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婷走進聚義堂，瞧見裏面桌椅倒了一些，可以料想哥哥從這裏被打到那裏，從那裏被打到這裏，定是足夠慘烈。

她只遺憾自己沒有親眼看到。

她低著頭走到父親跟前，低聲喊了他一聲：“父親。”

谷風麟找了個沒倒的椅子坐下，看著女兒道：“我聽說你和韓公子熟識，是嗎？”

“沒有。”谷雨婷搖搖頭，“只見過兩次，不算熟識。但……他人很好，對女兒有過開導。”

她沒好意思說韓澈指點她劍法，一來怕父親不高興，二來自己覺得丟人。

她的父親也根本沒問別人開導她什麽，只是頷首道：“認識就好。”

“你哥哥毒害韓公子的事情你知道了吧？”谷風麟道。

“知道。”谷雨婷上前一步，對父親道，“懇請父親讓哥哥交出解藥，救韓公子一命。”

“我問過了。”谷風麟揉了揉眉心，無奈道，“打得他皮開肉綻都說沒有解藥，應該是真的沒有。”

“那可如何是好？”谷雨婷一顆心狠狠揪了起來。

雖然才見了兩次，但她對那個笑起來暖暖的人頗有好感，她不希望他死。

就算他沒有指點她的劍法，就算他沒有認真鼓勵她，就算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陌生人，谷雨婷也不希望他死。

哥哥害的人已經夠多了。

“他們不是已經找到解藥了嗎？”谷風麟道。

“雖是調制了解藥，但仍是不夠。”谷雨婷揉了揉眼睛，將桑若潯的那番話轉述了一遍。

谷風麟聽了面色深沈，不知在想些什麽。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道：“我再去想想辦法。婷兒，你也幫幫忙。”

“我可以做什麽？”少女上前一步，“父親盡管吩咐！”

“我要你去織風小院看望韓公子。”谷風麟道。

“我去過了。”谷雨婷失落道，“但是他們不願意讓我進去……”

說到這裏她就恨透了自己那個心狠手辣的哥哥。

她本來可以和韓公子成為很好的朋友的。

但哥哥讓自己失去了一個朋友。

“那就再去。”谷風麟道，“他們不讓你進，你就在門口等著，無論風吹日曬，一直等著，直到他們開門為止。等他們開了們，你再好生道歉，幫著照料韓公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谷雨婷細眉微微顰蹙。

谷風麟道：“韓公子心地善良，你是女孩兒，他們對你定會多些寬容。之後還要做什麽，說什麽，婷兒聰明伶俐，應該不用我再多說了吧？”

谷雨婷點點頭：“嗯，我懂。”

谷風麟擺擺手：“那就去吧。”

“那……”谷雨婷看著父親道，“還請父親動用一切人馬，務必找到解藥。”

說完她連水都顧不得喝一口，又匆匆去了織風小院。

到了之後她輕輕敲門。

是桑若潯來開的。

見到她這麽快就回來了，桑若潯喜出望外，朝她伸出了手：“解藥呢？”

谷雨婷艱難道：“還沒有。”

下一瞬，門被猛地關上了，裏頭甚至響起了插門栓的聲音。

“等一下！”谷雨婷在門外喊道，“我父親會動用一切人馬去找解藥！求求你們讓我見見韓公子！桑若潯，你開開門吶——求求你開開門——”

她在外面苦苦哀求著，裏頭的人不為所動。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谷雨婷咽了口唾沫，繼續喊了起來。

只是這一回她還沒喊完就被人喝止了。

“不要在此吵鬧。”

谷雨婷轉身，頓時嚇了一跳。

“薛公子……”她怯生生道。

薛蠻沒有多看她一眼，只沈聲道：“還請不要打擾病人休息。”而後一個縱身越過圍墻，直接飛進去了。

谷雨婷再不敢出聲，只得安安靜靜等在了門外。

薛蠻進去沒多久又離開了。

正午太陽毒辣，谷雨婷想去旁邊的大樹下躲一會兒，又覺得不夠真誠，故而直挺挺站在日光下，耐心地等待著。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道縫。

“小姐。”

是宋明昭。

“明昭！”谷雨婷連忙上前一步，“你放我進去好不好？”

宋明昭為難地搖搖頭：“對不起，小姐……這裏我做不了主。韓公子人還沒醒，也不知道幾時能醒，這麽大的太陽，你還是先回去吧。”

“不了。”谷雨婷擡手擦了擦額角的汗，“我知道你為難，我也不難為你了。你不用管我，我再外面等著就好了。”

宋明昭嘆了口氣：“這裏的人原本都很好說話，眼下韓公子出了事，現在除了他，其他人都不好說話了。你還是先回去把，等他醒了，我想辦法告知你，到時候你再來探望他。”

谷雨婷搖搖頭，堅持留下。

“真的不用管我。”她笑著道，“你趕緊進去幫忙照顧韓公子吧。”

宋明昭不好把門開太久，只得進去了。

從午時到晚上，織風小院一直有人進進出出，韓澈他師父和他那夫君都是板著臉，看都不看她一眼，謝璇則是抓著機會好生挖苦了她一番。

谷雨婷頂不住他的指責，直接被他說哭了。

謝璇則是十分愉悅，笑著道：“哭吧，哭大聲一點說不定那家夥一心軟，就撐著病弱的身子出來哄你了。”

谷雨婷聞言連忙捂住了嘴巴，再不敢出聲。

謝璇笑著離去。

過了一會兒盧皓煙也急匆匆來了。

“哎，雨婷妹妹？”盧皓煙奇道，“你怎麽來了？”

