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刀給我，今日就由我來應對眾人的挑戰吧。”

韓澈欲伸手去奪刀，被薛蠻制止了。

“別碰我刀。”薛蠻一副護寶貝的樣子，低聲道，“我剛拿到手還沒玩三天呢。”

“別開玩笑了。”韓澈急道，“你傷得這樣重， 不能再出去打架了，我來吧。”

“誰跟你開玩笑……”薛蠻道，“不給。”

這是在薛蠻房裏，他師父正在他身後幫他清理傷口，為其包紮。韓澈見他流了那麽多血，臉白得像張紙，心疼得想殺人。

薛蠻看他眼裏淚光閃爍，伸手揉了揉他的頭，對他道：“都說了是小傷，沒事的。”

等師父包紮好了，他換上了幹凈衣裳，拿起刀，要出去了，走之前他對韓澈道：“我跑來跑去餓死了，你能不能回咱們小院兒幫我做點好吃的送來？”

韓澈明白他這是不想讓他留在此地，故而要把他支開。他不想走，但又不想自己的夫君餓著飯，只得拜托師父留在此地幫忙看著，而後自己和桑若潯急匆匆回小院燒飯。

薛蠻在師父的陪同下從樓上下去，在蓮花臺上等著與之比武的人和之前相比只多不少。

盧皓煙忍不住道：“這些人怎麽這麽不講道義……他們不是該念在薛兄受傷而暫緩挑戰嗎？”

薛蠻倒是覺得此事怨不得別人，他受傷，他被人陷害都是他的事情，與那些前來奪刀的人無關，他們沒必要為此事負責。

鐵莊主又沒說不允許挑戰者在持刀者受傷的情況下奪刀，只要求一對一，因此只要不違反這條規則怎樣都行。

薛蠻亦是為了贏得公正才沒有接受鐵莊主的好意。

他拿著刀上了臺，和往常一樣，帶著笑容對挑戰者道：“請賜教。”

這一天，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在揮刀。

烈日當頭，他曬得滿頭大汗，加上失血過多根本沒來得及休息，沒打多久他眼前就一片模糊。後來的時間裏，他臉色越來越白，汗水越來越多，腳步越來越沈。好多次他搖搖晃晃要倒下，又看到了韓澈那張焦急的臉，於是馬上振作起來，給他一個笑容，然後繼續戰鬥。

他的摯愛在一旁看著他，他不能倒下。

他的摯愛在等著他救命，他不能倒下。

不能倒下，不能倒下！

他一遍遍這樣告訴自己，他的腦袋裏只有這四個字。

到夜色落下時，韓澈沖上去搶下他手上的刀，哽咽道：“結束了！”

而後他聽到薛蠻仍是重覆著：“不能倒下……不能倒下……”

這個人雙眼失神，嘴唇囁嚅，似乎已經沒了神智，卻還一直在默念著這四個字。

韓澈疼惜不已，心如刀割！他眼含熱淚將人擁入懷裏：“可以倒下了。”

他抱著薛蠻，對他道，“結束了，你可以倒下了。”

薛蠻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而後終於松了一口氣，倒在了他懷裏。

韓澈連忙把他帶回了房間裏，悉心照料。他解開他的衣衫，幫他擦拭汗水，又餵他喝了解暑的湯藥，而後拿著扇子幫他扇風。

師父回庸醫館後，這裏只剩下了他。

他握著薛蠻的手，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這人曬得渾身發燙，嘴唇幹枯，韓澈拿了棉簽沾了水小心翼翼幫他浸濕。他動作輕柔地做著這件事情，不一會兒被淚水模糊了雙眼。

眼下這裏也沒有別人，他索性任由自己淚水滑落，暫且做片刻脆弱的人。

他痛恨自己生病，痛恨自己連累這個人，痛恨令他為他自己拼命。

他最痛恨自己出生在這世上，而今還活在這世上。

剩下還有好幾種藥沒有著落，他真不知還要讓這個人為自己付出怎樣的代價。

他忍不住問自己，我值得麽？

我值得他為我做到這樣嗎？

我值得他將我看得這麽重嗎？

他的答案是，不值得。

“什麽值得不值得……咳咳……”薛蠻聽到他的哭泣，竟然是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到自家媳婦滿臉是淚，連忙擡手伸過去，要幫他擦淚。

韓澈拂開他的手，嗔怪道：“你這個傻子！”

薛蠻拼盡力氣把他拽過去，吃力道：“你才是傻子。趁我睡了一個人在這裏哭，也不知道叫醒我。”

“你別動，別碰到傷口了！”韓澈急道。

“那你也別動，”薛蠻擡手撫上他的臉龐，極為溫柔地幫他擦拭眼淚。韓澈眼睛紅紅的，睫毛濕漉漉的，鼻尖也是紅紅的，看起來極為可憐，又讓人心疼。薛蠻知道他在哭什麽，故而沒有多問，只是對他道：“你啊，真沒見過世面，這點傷真不算什麽，以前我受過比這更嚴重的傷，還得一個打一百個，比現在啊，慘多了。我躺一會兒就沒事了，別哭了，嗯？”

