,宋明昭早該得手,而自己派出去的虹山精銳必定能把薛蠻帶回來。看著韓澈坐在傘下扇著扇子穩如泰山的模樣,倒顯得他急急燥燥沒有底氣,因此他決定出言挑撥,令對方慌亂。

於是他開口道:“韓公子,你那夫君該不是丟下你跑了吧?”

此前知道韓澈真實身份以及他和薛蠻關系的人並不多,谷雷音這話仿佛在人群中丟了一個響雷,引得眾人大吃一驚,隨後開始熱議起來。

韓澈卻是神態自然,並沒有在眾人的指指點點和竊竊私語中流露出任何窘迫的神情。

他早在大婚的時候大鬧了一場,令舉國上下熱議數月,如今怎會怕這種場合?他從來都不怕別人知道他和薛蠻的關系,也無懼世俗的眼光,就算家人反對,就算世俗不容,他依然端的是坦坦蕩蕩,泰然自若。

他活著,又不是活給別人看的。

他愛了,又不是愛給別人看的。

只要他們彼此接納,不被世人接納又如何?

只要他們彼此相愛,不被世俗肯定又如何?

笑與罵落在他身上,都是不痛不癢,只因為他心有所愛,無所畏懼;只因為他身有盔甲,堅不可摧。

他微微揚起下巴,笑著回應谷雷音道:“谷公子,你那手下該不會都死在路上了吧?”

兩人正言語交鋒著,站在高處的人忽然望著遠處喊道:“薛公子回來!”

眾人一驚,立刻躁動起來。

韓澈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他穩穩坐在木椅上,還裝模作樣的端起茶杯湊到唇邊淺飲一口,假裝鎮定的樣子。

人群自覺為歸來的人讓出了一條路。

腳步聲近了。

一步,兩步,三步。

這腳步聲聽著不對,韓澈擡眼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薛蠻渾身浴血,腳步略有踉蹌,腰部被布條纏繞著,竟是受了傷!

他瞬間坐不住了,馬上就要沖過去扶住那人,卻被對方一個眼神制止了。

薛蠻筆直走向谷雷音,對其抱拳,沈痛道:“驚聞令尊遭遇不測,還請節哀。”

谷雷音額上青筋暴露:“是你殺了我父親!我今日就要殺了你為我父親報仇!”

他轉向眾人,高聲道:“此人受了傷,證據確鑿!他就是殺害我父親的兇手!”他提劍就要向薛蠻攻去,卻被他身側之人一劍格開。對方功力深厚,輕輕一劍卻震得他虎口發麻,後退了幾步。

谷雷音認出此人是先前給任東看病的那個大夫,也就是薛蠻和韓澈的師父。他先前以為這人不會武功,就派人去殺他,沒想到折了兵卻沒有傷到對方一根毫毛。

此時這人亦是一身血跡,他褪去了先前的淡然,身上殺氣騰騰,令人不寒而栗。

“谷公子。”韓澈慢悠悠起身走到了他們身邊,搖著扇子道,“你啊,就是沈不住氣,什麽都想靠自己一張嘴做定論,這樣可不行。”

他說著搖搖頭,一副失望的樣子。

薛蠻道:“我確實受了傷,但並不是傷於你虹山派的輕虹劍法。”他突然擡眼看向了一旁的謝璇,對其道,“勞煩謝老板讓人給我拿一條幹凈的手巾來。”

謝璇略一點頭,立刻又夥計聽命去辦。

而後薛蠻看著韓澈,對其道:“事出突然,逼不得已,還望見諒。”

