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被苑瓊華趕出了病人的房間。桑若潯招呼丫鬟給客人們奉茶，而後一一致謝。

末了，他看著外面深沈的夜，擔憂道：“不知道今晚南英會會不會上門來鬧事？”

而今公子躺了，老板跟丟了魂一樣，他真擔心再生什麽事端。

“他們應該沒力氣來折騰了。”盧皓煙道，“你們不知道，我去的時候……南英會廝殺震天，到處都是血跡……”

謝璇悠悠然開了口：“他殺了多少人？”

這個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盧皓煙搖搖頭，低聲道：“只看到傷了不少，不知道他有沒有下重手。”

謝璇低垂目光，不知道在思索著什麽。而後突然擡起頭，對桑若潯道：“快寫一封信送去王府，告訴王爺他的寶貝兒子中毒了，性命垂危，危在旦夕，命不久矣。”

“啊？”桑若潯微微一楞，又很快反應過來，“好，好！”

此事確實要稟報給王爺。

桑若潯急匆匆去了書房，謝璇緊隨其後。

“你這麽寫，”他在一旁指點道，“先寫南英會的惡行，再寫世子雖然性命垂危，卻不忍見南英會繼續盛行霸道，故而決意聯合我們幾位一同調查。然而，南英會做賊心虛，為了不讓世子追查下去，竟然下毒害他。而今世子命懸一線，南英會卻不肯交出解藥，希望王爺可以施以援手，救救他這個可憐的兒子。”

“可是毒不是已經解了嗎？”桑若潯道。

“誰告訴你毒解了？”謝璇斜睨他一眼，淡淡道，“那藥，只能暫緩他體內的毒性，就算真的解了，你們家公子本就重病顫身，而今又中劇毒，保不齊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你沒瞧見苑先生神色凝重嗎？估計連他也不能保證世子是否能挺過來。”

“啊？”桑若潯眼圈泛紅，“那，那可如何是好？！”

“寫信啊。”謝璇道，“所以讓你向王爺求助，看看他能不能想想辦法對南英會施壓，命他們交出真正的解藥。這毒啊，還得服用對應的解藥才能將毒性清得徹底。”

這人難得露出急躁的樣子，直接搶了桑若潯手中的狼毫大筆一揮將信寫完，而後直接拿了信紙就往外走。

“你在這裏好生照顧你家公子，我讓我手下的人即刻八百裏加急把信送去楓都。”

盧皓煙怕他路上遭遇不測，連忙跟了出去保護他。

桑若潯楞楞地看著他的背影，頭一回覺得，謝老板並不像公子說的那麽無情嘛。

只是想著公子可能會死，他頓時心中悲痛不已，眼裏湧起淚光，視線一片模糊。

他在書房偷偷抹了會兒眼淚，而後去了韓澈房裏，那師徒倆陪在病人床邊。桑若潯還是擔心晚上南英會會來鬧事，就請示是否需要去向謝老板借幾個護衛，幫著看家護院。

苑瓊華道：“不必。”

他把手巾遞給薛蠻，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劍，朝外走去。

“有我就夠了。”

桑若潯看了床榻一眼，而後跟著他一起出去了。

房間裏只剩下薛蠻，和床上躺著的那一個。韓澈昏迷著，他臉色慘白，出了很多汗，薛蠻坐在他床邊，一手握著他的手，一手幫他輕輕擦拭汗水。

大熱天，韓澈的手格外冰涼。薛蠻雙手合握著他的手，想幫他捂熱，卻是沒什麽起色。

他垂眸看著韓澈，眼裏滿是疼惜。

這個人實在是多災多難，才剛從玄一閣脫離危險沒多久，又陷入了新的危機。薛蠻只恨自己沒能幫他飲那口毒，受這份苦。

此刻看著這人雙眸緊閉的樣子，他心如刀割，愧疚不已。

他被恐懼捏住了心臟，生怕這人挺不過這一夜。

其實謝璇說中了，他不過是表面樂觀坦蕩而已，其實背地裏經常因為擔心會突然失去韓澈而輾轉難眠。

這又是漫長的一夜，他本想一直守在摯愛身邊，但夜半時，謝璇親自來找他，提醒他該回墨盒臺了。

“你若因此錯失了鐵簪花，即使他活過了今晚，也活不過以後。”謝璇說完就擡腿走了。

薛蠻恨自己不會分身術，否則就分出一個去墨盒臺與人應戰，分出一個一直陪在韓澈身邊，等著他醒來。

苑瓊華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對他道：“交給我吧。”

薛蠻看了他一眼，而後迅速離開了。

夜裏並沒有人到墨盒臺找他比武，但他不能不守在那裏。

他站在空蕩蕩的蓮花臺上，從夜裏站到白日。上午桑若潯來傳消息，告訴他，韓澈雖然沒醒，但經過他師父診視，說是已經好了許多。

薛蠻頓時松了口氣。

他師父不會在這件事情讓故意安慰他，因此他說好轉就是好轉。

“可有人去打攪？”他問。

“沒有。”桑若潯道，“一夜無事。”

