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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澆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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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碾著一路的泥濘,從春澤鎮行到了葉城。

桑若潯時不時將簾子掀開一道縫,問裏頭的人:“你怎麽樣了?”

韓澈抱著一個食盒,半點事兒沒有的樣子,看起來精神奕奕:“我很好啊。”

他又催促道:“你趕快點兒,飯都要涼了,別讓師父吃不上熱的。”

“好。”桑若潯放下簾子,一揮馬鞭,加速把人往庸醫館送去。

到了地方兩個人找到了苑瓊華,稍稍等了片刻才等到別的大夫將他換下來休息。韓澈提著食盒給師父找地方吃飯,剛把飯菜取出來身邊就閃現一道身影。

張大夫猛吸一口飯菜的香氣,手搭在韓澈肩上,用慈祥的目光看著他道:“你師父吃過了,給我吃吧!”

苑瓊華道:“我確實吃過了。澈兒,快把飯菜都取出來。筷子呢?快給張前輩。”

韓澈看著他師父,微微笑:“我親手做的。”

並且生怕飯菜涼了於是一路抱著食盒用體溫捂著。

“啊,我突然又餓了……”苑瓊華扭頭看向張大夫,一臉歉意。

張大夫道:“你一個人哪裏吃——”

“我吃得了。”

“你已經吃了兩碗了!”

“不算什麽。”

“給我嘗幾口,別看是徒弟親手做的,說不定很難吃呢!我告訴你,小孩子做飯都是這樣的,看著好看,吃著惡心。”

“沒關系。”

“瓊華,你這樣是會沒朋友的!”

“不需要。”

“你變了!”

“是嗎?”

“……”

張大夫捶胸頓足,恨恨地離開了。苑瓊華十分忐忑地吃了一口徒弟親手做的飯,竟然——不難吃。

太意外了。

韓澈看他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麽,於是得意洋洋道:“天生優秀,慚愧慚愧。”

洗衣、做飯、燒水、補衣服、包紮傷口……這些常人會的,他樣樣都學了,而且努力做到不差的程度。無非是自小擔憂被趕出家門,又想掌握一些生活技能,將來遇到喜歡的人了可以好生照顧對方,不惹人嫌棄,最好還可以招人喜歡。

他小時候,真是拼了命在惹人討厭,又拼了命想招人喜歡。

往往是反反覆覆,相互抵消,算起來是惹人討厭比較多。

現如今看到師父給的笑臉,心中就十分高興。

上午他心血來潮要親自下廚,做好之後也讓人給薛蠻送了一份過去,還要人特地強調是他做的。

真是矯揉造作。

但……沒辦法,他就是這樣的人。

苑瓊華硬生生吃完了他送來的所有東西,撐的要死又不想表現出來,於是讓徒弟找地方休息,自己則是四處走動消食。

韓澈哪裏坐得住,一轉眼就沒了影子。他原本只是想隨便走走消磨時間,沒想到走著走著進了片竹林,在那裏看到了幾座墓。

墓碑上的名字分別是庸啟春、何宛萍、庸紫蘇,一看就是老館主的家人,韓澈連忙拜了拜,然後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可還沒走出就遇到了老館主。

庸時熙笑道:“你怎麽跑到這兒來了?不是讓你找地方休息嗎?”

韓澈十分局促:“我……我無意間闖進來的,叨擾了,抱歉。”

“無妨。”老醫師擺擺手,“先去吧,我稍後去找你。”

“嗯!”韓澈連忙跑了。

年輕人走遠了,老醫師走到了兒子的墓前。他在那裏靜默了片刻,而後輕輕嘆了口氣。

等他走出竹林時,又掩去了所有的哀愁,換上了一張慈祥的笑臉。

他去找到了韓澈,望聞問切之後命人取來藥丸給他吃。

韓澈捏著雞蛋大的藥丸掰成好幾塊,小口吃著,感覺甜甜的,軟軟的,像是糕點一樣。吃完他評價道:“這個好吃,還有嗎?”

然後他打起了哈欠:“我突然好困……能不能找個地方讓我睡……”

接著就向一旁倒去。

苑瓊華穩穩地接住了他,將人扛起就走。

桑若潯目瞪口呆,快步跟上去,急道:“這什麽藥啊見效這麽快!不會是迷藥吧,苑先生?”

“胡說。”苑瓊華道,“是安神助眠的。”

“有什麽區別嗎?”

“有的。”

於是這月十五,韓澈在昏迷中發病,又在昏迷中醒來。

被嗆的。

他睜眼看到一片火光,有人將他從床上拉起來,輕輕拍打他的臉,急道:“醒醒!”