然後他--

開始脫上衣。

韓澈微微張了張嘴,而後低聲不情不願地“嗯”了一下。

任誰都不希望自己的夫君大庭廣眾之下脫衣裳被人看光光吧……

但眼下又是特殊情況,不得不這樣。薛蠻渾身是血,衣裳也爛了,不脫還真看不出他傷在哪裏,哪裏沒傷。

這人三兩下把殘破不堪的上衣褪下,他從臉到脖子到上身全是血,此刻光著上身站在日光下,未幹的血水順著結實的肌肉滑下,沒入了他的褲腰裏。

這個時候夥計端來了水,拿來了手巾,韓澈本想接過來幫薛蠻擦拭,又覺得大庭廣眾之下這樣好像還是有些不太好,於是就由著那夥計代勞了。

謝璇手下的夥計手腳麻利,快速地幫薛蠻拭去了身上的血跡,而後就只剩下他腰部了。

苑瓊華走向前來,幫著徒弟解開了自己幫他纏起來的布條。薛蠻便將上衣又往下褪了一些。夥計小心翼翼地擦拭他後腰傷處周圍,而後躬身退到了一邊。

薛蠻晾著還在不斷滲血的傷口轉了個身,而後道:“我身上只有這一處傷,煩請熟悉輕虹劍法的朋友幫忙看看是不是輕聲劍法所致。”

“我來!”他說完立刻有兩三人從人群中走出,到了他身後,彎下腰細細查看。而後他們眾口一詞,都說不是。

“這並非劍傷。”其中一人道,“瞎子也能看出來,這是刀傷,大夥兒自己看吧。”

另一人道:“這確實不是輕虹劍法所傷,我曾經與虹山派的人比武,輸了之後受了一劍,傷口不是這樣的。”

“這……”第三人多看了兩眼,遲疑道,“這像是薛公子你自己的刀法所傷的啊。”

薛蠻苦笑:“確實是我自己的刀法。”

至於是誰刺的,他就不想多說了。

“谷公子是不是驚訝我身上這麽多血,為何卻只有這一處傷?”他轉向谷雷音,緩緩道,“因為這些血,大多不是我的。我昨兒晚上去旁邊的鄔水見了故人,今天早上回來的路上遇到一群黑衣人的圍殺,他們本想在我身上留下別的傷,但幸而我師父前來相護,他們未能如願。我們因此耽擱了片刻,回來晚了。”

“你把他們全殺了?!”跟在谷雷音身後的遲松年上前一步,盯著薛蠻顫聲道,“你竟然殺了那麽多虹山弟子!真是--”

“真是喪心病狂罪大惡極毫無人性是不是?”韓澈一個轉身到了遲松年面前,合起扇子指著他的胸口,揚聲道,“這麽說,你是承認那些黑衣人就是虹山派的弟子咯?”

他的聲音清冽,在場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遲松年頓時面如死灰,大汗淋漓。他看了谷雷音一眼,被對方殺人般的眼神震懾,嚇得雙腿打顫。

韓澈唇角勾起笑容:“若是你虹山派弟子堂堂正正去殺薛蠻,你還可以說是為了抓他,但你們卻讓他們喬裝打扮,掩人耳目,這到底居心何在?”

他說最後一個詞的時候聲音重了下來,落在谷雷音耳畔,令他頓感壓力。

薛蠻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身上真的只有這一處傷,若是谷公子不信,可以讓謝老板準備一個房間,你,再邀上幾位俠士,我們一同進去,我脫光給你們看。但這外面尚有不少姑娘和小孩,我實在不能再脫了……”

“薛公子敢說這樣的話,必定是有十足的信心。”盧皓煙上前道,“倒是谷公子你,又是強詞奪理,又是設計圍殺,這分明是赤裸裸的陷害。而今在諸位俠士面前,你還有什麽話想說?!”

谷雷音臉色慘白,汗水滑落。

就在這時,又有人來到了墨盒臺。

“我聽說清洪刀殺了人,所以特地來看看。”人群散開,鐵家莊莊主鐵懷瑾帶著他那神志不清的老父親踏入場中。他徑直走到薛蠻面前,對他道:“按道理說,鳴刀大會還沒結束,這刀還算不上是你的。你擅自用這刀大開殺戒,我只好取消你的奪刀資格。”

“別人要殺我,我自然動手了,但我可以對天發誓,我沒有用這刀傷一人。”薛蠻拱手,對鐵懷瑾道,“還請莊主明鑒。”

“嗯?”鐵懷瑾微微一楞,而後用審視的目光看著他道,“你所言當真?恐怕你還不知道吧,這清洪刀有一個玄妙之處。只要這刀見了血光,刀身就會吸取部分血液,匯入刀柄的特殊寶石之中,令透明寶石變成紅色。我鍛造此刀時,為了提醒用刀者不可嗜殺,所以命工匠做了這樣的設計。只要寶石變成了紅色,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刻意清除,需要至少五日才可慢慢恢覆原樣。你所言是真是假,刀會告訴我們答案。”

他伸出手:“把刀給我。”

薛蠻十分坦然,他解下腰間的刀,雙手捧給了鐵懷瑾。

鐵懷瑾接過去,瞇起眼睛,瞧見刀鞘和刀柄上都是血。

谷雷音立刻道:“寶石紅了!”

