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蠻回來後，直奔韓澈的房間。

他師父剛巧從裏面出來，薛蠻便喘了口氣，對師父道謝。

“師父辛苦了辛苦了，我先看看澈兒，等會兒給您捶捶背！”

苑瓊華鳳眸一擡，眼刀子狠狠甩了過去。

“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欠打！”

薛蠻知道師父這是怪自己太客氣，卻不知他那病怏怏的媳婦又怎麽惹了這人。韓澈現在應該是沒力氣上房揭瓦才對啊。

他連忙推門進去問當事人。

“你怎麽惹惱咱師父了？”他走到床邊坐下，撥了一下韓澈臉上的發絲。

韓澈從被子裏露出頭來，笑著道：“師父給我講了一個特別可愛的故事，我覺得他好溫柔，於是忍不住叫了他一聲娘親，他頓時紅了臉！哈哈！”

他簡直沒力氣笑，又忍不住笑。

“你真是……”薛蠻嗔怪道，“真是欠打，說了叫你不要欺負師父。等下他不好意思回來了。”

韓澈道：“他想打我來著，可是我病著，他又不能打。”

薛蠻道：“我替他打。”

韓澈無所畏懼，挑釁道：“來啊來啊。”

薛蠻於是擡起手，輕輕地，輕輕地落在了他臉頰上。

變成了溫柔的安撫。

他看著韓澈，眸光閃動不已，那是千言萬語，是波濤洶湧，是柔情似水，是目光如炬。

韓澈晃了晃腦袋蹭了蹭他溫暖的大手，輕聲道：“我醒啦，我沒事，不用擔心。”

薛蠻“嗯”了一聲，而後愛憐地撫摸他蒼白的臉頰，動作極盡溫柔。

韓澈見他臉頰上也有傷痕，知道這是他那晚獨闖南英會落下的。不難想象當時他面對著多少人，又經歷了怎樣艱險的戰鬥。他心裏有些後怕，連忙抓住對方的手，讓他把那晚的事情詳細說來。

薛蠻道：“你剛醒，先好好休息吧。等你好些了我再對你講。”

韓澈心裏不安，要他現在就講。薛蠻就略去了兇險的部分，輕描淡寫說了幾句。韓澈心知他有所隱瞞，又無可奈何，只得拍拍他的手，讓他下次別一個人去打人家整個幫會。薛蠻順從地答應了。

天大地大，夫人最大。眼下韓澈這麽虛弱地躺在床上，無論他說什麽薛蠻都會答應。

他見韓澈十分疲憊的模樣，就再次讓他休息。

韓澈卻是皺起了眉頭，低落道：“我想多和你說說話……我差點就見不到你了……”

“好！”薛蠻立刻道，“說吧，我說你聽，如何？”

韓澈甜甜地笑了：“好啊，你要跟我說什麽？你也會講故事嗎？”

“會啊。”薛蠻道，“從前我爹給我講了很多故事。”

“我父親就從沒給我講過睡前故事。我羨慕，嫉妒，恨！”韓澈抓著他的手輕輕咬了一下，“你快全部講給我聽。”

“好。”薛蠻用手指刮了刮他鼻尖，柔聲道，“全都講給你聽。”

他坐在床邊，聲音溫柔地講起小故事。

韓澈抓著他的手認真地聽著，聽了三個之後眼皮打架，睡著了。

薛蠻便停了下來，溫柔地看著他，靜靜地陪著他。

等韓澈再次醒來的時候，夫君已經不在了。桑若潯攙著他在院子裏透氣，對他講了最近的事情。

韓澈問：“神刀門成立的事情準備得如何了？”

“天大地大，你的事情最大。”桑若潯道，“你躺了，誰還有心思管那件事啊？”

“那件事也很大啊，這可是蠻哥第一次開宗立派做掌門哎！”他戳了戳桑若潯的頭，嚴肅道，“你記住，天大地大，我們家他的事情最大！”

“得了吧！你們兩個一個個的為難我。”桑若潯揉了揉自己腦袋，不忿道，“你說他的事最重要，他說你的事最重要，我到底聽誰的？要不你們打一架？誰贏了我聽誰的。”

韓澈失笑：“不用打都是我贏，當然是聽我的咯。”

桑若潯保持沈默，不想接這個話。

韓澈催促道：“還有不到兩日了，趕緊接著去準備，缺什麽讓謝璇幫著張羅。一定要辦得紅紅火火，熱熱鬧鬧的。”