說完這句話他就後悔了……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他見谷雨婷再哭泣，連忙把她從門邊兒拉開，掏出手帕幫她擦眼淚。

谷雨婷被韓澈的親友怨了一天，終於有個人好心安慰她，頓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撲進盧皓煙懷裏失聲痛哭。

“啊……”盧皓煙心裏一驚，有些不知所措，又不敢把人推開，只得想辦法哄她。

谷雨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聲聲訴說自己的愧疚和悲痛。

盧皓煙拍拍她後背，溫聲道：“你放心吧，韓公子心地善良，心胸寬廣，不會怪你的。”

“可是我沒有辦法原諒自己！嗚嗚嗚……”少女哭得渾身發抖，“為什麽我的哥哥變成這樣？為……為什麽要害人……嗚嗚嗚……他為什麽要利用我，讓我變成了一個罪人？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皓煙師兄，你說我……我該怎麽辦？”

盧皓煙心生無奈，沈聲道：“要不你離開他們，到我們書院吧。你可以像以前那樣，在書院快快樂樂地讀書，寫字。而我會拼盡性命保護你，保護書院所有人。”

“我……”谷雨婷擡起頭，眨了眨婆娑的淚眼，輕聲道，“我不能離開……我不能離開虹山派。”

她從盧皓煙的懷裏推開，揉了揉眼睛，哽咽道：“我得留下。”

盧皓煙不知道她留下的理由是什麽，既不好多問，又不好繼續勸她脫離自己的家族和門派，只得結束了這個話題。

他進去看了看韓澈，那人還是沒醒。

谷雷音忍不住嘆了口氣。

“真是烏鴉嘴。”他無奈道，“說會出事就真的出事了……早知道當時就該讓他閉嘴。”

他搖了搖頭，黯然離去。

出了門，卻不見谷雨婷。他在周圍找了找，不見谷雨婷的身影，以為她回家了就沒在意。

等他走了後，谷雨婷又從暗處走了出來，繼續回到小院的門口等著。

這樣不吃不喝，頂著烈日又守了一天後，她暈倒在了人家門口，而後被大夫撿了進去。

“陰謀！絕對是她的陰謀！”桑若潯氣呼呼道，“苑先生不要管她，快把她丟出去！”

苑瓊華無奈道：“她是個姑娘，年紀還小……”

“姑娘怎麽了？就算是個小孩，害了我們家公子就是我的仇人了！”桑若潯道，“這是她的苦肉計，咱們不能上當！快把她扔出去！”

苑瓊華雙手把人托向他：“你去丟？”

“我……”桑若潯看了看曬得滿臉通紅，滿頭大汗，雙眼緊閉的少女，終於還是於心不忍，退縮了，“我不……”

他轉移視線，看向了別處。

苑瓊華把人帶進去，開了解暑的方子，讓宋明昭幫著抓藥。治了這個之後，他又去看韓澈。

他這多災多難的寶貝徒弟終於賞臉睜開了眼，氣若游絲地喊了他一聲“師父”。

苑瓊華終於可以松一口氣。

他連忙讓桑若潯去墨盒臺通知那個人，而後又去給韓澈紮針。

紮完之後，韓澈趴在床上，眉頭微微蹙起，可憐巴巴吐出一個字：“痛……”

他渾身上下像是被千萬只螞蟻啃噬似的，痛得他想打滾，但他偏偏沒有力氣動彈，於是更加難受。

這份疼痛可無法分擔，苑瓊華雖然心疼徒弟，但也無計可施，只得努力想辦法哄著。

“很快就好了。”他摸了摸韓澈的頭，眼裏滿是憐愛的神色。

韓澈眨眨眼，極度虛弱地看著師父道：“師父給我講故事聽吧。”

“講故事？”苑瓊華犯了難，“我不會講故事……”

他以前帶小阿蠻的時候也沒給他講過故事，都是薛蠻他爹講的，那人特別會哄小孩子開心。

“那……那算了。”韓澈閉上了眼睛，“師父陪我一會兒就好了。”

而後他聽到他師父清了清嗓子。

韓澈睜開眼，只見他師父目光溫和地看著他，認真道：“草原上來了一只小兔子。”

韓澈：“嗯？”

苑瓊華道：“又來了一只小兔子。”

韓澈：“噢。然後呢？”

苑瓊華：“然後，第二只小兔子扶著第一只小兔子的耳朵站到了它背上。很快，來了第三只小兔子。”

韓澈：“咦？”

苑瓊華：“第三只小兔子扶著第二只小兔子的耳朵站到了它背上，然後又來了第四只小兔子。”

韓澈：“嗯……”

苑瓊華：“不會。第四只小兔子扶著第三只小兔子的耳朵站到了它背上，然後……就，來了好幾只。到了第九只小兔子，它扶著第八只小兔子的耳朵，站到了它背上。然後……你猜怎麽著？”

“當然是它們一串兒都倒了啊，”韓澈道，“肯定是這樣。”

“不對。”苑瓊華道，“第九只小兔子扶著第八只小兔子的耳朵，站到它背上，然後……親了大象一下。”

“啊？”韓澈瞪大了雙眼，忍不住笑出聲來，“原來是這樣，這個故事也太可愛了吧？”

苑瓊華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這個故事是從前薛蠻他爹講給他聽的，他忽然想了起來，於是講給了自己的徒弟。

他這個人，平常看著極為清冷，笑起來的確實卻極為溫柔。

韓澈看著看著，突然道：“師父，我……可不可以……”

“嗯？”苑瓊華用溫和的目光看著他，“什麽？”

韓澈縮進被窩裏，只露出一雙眼睛：“我可不可以叫你一聲娘親？”

“不可以。”

“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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