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璇，”韓澈瞇起眼睛打量著這人，“你還真是吃人不吐骨頭，竟然要一個病得要死的人去沖鋒陷陣。我聽著你的算盤打得很響，但是……我已經不是那個一腔熱血勇敢無畏的少年了。”

“是嗎？”謝璇忍不住笑了，喃喃道，“原來是這樣嗎……”

“嗯？”韓澈回頭看他，默默地將一顆大大的寶石塞進了袖子裏。

謝璇眉眼柔和，又帶著點失望的樣子：“我原本以為，愛，會讓人變得勇敢，兩個人在一起，會比一個人更厲害，會同心協力，會無所畏懼。沒想到愛卻是會讓人變得怯弱，兩個人在一起，還不如一個人勇敢。”

韓澈微微笑，不說話。

謝璇見韓澈不為所動，於是靠近他一步，將他堵在墻上，手臂撐在他腦袋邊，看著他的眼睛，柔聲道：“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

韓澈心道：喲，開始追憶往昔了。

他見謝璇一臉懷舊，故作深情的模樣，內心一片平靜。

謝璇道：“那時候你才十三歲，我也才十六。我將店裏手腳不靈便的婆婆趕了出去，被正在店裏吃面的你臭罵了一頓，還記得你小小的個子，站在板凳上揪著我的領子——”

“我現在不用站在板凳上也可以揪著你的領子了。”韓澈一邊說著一邊擡手示範了一下，只是手上沒使勁，怕把謝璇衣服弄皺了被他罵。

謝璇瞪了他一眼，重新醞釀好情緒，接著道：“你揪著我的領子，一聲聲問我到底有沒有人性有沒有人性，我氣得喊人打你。”

“結果我一個打五個！贏了！然後把你揍了一頓！”韓澈忍不住笑了。

謝璇努力克制自己的脾氣：“……然後你騎在我身上，對我講了很多仁義道德的話。”

韓澈接著講了下去：“我還沒講完就有強盜來洗劫你的店鋪，要殺光所有人。你拉開櫃子，把所有收入給了他們，跪在地上求他們不要殺人。但他們拿了錢卻還是殺了你的客人。”

接下來就不是什麽美好的，趣味的回憶了。兩人臉上都沒了笑容。

謝璇道：“大冬天，下著很大的雪。我店裏有八個客人。一對經常來光顧我生意的老夫妻，一個好不容易攢夠錢來吃一碗面的乞丐，三個附近學堂的學童，其中兩個女孩，一個男孩……剩下一個瞎子，然後就是你了。”

那是他一生中經歷的最為血腥的夜晚，對方拿了錢，卻手起刀落，瞬間砍下了他店裏七個客人的腦袋，他們都是弱小，毫無抵抗力。

兩顆頭顱滾到了謝璇面前，他差點昏倒。可惜沒成功暈過去，於是失控地大叫。

他們沒有殺韓澈，而是彎下腰，溫聲道：“小公子，你穿得這樣好，家裏肯定是富貴人家吧？”

謝璇沖他大喊：“你快走啊！”

韓澈卻突然從凳子上跳了下來，迅速繞過那個人，擋在了謝璇身前，對他道：“不，我要留下來保護你！”

謝璇看到他分明在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對面都是高手，我讓你走，你非要留下。我覺得你腦子有坑。”

“哈哈。你這樣想就這樣說了。”

“然後你對我說了句‘是你不懂俠義’，還回頭給了我一個淩厲的小眼神。”

“我小時候最愛滿口俠義了。”

“你一直挑釁他們，結果他們很生氣，不理我了，一起去打你。”

“然後你趁機跑了。”

“嗯……我跑了。我還奇怪你為什麽不跑。先前他們見只有我倆了，於是就放松了戒心，將門口空了出來。憑你的本事，你若想跑早就可以逃脫了。”

“我是韓澈，不對……我那時候還叫容澈，我是靖王容雪川的兒子，我是王公貴族，自小我父親就告訴我，貴族不單純是家中富貴身份顯赫就叫貴族，貴族還應當有貴族的氣魄和膽識。我是貴族，不可以被幾個強盜嚇破了膽。我是貴族，不可以丟下你這個小老百姓不管。再說，我是心心念念要秉承俠義精神做個大俠客的人，我當然不能逃，我只能戰。”

謝璇笑了笑：“你父親沒教過你，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韓澈回想了一下，敲了敲自己的腦袋道：“好像還真的沒有。我爹教的都是上去就是戰。”

謝璇無奈道：“不知道該說你爹心大還是你命大。”

韓澈笑道：“都有吧。”

謝璇道：“接著說，我跑了。我本想跑得遠遠的。但是我又很害怕你會死，其實我心底已經認定你會死了，因為他們都是大人，你是個小孩。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往回跑。你打我的時候很痛，我想你說不定是什麽少年天才，很厲害的那種。”

“對對對！我就是！”

“然後回去就見到，滿屋子的屍體……血淋淋的一片，你躺在地上，一身的血，死了一樣。我去摸了摸你的鼻子，竟然還有氣。我簡直不敢置信，你真的這麽厲害。你睜開眼睛，十分虛弱。”

“然後你就哭了，抱著我哇哇大哭，一直對我說對不起。”

“而你卻對我說，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是不是很感人呀！”韓澈忍不住笑起來，坦白道，“我跟傳奇故事裏學的！”

“我那時候看著你，覺得，你這個人，真像個英雄一樣。你卻糾正我，是大俠。要我叫你容大俠。”