“好好好，”桑若潯道，“你乖乖喝藥，別的事情我都幫你辦妥。”

韓澈為了以示誠意，立刻豪飲一碗藥，而後把他趕走了。

他獨自坐在院內休息，眼角忽然瞥到一抹紅色衣衫，扭頭發現是躲在一邊的谷雨婷。

少女一臉怯生生的表情。

“谷小姐。”他連忙起身與之問好，“你好些了嗎？”

谷雨婷亦是快步向他走去，緊張道：“我很好！你快坐下！”

“我沒事。”韓澈溫柔地笑了笑，開玩笑道，“我又不是十月懷胎，不必緊張。”

“啊？”谷雨婷微微一楞，隨時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韓澈見她局促的模樣，對她道：“事情我都聽說了，這件事與你無關，你不必內疚。”

他頓了頓，又道：“我的家人為難你了，我代他們向你道歉，其實他們平常都很好說話的……”

“公子不必道歉，雨婷承受不起。”少女低著頭道，“我理解他們，換做是我也會同樣憤怒。他們待我已經是極為仁慈了。還有……多謝您二位寬容南英會……”

這還多虧了韓澈垂死間的一句交代，不然南英會現在豈會這麽安寧？

韓澈見這姑娘實在內疚得很，就試圖轉移話題。

“今日天氣大好，我教你劍法吧。”

他話音剛落就有一道清麗的身影從屋檐下落下，用冰冷的眼神看著他。

“師……師父……”韓澈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怯生生道，“你怎麽在這裏？你沒去醫館啊……”

苑瓊華當然得留在這裏，不然要是南英會殺過來就完了。

他繼續用殺氣滿滿的眼神看著韓澈，不發一言。

韓澈縮了縮脖子，幹笑道：“我……我就說說而已！”

他連忙坐下，雙手乖巧地放在膝蓋上，而後看看谷雨婷，又看看師父道：“不如師父代為指點一下雨婷小姐？”

“啊？”谷雨婷頓時嚇得直哆嗦，“不必麻煩苑先生了！”

開玩笑，這個人這幾天一直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看著她，她才不敢跟他學劍。

然而韓澈不過試探性地提了一句，他那師父就進屋拿了劍出來，走到了院中的空地，給了谷雨婷一個眼神。

谷雨婷看他那眼神分明是：“你過來讓我捅一劍。”

韓澈卻說：“快去，師父要教你劍法了！”

谷雨婷怕自己不照做會被一劍封喉，只得怯生生走過去，對那人抱拳道：“還請先生賜教。”

韓澈就在一邊抱著貓，認真地看著。

約莫半個時辰後，苑瓊華結束了他的教學，對谷雨婷道：“勤練。”

“好！”谷雨婷鼓起勇氣道，“先生還收徒弟嗎？”

苑瓊華楞了一下，看了韓澈一眼道：“不收。”

兩個徒弟都足夠讓他頭大了，他才不敢再收。

不對……他其實已經有三個徒弟了。

那寧廣白前些日子回庸醫館時也與他認了親。苑瓊華先前完全沒打算認這個徒弟，但那人死活說薛蠻已經認了他做師弟，師父自然得認他做徒弟。他們沒辦法，只得認了。

寧廣白還給了他請帖，要他九月去參加他的婚宴。

聽到拒絕的話語，谷雨婷有些失落，但也在她料想之中，故而不再勉強。為了不打擾韓澈休息，她拿著劍到外面去練習。她出去後，韓澈低聲問自己師父為什麽不收徒啦。

苑瓊華道：“她資質太差，不適合練劍。”

韓澈道：“可是她很努力啊。”

但有些事情是努力也爭不來的。

傍晚時候，桑若潯回來了，見到谷雨婷還在，就道：“我家公子已經醒了，谷小姐可以放心離去。”

這是要趕人的意思。他們確實沒必要留這個姑娘，還管她吃，還管教劍法。

谷雨婷也心知自己長時間賴在這裏不成禮數，故而請求再見見韓澈，對他說幾句話就走。

桑若潯把人帶進去。韓澈正在翻閱一本書，見他們進來了就將書合上，給了他們一個淺淺的笑容。

谷雨婷道：“我本沒有資格請求原諒，但……此事是我哥哥和我的責任，”她突然跪了下去，“還請世子寬宏大量，饒恕南英會其他人。”