“若潯……”韓澈還沒反應過來就讓這人背了起來。對方背著他闖出火海,急急忙忙帶他離開。

到處都是火光,到處都是打打殺殺的身影。

韓澈趴在桑若潯背上,虛弱地說不出來,心裏卻是一片驚濤駭浪,他想問問發生什麽事了,他想問問他師父在哪裏。但濃煙滾滾,嗆得他咳嗽不止。桑若潯壓低了身子,慌慌張張穿行在打鬥的人中。

突然一柄利劍揮砍到面前,桑若潯嚇得一哆嗦,連忙後退,結果不小心踩了個什麽東西,一下子跌倒了,韓澈跟著他摔在了地上。

桑若潯嚇壞了,連忙將他扶了起來。他扭傷了腳,將人重新背起來後痛得寸步難行,硬是咬著牙拖著人往外走。

韓澈道:“你別管我,你快走……”

桑若潯怒喝一聲:“給我閉嘴!”

兩個人在一片混亂中艱難逃竄,韓澈心想到底是誰在醫館鬧事啊?!欺負本公子今晚發病是嗎?!

他氣得七竅生煙,懶得逃了,抄起一根斷裂的椅子腿就要打人。

桑若潯道:“你可省省吧!”

韓澈扶著他的肩膀,氣喘籲籲道:“本公子今晚要把他們的頭打飛!”

他這人越是殘血越是能打,加上又在氣頭上,楞是搖晃著虛弱的身子,掄著條桌子腿敲暈了幾十個人。

可惜他還沒盡興薛蠻就來將他抓走了。

韓澈大喊:“放下我!我還沒再打五十個!”

薛蠻道:“走了走了!”

薛蠻背一個,摟一個,將兩個傷患帶回了織風小院,然後又回來幫師父,一晚上,忙得不可開交。

韓澈以往犯病都是躺上好幾天,這回第二天早上就醒了。

他心中念著前一晚的事,氣得躺不下去,一醒來就恨不得立刻牽了馬沖到庸醫館去將事情問清楚。但還沒來得及出門就見師父回來了。那人風風火火奔他面前,扛起他就往床上扔,然後用薄被將他裹了起來。

“我不跑了。”韓澈眨眨眼,認真道。

苑瓊華幫他把完脈之後將他的手塞回被窩,輕聲道:“還可以。”

代表他這次犯病不像之前那樣嚴重。

韓澈道:“我自己也感覺還不錯。”

他仔細描述了自己從昨夜到現在的狀況,苑瓊華聽得很認真,心中默默記下,打算回頭告訴老館主。

韓澈見師父身上滿是血跡,問他是不是受傷了。苑瓊華搖搖頭,然後去換了身衣裳又回到了他房間。

韓澈又問起桑若潯的傷勢,苑瓊華告訴他,桑若潯腳傷無礙,大清早已經去店裏去了。

“那蠻哥呢?”

“他沒事,剛剛才離開,回墨盒臺去了,晚點來看你。”

“不急。”韓澈道,“我只是有點擔心他。”

他向師父打聽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他師父說就是兩夥人突然打起來了,他也不知道誰是誰。韓澈想著這事估計還是得問桑若潯,於是在家耐心等他。

兩人用過早膳之後桑若潯回來了。韓澈把他叫到床前,讓他把事情給自己捋一遍。

桑若潯道:“你不用管了,盧皓煙他們會去處理。”

“為何我不能管?鬧成這個樣子我不得把事情弄清楚?”

“你病成這樣就不能好好養病嗎?!”

“我就是病成這樣才要趁著有命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啊!”

韓澈垂死病中坐起,吼完這句突然想到,咦,這不是謝璇說的話嗎?

他意識到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這意味著,他上套了。

他這是直沖沖走上了謝璇鋪的路。

糟糕,實在是糟糕。

他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感到十分頭疼。

一旁的桑若潯被他吼得一楞,呆呆地站在床邊。他喉頭酸澀,好半天才說出一句:“我……我只是不想你犯險。對不起……”

韓澈沈浸在無盡的煩悶中,沒有搭話。

桑若潯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幾眼,囁嚅道:“是我錯了……是我忘了你是怎樣的人,我知道你想做什麽,我一直懂的,我只是擔心你的身體,抱歉……你想知道,我就全部告訴你。發生沖突的,是槐花派和南英會的——”

“別說了。”韓澈擡手制止他,“我不想知道了,我想休息兒,你也去休息吧。”

他說著重新躺下,整個人裹進了被子裏。

桑若潯急了,連忙靠近一步,急切道:“對不起,我不攔你了,你別生氣!我將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訴你!”

“別別別!你什麽都別說!”韓澈悶聲道,“我只想好好養病!真的!我不想管那些事情,讓盧皓煙去管吧。”

桑若潯心裏亂了,完全不知道他說的正話反話。他欲言又止,眼見著這個人已經縮進了被窩,只得輕輕地拍了拍他,道:“好。你好好休息。我去給你熬藥。”

他幫他把腳那頭的被子掖好,然後輕手輕腳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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