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一條魚擺在砧板上，擺在谷雨婷面前。

少女拿著刀，稍稍遲疑後一手按著魚，一手開膛破肚，熟練地殺魚。

其實還是有點手生，她已經有些日子沒有做魚湯了。她做湯的手藝是和母親學的。從前母親在家時，她總是和母親一起為大家做湯。後來母親去了寺廟裏，父親和哥哥忙著殺人放火，家裏吃的穿的都比從前要好，但她獨自吃一桌飯菜，經常食不知味。

這一天她帶宋明昭去庸醫館換藥，後來急匆匆趕去墨盒臺參加詩會，結束之後被哥哥拖到了南英會，說是有禮物送給她。

他們兄妹時不時大吵大鬧，她對哥哥的禮物已經不抱什麽希望了。但是……又忍不住念著他的好，還是跟了來。

她也好奇，哥哥能準備什麽禮物給自己。該不會又是兔子吧？

結果所謂的禮物卻是幾條魚，說是連夜為她釣的，還讓她親自下廚烹飪。

谷雨婷當場差點和哥哥斷絕關系。

但是哥哥說很懷念她做的魚湯，她頓時又心軟起來。

在她心裏肯定還是向著自己的家人的，她總覺得，哥哥和父親原本都是淳樸善良的人，都是被那個任東蠱惑才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她真希望自己一碗魚湯能暖暖哥哥的心腸，讓他醒悟過來，不要變成冷血無情的人。

一共有四條魚，她原本用了兩條，後來又想在午飯後去韓公子那裏找他學劍，於是把另外兩條魚也殺了。

她打算給韓公子送一碗魚湯過去，讓他補補身子。

湯熬好之後她找了食盒先給韓澈裝了一大碗，而後才喊哥哥來喝。

谷雷音來了一眼就註意到了食盒，於是問起要給誰送去。

谷雨婷道：“一個朋友。”

“什麽朋友？”谷雷音問，“盧皓煙嗎？”

做哥哥的笑了笑：“你果然喜歡他。”

“才沒有！哥哥不要說笑！”少女氣憤道，“我和盧皓煙只是同窗，並無其他情分。”

“哦？”谷雷音道，“我的妹妹什麽時候交了別的朋友？是好人還是壞人？你心思單純，可千萬別被騙了。”

“我心思單純，但能辨善惡。”谷雨婷道，“是桑若潯家的公子，劍術了得，還肯教我。等我和他學成了，就能打敗你了。”

“桑若潯家的公子……”谷雷音搖搖頭，“沒聽說過。他家還有個公子？”

“嗯。”谷雨婷並不知道他哥哥已經和別人家公子交過手的事，因此簡單介紹道，“說是過來養病的，那日我去取布的時候認識了他。”

“哦。”谷雷音點點頭，“你多認識幾個朋友也是好事，只是人家指點你劍法，你只送碗魚湯過去怕是不像話。你再帶些金銀珠寶吧。”

谷雨婷道：“他看著可不像缺這些東西的人，送這些俗氣。”

谷雷音認認真真幫她想辦法：“那字畫兒呢？”

“這……”谷雨婷為難道，“我並不清楚他的喜好。”

“哎，你不是說他是來養病的嗎？”谷雷音按住了妹妹的肩膀，溫聲道，“既然他有病在身，你就帶上些人參、鹿茸、冬蟲夏草之類的給他啊。”

“對！”少女雙眼一亮。

而後她哥哥喚來侍女帶她去取這些東西，還特地交代侍女要拿最好的。

谷雨婷去好生挑選了一番，拿了東西回來後，她看到魚湯已經少了很多。

谷雷音摸著肚子道：“一不小心喝多了。”

他誇讚妹妹的手藝還是那麽好，而後又被人叫走了。

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谷雨婷輕輕嘆了口氣。

她提著食盒，正要離去，忽然聽到“喵喵”的聲音。

“貓咪？”少女立刻走出廚房，尋找小貓的身影。結果沒看到貓，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令她討厭的人。

她冷下臉色，轉身進了廚房。

那人跟進去，笑著道：“聞著魚香味兒就找過來了，不知小姐可否賞在下一碗？”

“不可以。”谷雨婷冷冷道，“想吃自己做。”

任東道：“如果我說這幾條魚是我釣的，小姐可否念在在下吹著寒風辛苦釣魚的份兒上賞半碗？”

“你釣的？”谷雨婷頓時又想和哥哥斷絕關系了。

可惡。這根本不是禮物，而是一個圈套！

任東笑著點點頭。

谷雨婷心中氣憤，又想作嘔。她看了看食盒，想倒掉再重新為韓公子煮一碗，但時間恐怕來不及，只得忍下怒火，提著食盒匆匆離開了

少女走了以後，任東走到竈邊，給自己盛了一碗魚湯。

他喝了一大口，而後呼出一口熱氣。

——“哈，真香。”

谷雨婷提著食盒快步走向莘寺街。走著走著看到前面路人圍成了一團，不知發生了什麽。

隱隱聽到了打罵的聲音，但她不想湊熱鬧，只想趁熱把魚湯給韓公子送去。

但將要路過時她突然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包圍圈中有人苦苦喊著：“我錯了，堂主！我錯了！以後我再也不會偷偷溜下山了！啊！啊——”