“但是後來你知道了，那些強盜根本不是我打死的。是暗中保護我的王府親衛。他們當時怕我看到太血腥的畫面，於是用石子將我打暈了。我當時看著滿屋子屍體還以為是自己像書中說的那樣狂性大發，不知不覺殺了那麽多人。所以啊，我根本不是什麽大俠，也沒什麽了不起的。”

“但是你那麽勇敢，你敢拔劍指向他們，你敢擋在我身前就已經很厲害了。我只會逃跑，我是個懦夫。而你，是個勇者。”

終於終於，說回了“勇敢”。謝璇凝視著韓澈的眼睛，輕聲道：“你小時候，那麽勇敢，現在怎麽變成這樣了？你的俠義情懷呢？你的貴族氣魄呢？”

“餵了狗呀。”韓澈笑道。

謝璇忍住了掐死他的沖動，將故事翻過幾頁，又道：“後來我們做了朋友。你告訴我你想找個俠侶，最好是個用刀的，因為書裏常說‘刀劍合璧，天下無敵’，你是用劍的，缺個用刀的。我告訴你，用刀的大多是男人。你說男人也行。只要武功高強，長得好看，願意跟你一起行俠仗義就可以，要我幫你留意。我告訴你耍刀的大多很野蠻，你長得像女孩，會被粗暴蹂躪的，你說沒關系。”

“嗯。”韓澈道，“結果你沒幫上忙，我自己找到了。而且我家這個名字有個蠻，實際卻一點也不野蠻，反而天性單純，十分溫厚。”

“但是你卻沒有帶著他行俠義之事，只想跟他膩歪，混吃等死。”

“嗯，嗯，混吃等死甚好。”韓澈道，“原先以為找到俠侶了就會風風火火去做實現少年時期的夢想。後來發現，真的只想膩著，一起混吃等死。要不然你自己去愛個人試試，或許你就會懂了。”

“我不要。”謝璇搖搖頭，“人太善變，只有錢財是實實在在的。”

“你太令我失望了。”他走上前，打了一下韓澈的手，“夠了啊，放回去，再拿剁手。”

韓澈將手背在了身後。他瞇起眼睛看著謝璇：“你說了這麽多這麽多，還不是想把我當槍使。既然如此，還不先讓我多拿點。”

謝璇眼珠子轉了轉。他拉開韓澈腦袋邊上的一個格子，摸出一顆寶石：“這個送給你，獎勵你變得聰明了。”

韓澈接下，連聲道：“謝謝老板！謝謝老板！”

謝璇退開些：“不要以為你這般推諉我就拿你沒辦法。”

韓澈對著寶石吹了口氣，又拿袖子擦了擦，懶散道：“我打死不動，你又能拿我怎樣呢？”

謝璇對他笑了一下，打開門，什麽都沒說。

韓澈嫌寶石都揣在袖子裏太重了，於是又選了了漂亮的盒子，將東西都裝了進去。然後抱著盒子走到了謝璇面前。

他擡手點了點他胸口，警告道：“不要動不該動的心思，不要惹不該惹的人。”

謝璇行了個禮：“謹遵世子之命。”

韓澈瞪了他一眼，走了。

這人搜刮民脂民膏，帶著謝璇將近二十塊寶石走了，謝璇很是心痛，扶著門框一聲聲嘆氣。

人走遠了，他哥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問他事情辦得怎樣了。

謝璇道：“我舍了那麽多寶石，自然是穩妥了。”

謝宴：“他親口答應了？”

“沒。不過是不願意直接往套裏鉆，才說些混吃等死不理江湖紛爭的話。他那個人，傻子一個。他那男人，也是傻子一個。兩個傻子湊一塊兒，肯定都恨不得拼了性命成全對方的傻。”

謝璇轉身進屋，叫哥哥幫著自己整理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墻。他哥沈默地做事，時不時瞥他一眼。

“有話就問。”謝璇不耐煩道。

“要是他就是不願意管這事呢？”謝宴問。

謝璇道：“不著急，他若真的懶得動，我就去見見谷風麟，催催他。我不信谷風麟會錯過這麽一個大好的彰顯威名的機會。說不定，他們已經蠢蠢欲動了。”

說到這裏，謝璇突然想到哥哥的立場，又道：“當然，你不必擔心刀會落在谷風麟手裏。我自然會有千百種方法讓你贏。”

謝宴輕輕搖頭：“你根本不在乎我能不能贏，而我，也不會把希望放在你身上。”

“還是哥哥了解我。”謝璇笑了，“三天內韓澈要是不來找我問南英會的事情我就去見谷風麟。”

謝宴抿了抿嘴，遲疑道：“你是要煽風點火，把他們二人往火坑裏推。如果他們真的插手南英會的事，不知要面對多少明槍暗箭。”

謝璇不以為然：“我是個商人，不過做點投機的小事罷了。人家鐵莊主想把鳴刀大會辦得熱鬧些，我自然要幫幫他。韓澈想活命，就要有豁出命的覺悟，薛蠻敢奪刀，就要有迎擊群雄的氣魄。即使我什麽都不做，他們也會有一堆的麻煩。”

“但是韓公子救過你。”

“哦。”謝璇手上一頓，他看向他哥，正色道，“那我就不去見谷風麟了。”

謝宴露出欣慰的笑容。

等兄弟倆整理好藏寶室出來，外頭候著的夥計對謝宴道：“谷幫主來了，帶了些禮，說想當面向統領致謝。”

謝宴道：“我不在。”

“我們是這樣照您的吩咐回的。”夥計又轉向謝璇，“於是谷幫主說，請老板代為收下也是一樣的。”

謝璇唇角一勾：“我也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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