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澈抱著一盒子寶石下去看薛蠻比武，臺子上有四五個人排著隊要跟他打，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韓澈認出之後沒有靠近，遠遠地站著廊下的欄桿旁看著，不一會兒招招手，喚來謝璇手下一個夥計，讓他幫自己去繡珍坊取一些好的絲線繩子來。夥計仔細問了他的要求之後火速離開了。韓澈打開盒子，百無聊賴的撥弄那些寶石。

他心裏想著：怎麽還沒打完呀？

有人走到他身邊，腳步停了。

韓澈眼角的餘光一雙不染纖塵的靴子。他繼續著自己手上的動作，沒擡頭。然後就聽到那人悠悠然出了聲兒。

“流光溢彩，晶瑩剔透，都是些好石頭啊。可惜……還不夠好。”

韓澈作出正常人的反應，連忙擡起了頭。於是就看見個身量頗高，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這人劍眉星目，一臉正氣，臉上帶著從容的笑，給人一種極為沈穩的感覺。

他拱手：“在下南英會幫主谷風麟，見過世子。”

韓澈神色微動，又沒太大反應。他客客氣氣與他見禮，隨後澄清道：“我已經跟王府斷絕關系，不是什麽世子了，前輩不必多禮。”

“這一聲前輩可真是折煞老夫了。”谷風麟笑著說。

韓澈露出乖巧的笑容：“雖是初次蒙面，但前輩義舉晚輩聽了不少，故而心生敬佩。還望前輩收下我這一份敬意。”

“慚愧，慚愧……”谷風麟露出無奈的笑容，“不知何人在公子面前胡說八道，老夫平素裏也就專心劍道，玩賞美石，哪有什麽壯舉。”

韓澈道：“前輩一統南江武林勢力，成立南英商會，團結弱小，救濟災民，這可都是義舉啊。”

“分內之事，不足掛齒。南英會成立之初便是奉行俠道。我們所做之事能被韓公子認可是我們的榮幸。韓公子自幼樂善好施，行俠仗義，老夫早有耳聞。你一直是我心中的少年英雄。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閉眼吹吧你。

韓澈臉色笑嘻嘻，心裏想著自己還被人拐去做了幾年的玄女。

兩個人你來我往，互相吹捧，一小會兒功夫下來，笑得臉都要僵了。

不多時，谷風麟向韓澈告別。

出了西市，他上了一輛馬車。那馬車裏早等著一個人，見只有他一人，不悅道：“父親邀約，那韓澈竟然不賞臉？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啪”的一聲，谷風麟揚手就是一巴掌。

“你說誰不知道天高地厚？”

谷雷音忿忿不平，看父親臉色不好又忍下了一肚子的委屈，俯首道：“是孩兒……是孩兒不知天高地厚。”

他父親嘆了口氣，滿眼覆雜神色。又突然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慈愛道：“不知道就去看一看罷。”

只有去看一看才能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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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何人？”薛蠻打完收工，走到韓澈身邊。

韓澈斟酌詞句，良久後介紹道：“一個……幹大事的人。”

薛蠻頓時十分佩服，臉色露出敬仰的神色：“幹什麽大事？”

韓澈搖搖頭，沒有作答。不知道是不清楚，還是不想答。

他避開這個問題，答了另一個。“他邀請我去東市南英會吃飯，我告訴他我不餓。他又要送我寶石，我告訴他我的這些夠用了。他還想跟我切磋劍法，我告訴他我病著。”

兩個人回到樓上，泡了茶，對坐兩邊。一個磨刀，一個看著對方磨刀。

露臺上木板還是濕的，被大雨沖垮的花架卻是讓人給換成新的了。韓澈往外看了幾眼，心中記下了謝璇的用心。然後將門拉上，擋住了外面的風。

他趴在茶幾上，手指無聊地撥弄一顆石頭。撥過來，又撥過去。

薛蠻道：“我送你回去休息。”

韓澈聲音軟軟的：“我在這裏休息不行嗎？”

“這裏吵。”

“我看還好。這些天共有多少人找你比武？”

“算上鎮上的娃娃們，不足百人。”

