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雷音在自家門派寬敞的山路上站成了一塊石頭。

他眼巴巴看著路口的方向，心裏焦灼不安，十分難耐。

夜深了，路燈被霧氣包裹，一片朦朦朧朧的景象。這條路是當年他和他爹帶著門中幾個弟子開辟出來的，按照任東的吩咐拓了兩丈寬，可以容兩輛馬車並列而行。

那時候他嫌太寬了，或許根本用不著這麽寬，主要是開辟起來頗為勞累。

任東便說：“俠道本就是又寬又廣的。公子若不開辟一條寬廣些的路彰顯貴派萬丈豪情與廣闊胸襟，日後那些要追隨你們父子的人又怎麽敢放心走上來呢？”

他父親也說:“你若是嫌累就回去幫著你母親繡花吧。”

谷雷音怎肯做那些女人家做的事？他抹了把汗，咬牙留下了。

而今他站在寬敞的路口，風自下吹來，鼓起了他的衣擺，讓他頓時有種要乘奔禦風，飄然而上之感。

現在他只嫌路不夠寬，風不夠大。

他往遠處看去，只見一片黑暗，不見路途。

不久，馬蹄聲傳來。

一輛馬車碾著夜色自山下緩緩而來，到了近處，馬車停下。谷雷音不等下人通報就急匆匆鉆進了馬車裏，用急切的語氣對車中人道：“大事不好了，任先生。”

他心急火燎，對方卻穩如泰山。

在他說了那句話後，那人在唇前豎起一根食指。

“噓——”

谷雷音只得咽了口唾沫，把一肚子話從嗓子口咽了回去。

馬車無法從石階上上去，谷雷音吩咐馬夫調轉方向，走上了一旁的小路。彎彎繞繞約莫一炷香之後，他們到了一處幽靜的別院。

那院子裏種著各種花花草草，許多都是有藥物價值的。還開辟了一個荷塘，上頭架著小石橋，橋頭豎著昏黃的燈。

進了院子，谷雷音在茶室裏候著，先讓婢女伺候風塵仆仆的任東去沐浴更衣。

待那人出來，已經是一個時辰後了。

任東在谷雷音對面坐下，問道：“有何急事？”

谷雷音親自為他奉茶：“突然覺得，有你在，什麽事都不急了。”

任東笑了笑：“那也說說吧。”

谷雷音道：“昨日槐花派和我們南英會下赤霄堂的弟子在庸醫館發生沖突，打了起來，惹得那些大夫們也很不滿。後來不知是誰打翻了熬藥的爐子，致使發生大火，傷了不少人。原本我們人多勢眾，無論是庸醫館那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夫還是小小槐花派都不能拿我們怎麽辦。但我今日才知道，昨天靖王府的世子也在庸醫館治病，因此有些擔心……”

“叫韓澈是嗎？”任東問。

“是。”谷雷音道，“在此之前，我在不知道世子身份的情況下，已經與他交過手了，而且還傷了他……如今新賬加舊賬，我覺得他不會當做什麽都沒發生。你看我要不要登門道歉？畢竟他隨便向守軍下個命令，恐怕都會影響到我南英會這幾年的基業。甚至……”

“你怕被殺頭啊？”任東端起茶杯輕輕吹氣。

谷雷音局促道：“他畢竟是王公貴族……我自然是會擔憂的……”

“他算什麽王公貴族？”任東淡淡道，“他幾年前和一個男人私奔，不知羞恥，辱沒門楣，讓全天下看盡了靖王的笑話，這件事你不知道？”

“後來知道了。但是……這並不影響他的身份……”

“怎麽不影響？”任東道，“王爺都和他斷絕關系了，你不知道？”

“有這回事？”谷雷音靠近一些，對任東道，“我確實有所耳聞，但並不知道是真是假？”

“家醜不可外揚，更何況是王府的醜事，你難道還想讓王爺在各地發告示告知你？”任東道，“如果不是斷絕了關系，你以為你大鬧書院傷了世子現在還能坐在這裏跟我喝茶？世子身份尊貴不容冒犯，就算他真的寬宏大量，他的手下也會背著他秘密殺了你。而今你能安然在這裏擔心一些有些沒的，就是因為他早已沒了那個尊貴的身份，還帶著一身病，故而不敢輕易與勢力龐大的南英會為敵。”

聽了他的話，谷雷音終於松了一口氣。

此前他心慌了一整天，又想帶著禮品下山去織風小院和世子道歉，又擔心貿然道歉會折損了南英會的威名。因此一直焦灼等待著任東的歸來。現在等到人了，對方三言兩語就打消了他的顧慮，他總算可以把心塞回肚子裏。

“可是我爹似乎很看重那人。”谷雷音道，“在我第一次刺傷那人之後，我爹就狠狠把我罵了一頓，後來他親自去請韓澈去南英會做客，對方婉拒，我爹還嘆了幾聲。”

“幫主應該也是摸不清那人現在到底是什麽身份，故而擔心他下令殺你的頭。”任東道，“你啊，以後行事要更加慎重一些，免得你爹擔心。”

“我爹哪裏是擔心我……”谷雷音小聲嘀咕道，“我看他是擔心我壞了他的大事，毀了南英會的基業。”

“他的大事不是你的大事嗎？”任東道，“你爹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你？”

“我看不一定……”谷雷音悶聲道，“他大權在握，行事也不與我商量，只讓我管好門派中的事，不讓我過多參與南英會的事。也不讓我做少幫主，說要擇日由各大堂主憑武力和威望公平競爭副幫主之位。”

