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南英會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谷風麟回來後邀請各個堂的堂主共同議事，結束之後又一同把酒言歡。眾人暢飲至夜半，醉倒了一大片。唯有谷風麟千杯不倒，仍是穩重儒雅的樣子。

為了做武林盟主，他要求自己時刻保持美好形象，免得失了風度，讓人笑話。

他吩咐下人把喝醉的人送回去休息，而後擡腿走向了幕夜居。

幕夜居是任東在南英會的住處，他多數情況下是住在虹山上的小院兒裏出謀劃策，指點江山，只偶爾下來散散步，看一下山下的風光。

谷風麟來時，這人正坐在池塘邊釣魚。

雖然此刻已經夜深了。

任東很喜歡釣魚。

而且總是選在奇怪的時間，奇怪的地點釣魚。

但他也總能釣到魚。

谷風麟走近後，看到他魚簍裏已經有三條魚了。

他笑著道：“先生是打算明天喝魚湯嗎？”

任東輕輕“嗯”了一聲，開口邀請道：“幫主要來喝一碗嗎？”

谷風麟在他身邊坐下，將燈籠放在了兩人之間。暖色的燈光照亮他的半邊臉，也照亮任東的半邊臉。

他的半邊臉已長出了皺紋，任東的半邊臉仍是光滑。

月光潑灑了一地，滴答滴答濺入池塘裏。

谷風麟道：“先生口味重，我口味淡，只怕是吃不到一起去啊。”

“幫主不用擔心，”任東道，“口味不同也是有辦法的。叫廚子準備一個鴛鴦鍋就是了，一個鍋，兩個味兒，你吃清淡的，我吃麻辣的。”

“一個鍋，兩個味兒……”谷風麟摸了摸胡子，沈吟道，“只怕火大了之後你的油會濺進我的湯裏，我的湯會濺到你的油裏，到時候，還是會炸開鍋。我看啊，還是分開吃比較好。”

任東笑了笑：“分開吃可沒有一起吃熱鬧，幫主可要想清楚。”

“確實。”谷風麟嘆了一聲，“人生難得一個可以一起吃火鍋的知己，過往和先生一起吃，我一直很開心。可現在我年紀大了，先生盡給我上一些味道重的菜，老夫我消受不起啊。“

“哦？”任東道，“卻不知我上的哪些菜幫主覺得口味重？”

谷風麟道：“你讓赤霄堂在庸醫館與槐花派起沖突，派人去白鶴書院鬧事，還讓人去殺世子的師父，這可都是辣菜啊。”

“槐花派囂張跋扈，當眾挑釁我南英會，不教訓不行；白鶴書院長期汙蔑幫主，不施壓不行。至於幫主說的世子的師父……”任東微微蹙眉，“我不記得我有派人去殺此人。”

谷風麟道：“屍體都被暗鴉堂撿回去了，先生就不要隱瞞了。”

“哦，原來幫主說的是這件事。”任東道，“我卻不知道那大夫是世子的師父。敢問幫主，哪裏來的世子？”

“咱們之間就不必彎彎繞繞了。”谷風麟道，“我與我兒雷音交談過了，先生認為韓公子已經沒了世子的身份在，故而不把他當回事，但在我看來，仍是不可對他掉以輕心，更不可隨意冒犯。若惹怒了他，讓他招來了他的父親，那我們可就吃不了兜著走咯。”

“幫主是忌憚他的父親嗎？其實大可不必。”任東語氣輕松，“幫主知道王爺和薛棠的過往，必然也知道他們情同手足，是生死之交。從前他們師兄弟一個在朝廷做王爺輔佐帝王處理朝政，一個在江湖做盟主維護各大門派的安穩，雖殊途，卻同歸。後來薛棠遭人構陷，落得淒慘下場，你以為王爺不悲？不怨？

而今幫主有膽識，有魄力，敢登高一呼，重振武林，他從你的身上能看到那個人的影子，對我們自然只會支持。不然幫主以為為何墨先生的信到了他手上卻沒有任何動靜？”

“這……”谷風麟有些猶豫，“我著實不敢想象王爺是站在我們這邊的，他畢竟是王公貴族，理應幫著陛下打壓我們。”

“怎會？”任東道，“幫主以為當年構陷薛棠的是何人？”

谷風麟沒有接這個話。

他心裏有一個猜想，但不能說出來。

那個答案，二人心照不宣。

“當年陛下大舉鎮壓江湖勢力，後來王爺與之周旋，進言設立忠義堂，表面說的是嚴懲江湖門派，實際上卻是幫著我們這些江湖人頂著來自朝廷的壓力。幫主若回顧這些年忠義堂所為就知道我說的是事實。”任東嘆了一聲，“哎呀，咱們的王爺為了保全他師兄來過的這個江湖，可謂是用心良苦啊。只是他處於高位，不便與幫主接觸。其實呢，肯定是默默關註著這一切。所以幫主大可不用擔憂，只要大膽向前走就是了。”