“好。”薛蠻連忙讓桑若潯回去幫忙照顧韓澈。

桑若潯腳步匆匆回到織風小院，瞧見有人在門口徘徊。

他走近一看，是谷雨婷。

“谷小姐。”桑若潯輕輕叫了她一聲。

谷雨婷嚇了一跳。

“我……我……”她絞著手指，局促道，“韓公子怎樣了？”

桑若潯語氣不善：“沒醒。”

“對不起……”谷雨婷低著頭，喉嚨發緊。

“這話等我們公子醒了你對他說吧。”桑若潯道，“中毒的又不是我，對我說沒用。”

“不是我做的！”谷雨婷急道，“我從沒想過害韓公子！請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桑若潯冷冷道，“老板昨兒晚上回來就告知我們真相了，我知道不是你。但是……害我們家公子的人是你哥哥！我心胸狹窄，無法再寬容看待你們南英會和你谷家的任何人。”

“對不起……”少女徒勞地重覆這一句。

這話語如此蒼白無力，但她實在不知除了真誠地道歉還能做什麽。

她正為難時，桑若潯給了她一個機會：“你若真的替你哥哥的行為感到歉疚，就讓他把解藥拿出來救我們家公子。”

這是個挽救的機會，但谷雨婷抓不住。

“我……”少女淚光閃爍，“我問過哥哥了，他說，他說沒有解藥……”

“沒有解藥？！”桑若潯頓時震怒，“怎麽會？！若沒有解藥，我家公子要如何得救？”

“我聽說苑先生已經給他調制了解藥……”少女怯生生道。

“但那又不是專門解這個毒的，”桑若潯滿臉慍怒，“那藥是苑先生臨時配制的，只能暫緩公子體內的毒性，就算真的解了，我家公子本就重病纏身，而今又中了劇毒，不知病情會不會惡化。只有對應的解藥才能徹底清除他體內的毒性。”

他緩了口氣，突然對著谷雨婷跪下，沈聲道：“谷小姐，就當我求你了，麻煩你再回去找你哥哥要一下解藥救救我們家公子！”

“你快請起！”谷雨婷慌慌張張去攙人，“我，我再回去問問哥哥！我馬上回去！”

少女說完立刻轉身向著南英會的方向跑去。

回到南英會後，谷雨婷來不及喘息就去了哥哥住處，卻沒看到哥哥的身影。

仆人告訴他，幫主回來了，少爺被叫了過去。

谷雨婷又急匆匆跑去了聚義廳。

但她被攔在了外面。

“幫主有令，任何人不得進入。”

谷風麟聽到了外頭的動靜，卻顧不得在意。他正在氣頭上，隨即狠狠一巴掌將兒子打得跌倒在地。

“闖出這樣的禍，我看你如何收拾！”

谷雷音前一晚被薛蠻砍得渾身是傷，而今又被父親重重責罰，他整個人撲倒在地難以起身。

“一次不成，我再殺一次就是了！”他咧嘴道，“眼下他正昏迷不醒，我想辦法把薛蠻調開就可成功，到時便可獲得王府的支持，再無需畏懼薛蠻。”

“天真！”谷風麟臉色陰沈，“你若能將人調走，也不會讓薛蠻傷我門中這麽多弟子！而今你還想讓多少人為你愚蠢的決策而受傷，而流血？我的計劃全讓你給毀了！我怎麽會有你這麽愚蠢的兒子？你真該死！”

谷雷音低聲道：“父親有什麽計劃又不告訴我，我又怎知會毀了父親的計劃？”

谷風麟低垂目光看著他，冷冷道：“你如此急功近利，我若將計劃全告訴你，還不知道你要怎樣折騰。那可是世子，你說殺就殺，是誰給你勇氣的？”

“我自己給的。”谷雷音憤憤不平，鼓起勇氣道，“我不過做了父親不敢做的事！”

他父親氣得說不出話來，直接狠狠踹了他一腳。

“我不敢？我當然不敢。”谷風麟道，“我身系南英會上上下下這麽多人的性命，我當然不敢隨隨便便殺一個王公貴族。你自以為勇敢，卻不知把多少人的命送到了黃泉路口。”

他用失望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兒子道：“你做事只顧自己，不管幫眾死活，這就是我不願意讓你做少幫主的原因。從今日起，革除你虹山派少掌門之位，你給我閉門思過，沒有我的命令不準出門！”

“我不要！”谷雷音一骨碌爬起來，對著父親大吼，“我沒錯！我現在就去殺了韓澈，事情就成了！”

“你找死！”

谷風麟再壓不住怒火，一掌拍向了兒子。

谷雨婷在外面等了半天，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哥哥出來了。

不過是被人擡出來的。

“哥哥！”她連忙撲向了那人。

她哥哥衣服上很多血，身上還有鞭痕，看起來是受了罰。

谷雨婷一點也不心疼，只覺得他活該。

只是她還想管哥哥要解藥，而今哥哥昏了，她很是焦急。

“婷兒。”谷風麟朝女兒招招手，“你來，爹爹有事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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