韓澈眨眨眼，啜泣道：“你攤上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瞎說。”薛蠻捏了捏他的臉，眼裏是要溢出來的柔情，“我遇見你真是走了八輩子的運。你除了老愛內疚，別的樣樣都好。”

韓澈吸吸鼻子：“我確實虧欠你太多……”

“說什麽呢？”薛蠻佯裝生氣，掛了一下他的鼻尖，“兩口子之間談什麽虧欠？我且問你，若今日換做是我生了病，你會怎麽做？”

韓澈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想盡一切辦法給你治病，只要有一線生機，便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那不就行了。”薛蠻閉上雙眼，“那我睡了。”

他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韓澈看著，沈默了半晌。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扇子繼續給薛蠻扇風，薛蠻睜開眼，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對他道：“要是你陪我睡，我會好得更快哦。”

韓澈聞言就立刻爬山了床，躺在了他身邊。

薛蠻握住了他的手，困倦道：“我真的睡啦。”

韓澈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臉頰，溫聲道：“你睡吧。”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沒用，讓人家為自己辛苦比武就算了，還讓他在重傷後安慰自己……果然不該動不動就內疚。

唉，若是自己是個沒心沒肺之人，恐怕就不會這般煩擾了吧。

但他大概這輩子都做不了那樣的人了。

這一晚他輾轉難眠，時不時要查看薛蠻的狀況。到了早上又一大早起床，想去庸醫館接師父來給薛蠻看看。

他剛到樓下就見那人過來了，於是連忙向他問好，然後將人帶了上去。他有些事情要處理，就先離開了。

薛蠻在半個時辰後醒來，睜眼瞧見了師父要起身向他問好，被阻止了。

“躺著。”苑瓊華打開藥箱幫著徒弟換藥。

薛蠻老老實實躺著，過了一會兒道：“師父今天格外溫柔。”

指的是上藥的動作。

苑瓊華聞言手抖了一下，薛蠻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又道：“就是發揮得不穩定。”

然後他師父的動作又變得溫柔起來。

包紮好之後，薛蠻起身洗漱，與師父一道吃早點。

薛蠻沒吃多少忍不住嘆了口氣，苑瓊華看了他一眼，問：“傷心呢？”

他提的乃是宋明昭的事，想也知道自家這個心軟的徒弟會為那件事耿耿於懷。

“傷心啊。”薛蠻道，“特別傷心。你說我怎麽沒像一樣收到我這麽乖巧的徒弟呢？我就永遠不會傷你，永遠把你當親人，永遠孝敬你。”

苑瓊華忍不住勾唇一笑：“人品問題。”

“我人品不好嗎？”薛蠻納悶了，“對他那麽好，竟然背後捅我一刀。”

他手按在了胸口，沈聲道：“這裏還是痛的。”

苑瓊華放下碗，走到他身邊：“讓師父給你看看。”

他伸手在徒弟胸口隨意的按了兩下，而後道：“裝的。”

“哪有！”薛蠻急道，“真的痛。”

苑瓊華走過去重新端起了碗：“那我要殺了他你還不讓。”

“他是受人脅迫。”薛蠻解釋道，“他有個生病的妹妹還在谷雷音手上，所以不得不做他的內應。”

“他卻從未對你提起過妹妹的事。”苑瓊華道，“他明明可以將事情告訴你，再由你去把他妹妹救回，再讓我幫他妹妹看病。”

“這……”薛蠻低聲道，“這是不信我。不信我能救出他妹妹。”

他嘆了口氣：“說到底是我不好，沒有做到讓他信任我。”

事情發展成這樣，完全超出他的預料。

他是個初入江湖的新人，格外珍惜自己遇到的一切，好的壞的，都是體驗，都是收獲。他想做一個像自己師父一樣好的師父，盡心盡力教授徒弟武功，引導他們向善，關愛他們，照顧他們，讓他們把自己當親人。

但他失敗了……

失敗得很徹底。

沒被當親人就算了，還變成了仇人。

他看著自家師父道：“我沒有你這樣的好運氣，能遇到我這麽乖的娃，以後我再也不想收徒弟了。”

“嗯。”他師父往他碗裏放了一個包子，淡淡道，“免得你再被捅刀，再攔著我殺人，我可能會忍不住先殺了你。”

薛蠻一點也不信他這鬼話，笑著道：“我才不信你舍得殺我。”

苑瓊華道：“我確實不敢殺你，不然不好向你父親交代。”

“哦，又是看我爹面子是吧。”薛蠻不高興了，“你這樣的話，我就只好叫你--”

“不許叫！”

“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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