是宋明昭！

谷雨婷大驚，連忙撥開人群鉆了進去。

“你們在幹什麽？！快住手！”果然是一群人在欺淩獨臂的少年，谷雨婷怒從心起，急躁地把他們推開。

“小姐……”宋明昭被打倒在地，他鼻青臉腫，斷臂處又滲出了血。

“是我帶明昭下山治傷！”谷雨婷瞪著為首的遲松年，怒道，“你們憑什麽打人？！他的傷一直沒好，你們如此欺負他，實在太過分了！”

“小姐帶他下山治傷，但他又為何在治了傷之後在街上閑逛，不回去幹活兒？”遲松年道，“這人分明是好吃懶做。他屢次觸犯幫會規矩，實在可恨，今日我便要將他逐出門派！”

“我不許！”谷雨婷護在少年身前，“他是南英會的弟子，你有什麽資格將他驅逐！”

遲松年冷笑一聲：“小姐，並不是屬下不將您放在眼裏，而是幫主允許各大堂主自行管制堂中弟子。那我自然有資格決定誰去誰留。”

“我錯了堂主！”宋明昭爬起來抱住了遲松年的腿，苦苦哀求道，“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後認認真真幹活兒，絕對不偷懶！我可以做很多事情，求求你不要趕走我！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哼！”遲松年一腳踢開了他，“你這個廢物！留下來只會礙手礙腳！我文刀堂可不是讓你混吃等死的地方！”

他輕蔑地看著這個滿臉淚痕的少年，冷冷道：“南英會給你吃穿，保你溫飽，你卻整日念著一個外人。你這種下賤的東西，到哪兒都不會有門派願意收留你！你就在大街上要飯吧！”

谷雨婷正要出言維護這少年，卻有人搶在了她前頭。

一聲刻意的咳嗽，引起了大家的註意。

而後兩個相貌堂堂的人走進了人群中。

個高的那個來到了宋明昭面前，對他道：“這位小兄弟，我管你骨骼清奇，氣度不凡，是練武的奇才，不知你可願意加入我……神刀門，嗯，神刀門，與我一同匡扶正義，開辟俠道？”

而後他彎下腰，朝著狼狽不堪的少年伸出了手。

他臉上是一個溫和的笑容，像春日的陽光。

宋明昭看著他，眼淚驟然滾落。

這個人第二次救他了。

第一次救他的命，這一次，救他的尊嚴。

他高大身影映在他眼中，宛如天神。

“薛大哥！”少年眼含熱淚，重重點頭，“我願意！我願意加入神刀門！”

“好！”薛蠻連忙將他拉了起來，按著他的肩膀，笑著道，“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神刀門弟子了。以後我保你溫飽，授你武功，護你無虞。若再有人敢欺負你——”

他扭頭，目光從文刀堂的人身上一一掃過：“我就打爆他們的頭。”

遲松年萬萬沒想到半路殺出這麽一位，他曾與之交手，知道對方刀法強悍，故而此刻再不敢奚落宋明昭，只得冷哼一聲，帶著人離開了。

他走之後，韓澈與谷雨婷打了招呼。

谷雨婷對宋明昭的事愧疚不已，內心十分難受。

她用歉疚的眼神看著鼻青臉腫的少年，低聲道：“是我連累了你，我不應該丟下你獨自去詩會的。”

“不關小姐的事。”宋明昭蹭了蹭臉上的汙漬，對谷雨婷道，“小姐帶我下山看大夫，我感激不盡。至於堂主……他早看我不順眼，總是會想到理由欺負我的。小姐不必內疚，我沒事。”

谷雨婷看了看薛蠻二人，嘆道：“你留在南英會只會繼續受人欺負。如今有兩位公子庇護你，也好。”

她對二人欠身：“多謝兩位公子仗義相救。”

“谷小姐不必客氣。”薛蠻道，“我早就答應過明昭會教他刀法，而今剛好有了機會。往後我們會好生照顧他，小姐不必擔心。”

韓澈也道：“谷小姐也可以常來織風小院做客，順便看看明昭。”

“好。”谷雨婷看了看宋明昭的手臂，“明昭的手臂一直沒有好，而今又傷了，煩請兩位帶他到庸醫館找大夫救治。”

她從袖中摸出了一塊玉佩遞給韓澈。

韓澈擺擺手拒絕了。“我師父就是大夫，找他治傷不用診金。小姐不必客氣。”

谷雨婷一聽，頓時松了口氣：“那就有勞兩位了。”

她本想把魚湯和藥材送到韓澈府上，眼下出了這樣的事情令她心裏一陣酸澀，遂不打算上門打擾了，於是在路上將食盒和藥材給了韓澈，而後就說了告辭。

“小姐！”宋明昭叫住了她。

谷雨婷轉身。

宋明昭看著她，向前踏了一步，輕聲道：“你……你自己多多保重。”

“嗯。”少女給了他一個溫和的笑容，“我會的，你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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