“選賢舉能，十分公道。”任東道，“任人唯親，會遭人詬病。本來有一些門派就是心不甘情不願歸入南英會的，人家好好一派之主變成了你的一個堂主，肯定多少有些失落。現在幫主給他們一個提高地位的機會，既可以促使眾人積極維護好各個堂，樹立各自的威望，又可以彰顯南英會的公道和你們父子的寬宏。”

任東喝了口茶，又道：“你這麽想做副幫主，是不想做幫主的位置了？”

“那不是！”谷雷音道，“我自然是想坐最高的，最好的位置。”

“最高的，最好的位置可不是南英會幫主的位置，而是帝王的龍椅。”任東打趣道，“怎麽，你想坐那裏？”

“不不不！”谷雷音連忙擺手，“那位置我可不敢想。”

“有什麽不敢的？”任東嘆道，“你啊，年紀輕輕怎麽膽子這麽小？想一想有什麽不敢的？”

“那……”谷雷音梗著脖子，“那你敢嗎？你足智多謀，助我父親揚名立萬，讓南江武林勢力一統。照此說來，你去謀那個位置應該也沒什麽問題。”

“想一想有什麽不敢？”任東笑道，“只是我對廟堂之事實在沒興趣，我只醉心俠道。而且……我也不喜歡自己拋頭露臉做英雄。”

他隨意地把手搭在谷雷音肩膀，隨意地用手指在他肩上敲了幾下，笑著道：“我比較喜歡助別人成為英雄。”

谷雷音看著他，輕聲道：“而我，想成為英雄。”

“想成為英雄就先把虹山派打理好。”任東把手從他肩上挪開，“你以為你父親為何讓你專註虹山派的事？如果你連自家門派都管不好他又怎麽放心你接手南英會？他這是用心良苦，在磨練你。”

“是父親對你說的嗎？”谷雷音道，“他只說要我做什麽，卻從不說他的用意……我有時候……有時候總覺得自從南英會成立後，他與我漸漸疏遠了……”

“恐怕他也覺得你長大了就逐漸與他疏遠了吧。”任東道，“你不如找個時間給你父親奉一杯茶，同他談談心。別什麽時候都對我講，我懂你，你父親未必知道那些酸澀的小心事，這些還是你們父子當面談比較好。”

谷雷音無奈道：“可是父親近來總是太忙。”

“你把事情處理好了不讓他煩擾他就能有片刻清閑了。”任東用手拂了拂桌上的熏香，深吸一口氣，而後問，“你父親去哪裏了？”

谷雷音道：“穎縣鬧饑荒，父親親自帶人去賑濟難民。”

“謝璇有什麽動向？”

“原本無動於衷，坐視不理。但一個時辰前，探子來報，說見到謝璇手下的人運了兩車糧食往穎縣的方向去了。”

“嗯？”任東唇角勾起笑容，“真稀奇，鐵公雞拔毛了？”

谷雷音道：“探子還說，晚上韓澈和白鶴書院的盧皓煙都在墨盒臺吃飯。不知道是不是他們說動了謝璇。”

任東陷入沈思，沒有說話。

谷雷音問：“謝璇是不是與他們結為同盟，一起對付我們？”

“同盟？”任東搖搖頭，“我看不過是利用罷了，先不必驚慌，且看他出什麽招，我再見招拆招。”

谷雷音點點頭：“好。”

任東又問：“小姐還好嗎？”

“她能有什麽不好？”提到自家妹妹谷雷音就心煩，“每天不知道在家老老實實繡花，就知道跟我作對。前兩天還當眾頂撞我，讓我顏面盡失。”

“她年紀小不懂事，你做哥哥的就寬容些，彰顯你的大度，也讓她知道你的好。”任東問，“你沒打她吧？”

“我……”谷雷音想否認，又不好否認，“我一時沒控制住脾氣，就……不過當時是雨夜，在場的人也不多。”

“你身為少掌門，哪怕當著一個外人的面兒打一個女人都是自毀顏面，”任東露出失望的神色，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當然，關起門來打女人也是同樣。”

谷雷音爭辯道：“她是我妹妹，又不是別的女人。”

“她是你妹妹，你更應該尊重她。你連自己的親妹妹都打，更何況別人呢？”任東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夫人遁入空門，已讓幫主遭人詬病，而今你又當眾打你妹妹，更是讓人覺得你們家庭不睦。而今你父親名聲在外，他這樣的一方豪俠，若讓人知道沒有一個和睦的家庭定是會對他有些影響。唉……”

他這麽一說，谷雷音確實覺得自己錯了。

自從打了妹妹一巴掌之後他就也沒見到那丫頭，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

“明早去山上抓一只兔子去見她，就說小兔子很可憐，問她能不能養著。再順便和她道個歉，請她原諒，如果有空的話，你指點一下她的劍法，興許她就不生氣了。”任東撐著桌子起身，“時間不早了，少掌門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好。”谷雷音連忙起身，“叨擾你這麽久實在抱歉，你也早些休息吧。”

“替少掌門分憂是在下分內之事，”任東繞過茶幾，“我送送你。”

他走在谷雷音身邊，剛邁出兩步忽然身子一搖，往旁邊倒下。

谷雷音一把扶住了他：“任先生！你怎麽了？！”

任東靠在他懷裏，雙眼緊閉，已經沒了意識。

谷雷音抓起他的手，看到他手臂脈絡呈青紫狀，連忙大喊：“快去請大夫！快去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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