“可是……”谷風麟遲疑道，“雷音傷了他的兒子，世子何等尊貴，我擔心王爺會怪罪。”

任東笑了：“幫主未免把王爺想得太小氣了。再說，韓澈做過什麽荒唐事幫主不會沒聽過。王爺當初派人去追殺過他，只不過被他給逃了。後來又不想被人說心狠手辣，冷酷無情，所以現在才沒動手。我看他啊，肯定巴不得別人幫他把這個丟人現眼的兒子給殺了。幫主若是想受到青睞，不妨去幫王爺解決這個麻煩。”

“不，”谷風麟也笑了，“這個我可不敢，還是算啦。鳴刀大會舉辦在即，老夫不想再橫生事端，希望先生暫時也不要有什麽動作。等我戰勝了薛蠻，成為了武林盟主，自然有先生施展拳腳的機會。”

“說到那薛蠻，幫主見過他了？”

“見過。”谷風麟道，“今日從潁縣回來後我便去見了他，我本想邀請他加入我南英會，但他婉拒了。”

“讓他加入並不是很好的選擇，”任東道，“這樣的人，當眾打敗他才更有看頭。”

“我也是這樣想的。”谷風麟道，“既然他不願意加入，那便當眾挫敗他。”

任東：“不知幫主是親自出馬還是讓幫會中其他人上場？”

“自然是老夫親自上場。”

“讓幫會中其他人去迎擊他，可展現我南英會藏龍臥虎。幫主親自出馬，則可讓世人見識道幫主的威武霸氣，各有各的好處。”任東道，“不過……在薛蠻面前，幫主是前輩，只怕贏了他，也會有人有微詞。其實讓少掌門出馬最為合適，他是幫主的兒子。又與薛蠻同輩。他贏了，既可展現我南英會的實力，也足夠證明幫主教導有方。”

“先生說的有理。”谷風麟道，“只是我前些日子在墨盒臺看過薛蠻與人比試，那人雖然年輕，但功力深厚，雷音……應該不是他的對手。為了以防萬一，還是我親自出馬更為妥當。”

二人交談片刻，不久之後這人離開。

高大的身影走遠後，谷雷音從暗處走到了任東身邊。

“你都聽到了？”任東道，“我已經盡力幫你爭取了，可幫主不答應。”

谷雷音攥著拳頭：“我必須爭取到這個機會。”

“那你自己再同他說說吧，”任東無奈道，“我是沒有什麽辦法了。或者——”他頓了頓，又道，“或者你可以去爭取各個堂主的支持。”

“沒用的。”谷雷音道，“原本我還能依仗少幫主的身份號令他們，而今父親不讓我做少幫主，非要從他們中選副幫主，他們再不會懼怕我。我必須想辦法得到更有力的支持。”

“更有力的支持。”任東道，“在南英會，最有力的支持就是幫主。但幫主顯然支持他自己。”

谷雷音瞇起眼睛：“那南英會之外呢？”

“南英會之外？”任東終於把眼睛從魚塘裏擡起來看了谷雷音一眼。

“對。”谷雷音垂眼看他，目光裏有火光跳動，“你之前對我父親說，若是想得到王爺的青睞，可以幫他殺了他家的不孝子。若是我做到了，你是否能想辦法與王府取得聯系，讓人在王爺面前引薦我？”

“少掌門你……真是太讓我驚喜了。”任東露出讚許的眼神，“看來你比你父親膽子大，果然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谷雷音道：“我先殺了韓澈，把他的頭砍下來給王爺做見面禮。而後爭取讓他支持我在鳴刀大會上挑戰薛蠻，而後殺了那人，幫他徹底了結這兩個讓他蒙羞之人。”

“嗯，嗯。”任東頻頻點頭，“好主意！”

他抓住谷雷音的手，鼓勵道：“你盡管去辦，事成後我必定想辦法讓你見到王爺。”

“好。”谷雷音道，“先生如此幫我，我定不會忘了你的恩情。”

“不必客氣。”任東道，“少掌門信我，肯讓我幫忙是我的福氣。若是哪一日你也像幫主那樣不跟我一個鍋吃飯了，我肯定要傷心死了。”

“大事將成，我父親頗為敏感，束手束腳也很正常。”谷雷音道，“先生不必擔心，你我口味相同，我會永遠與你吃同一鍋飯。”

正說著話，魚鰾突然有了反應。任東連忙拉動魚竿，谷雷音也趕緊去幫他。

兩人拉上來一條大魚。

“哇，好大的一條魚。”谷雷音驚喜不已。

任東看著拿那條魚，也笑著道：“是啊，好大的一條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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