她變了稱呼。

韓澈低垂目光看著她，心中若有所思，想來這人應該是她父親派來的。

還真的是苦肉計，也算準了他會心軟。

“請起。”韓澈道。

谷雨婷沒敢動。

韓澈無奈地笑了：“我若有意滅盡南英會，就不會在垂死之際讓蠻哥手下留情不要傷及無辜了。”

而且，就算他真的想把整個南英會滅了，他也沒那個本事。

他現在手上無權無力，無法號令謝宴的兵馬來傾軋南英會。

就算他有這個本事，他也不會下這個命令。

冤有頭，債有主，他若殘暴無度，殺害無辜，那和谷雷音又有什麽區別呢？

說到谷雷音，他道：“谷小姐怎麽看待你父兄所為？”

谷雨婷頓時有些語塞，如何看待父兄所為？

她只想戳瞎自己的雙眼，不見為凈。

她這樣想就這樣答了。

韓澈忍不住笑了笑，又道：“你不覺得，你父親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嗎？連我都很想看這個江湖活過來呢。”

“我也想。但我不讚同他們的做法。”谷雨婷道，“既然口口聲聲匡扶正義，又為何將人命踐踏在腳下？我從來沒聽說過哪個大俠是靠殘殺無辜，欺淩他人而成名的。他們一邊說要開辟俠道，一邊卻又走的歧途，我實在沒見過有人能這麽無恥，能將黑的說成白的。”

“你說的是……”韓澈眼珠子轉了轉，“任東？”

谷雨婷微微一楞，而後點了點頭：“此次毒害你恐怕也是他給哥哥出的主意，否則哥哥不會有這個膽量敢在知曉你身份後還做這樣的事。我哥哥就是愚蠢，一心想做大事，老是受人蠱惑。”

韓澈笑了笑：“既然你父親對你說了我的身份，那你就該知道，我現在並不如你們想的那麽尊貴。他想殺我，也不需要太大的膽量。”

谷雨婷不以為然。

“你們家這個謀士是不是這裏有問題？”韓澈指了指自己腦門，“他不遺餘力地把你父親往新任盟主的寶座上推，又急不可耐地把他父親往死路上趕。他到底……是要成就你父親，還是要害你父親？”

“這……”谷雨婷嘴唇囁嚅，“他總有他的道理，總能說服父親和哥哥。我平日裏不愛與他接觸，也琢磨不透他這個人。我只是覺得他很討厭……”

韓澈問：“但為何沒有說服你呢？”

“我……”谷雨婷眼裏閃過一絲迷茫，“我膽子小……始終覺得殺人是不好的。殺人不可能是行俠義之道該做的事情。”

韓澈點點頭，又道：“你不甘與你父兄同流合汙，就從沒想過離開南英會嗎？”

“我不能離開……”谷雨婷眼裏滿是痛苦的神色，“曾經我也想隨母親遁入空門，再不見他們的惡行，但……我不能離開。”

韓澈以為她是念著親情，因此不願離開。

然而谷雨婷握著手中的劍，低聲道：“我只有留下，才能改變他們。”

“你想改變他們？”韓澈忍不住笑了，“男人的野心不是那麽容易就能放下的，你應該清楚，這是很難的事情。”

“我知道。”谷雨婷道，“很難，不代表不可以實現；很難，不代表我就要隨便放棄。只要我好好練劍，讓父親看到我的努力，看到我的進步，他早晚能聽我一言。”

韓澈無奈地搖搖頭，他覺得眼前的少女太天真了。

他想告訴她，即使她把劍法練得爐火純青，她的父親也不會聽她一言，更不會放下野心。因為她的父親已經中毒了，他中了一種名為“名利”的毒，這種毒一旦深入骨髓就不是輕易能化解的。

他緩緩踱步：“據我所知，你父親是在任東的鼓動下才起了爭做武林盟主的心思。後來任東多有獻計，一步步壯大了虹山派，又主導成立了南英會。看起來這個男人是導致眼前局面的關鍵，你若想保全南英會眾人，喚回你的父兄，不如先告知我，這個任東是何來歷？”

“這……”谷雨婷很是猶豫。父親再三交代過他，不準對外人透露任東的事情，可是……

“你可以猶豫，可以隱瞞。”韓澈道，“只是如果今日你什麽都不說，那往後我自己查出來了，就莫怪我無情。”

“我說！”谷雨婷急道，“只是我確實對他的來歷不甚了解，能告知你的，很少……”

“無妨。”韓澈道，“將你所知道的，詳細說來。”

“嗯。”谷雨婷道，“他和我同齡，今年十六。”

“才十六？”韓澈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才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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