“染的。”鐵懷瑾嘟囔一聲“急什麽”,而後讓謝璇手下的夥計端一盆清水來。在等待過程中,他將刀拔出,只見刀身光潔如出,可清晰映照人影。水來了之後他直接將到連同鞘一起放入其中,用力的攪動了幾下。

薛蠻在旁邊緊張道:“輕點……”

鐵懷瑾瞪了他一眼,而後將刀撈出。他甩了甩刀身上的水珠,接著用袖子擦了擦刀柄上的那顆寶石。只見保持清澈透亮,沒有任何泛紅跡象。

盧皓煙立刻道:“多謝前輩幫忙證明薛兄的清白。”

谷雷音冷哼一聲:“我怎麽知道這刀是不是真的有那麽神奇?”

鐵懷瑾二話不說,直接用刀在自己左手掌心劃了一道,鮮血頓時湧出。

“前輩!”薛蠻驚呼一聲,急道,“您要劃也劃我啊,怎麽……”

他話還沒說完又被鐵懷瑾瞪了一眼。

“睜大你的眼睛看看。”鐵懷瑾對谷雷音道。緊接著離得近的人便看到那刀產生了神奇的變化,刀刃上的血絲竟然往往游動,沒入刀柄,而後匯入了那顆透明的寶石裏。

待寶石裏出現了幾條紅色的血絲,鐵懷瑾又將刀重新丟進了水裏。片刻之後他再把刀撈出來,只見寶石裏仍是沒有什麽變化,血絲並沒有消失,也沒有淡去。

這下鐵證如山,谷雷音再也無法發難。

鐵懷瑾將刀還給薛蠻,對他道:“你配得上此刀。清洪遇你,是它之幸,亦是我之幸。”

薛蠻雙手將刀接回去,認真道:“遇見他,遇見您,亦是晚輩只幸也。”

鐵懷瑾看了他一眼,又道:“你受了傷,若是在鳴刀大會上落敗也不用擔心,到時我會重新為你打造一把刀。而那鐵簪花,也歸你了。”

“晚輩多謝前輩好意。”薛蠻道,“只是不必如此。現在只不過是證明了我沒有殺谷風麟,我並沒有做什麽值得稱道的事情,所以也無法再受前輩恩惠。至於這傷……是我自己不小心遭人暗算,怨不得別人。”他輕描淡寫道,“前輩不必擔心,我今日仍可面對群俠的挑戰。這刀我能搶,自然也能守到底。還請前輩拭目以待,大會結束之日,這刀必定還在我手上。”

“好。”鐵懷瑾點點頭,“輸了可不要來求我。”

而後他轉過身,直接走了。

目送他離開後,韓澈瞇起眼睛看著谷雷音道:“你是不是該向你身後南英會的幫眾解釋一下,他們的幫主到底是怎麽死的?”

谷雷音回頭看了一眼,他身後的人神色無不覆雜。大家或驚恐,或憤怒,數百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他,令他渾身僵硬,心跳如鼓。

他咽了口唾沫,而後穩住心神,盯著韓澈道:“誰說那些黑衣人就是虹山派的子弟?韓公子不也是憑一張嘴就想做定論?此事還得我親自前去一探究竟,調查清楚了才能得知真相。”

這是要撤了。

“那谷公子就快些去查吧。若是可以證明殺害谷幫主的是薛蠻,歡迎閣下領南英會上下前來覆仇,若是無法證明是薛蠻所為,還望閣下可以還薛蠻一個清白。”韓澈看著谷雷音,臉上是一個譏諷的笑容。

而後他擡手道:“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