“都在樓上看著。”韓澈若有所思，“我問過了，墨盒臺最近住入了不少人，但露面的沒多少，應該都是在暗中觀察，隱藏實力，讓別人先消耗你。”

“嗯。”薛蠻側著身子一絲不茍地磨著刀，從容道，“不怕。”

“累嗎？”

“看到你的笑臉我就不累了。”

“跟你說正經的。”

“我也很正經啊。”

“那說明還是累的。”

“沒有。一天最多十多個人找我比武，有時候就兩三個。我沒事的時候都在陪小孩子玩呢。”薛蠻原本以為在墨盒臺長住是多麽艱難的事情，沒想到到目前為止比想象中要輕松許多。

阿飛沒法天天跟著他練武，經常是斷斷續續練一兩個時辰就會被家裏人用轎子擡回去照料，隔兩天再送到他這裏。

沒事的時候他就出去晃悠，興許會遇上一兩個想跟他說話又膽怯的少年，那時候他就會露出溫和的笑容，主動與人搭話。

漸漸的，少年們與他熟悉起來便知道他是個不吝賜教的好哥哥，於是時常來找他。他也教得極為認真，看到少年們的笑臉自己內心也十分明朗。

他在此處，吃得好，住得好。甚至算得上悠閑。唯一的苦惱就是不能親自照顧自己媳婦。好不容易把韓澈哄來了。他就想多跟他說說話，於是他又道：“一人打不到多少招，還不夠我以前的訓練量。”

“你以前是怎樣練的？”韓澈還真有些好奇他的訓練方式。

薛蠻輕飄飄道：“一天少說打一百個吧。”

韓澈頓時心都涼了。

薛蠻沒發現韓澈異狀，兀自解釋道：“我不是老嚷嚷著要祈國嗎，我爹親自教導我，我就學得很快。後來我爹不教了，他告訴我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學再精妙的刀法也不如實戰有用，於是讓我每天去找護衛隊的士兵切磋，不少於三十人，不超過五十人。我心心念念早日回來，就自己加了訓練量，一天找一百多人練。”

韓澈道：“父親不在家的時候我也是想著多找人切磋，但是我家府兵都不對我動真格，一直讓著我。”

“那邊不這樣，雖然我父親聲望極高，但是大家把我和他分的很開。他們對父親敬仰有加，對我頂多客氣一點。”薛蠻想到了有趣的事情，忍不住笑了，“那時候我天天嚷著要回來，自己不要命的練武，我爹罵我我也不聽。於是他很生氣，要打我，但是他每次擡起手又總是舍不得。可他又真的很生氣，於是我去營地找人切磋的時候，我爹就站在一邊看著，命令他們‘打！給我狠狠地打！’”

韓澈要笑倒在地板上：“他自己舍不得打你，叫別人打他就不心疼嗎？”

“他叫別人打我，轉頭又去怪他們下手太重，大家就很煩他。”薛蠻憶起父親，眉眼間含著笑意。

韓澈看著十分羨慕，他嘀咕道：“我爹打我從來都是親自動手……”

薛蠻道：“那可能是他舍不得別人打你，自己動手好歹知道輕重。”

韓澈皺眉：“他打得很痛的。”一邊說著，下意識擡手摸自己的臉。最後一次見面就是被父親打了一耳光，然後一路拖出去，丟到了對面這個男人面前。

薛蠻將磨刀的裝置拿開，起身走到韓澈身邊蹲下，輕輕撫摸他的臉，然後親了上去。

韓澈由著他親吻自己臉頰，很快掌握了主導權，將人撲倒在地。不一會兒兩人打翻了茶幾，桌上的杯子和石頭潑了一地。韓澈看了一眼，心想真是糟糕透了。

糟糕透了啊。

他一邊跟這個人親熱，一邊不由自主想起謝璇說的那些話，什麽年少的夢想啊，曾經的誓言，什麽刀劍合璧啊，什麽同闖江湖……

一會兒想著，豁出命去浪，不要慫。

一會兒又想，不了不了，留著時間膩歪吧。

薛蠻見地上一片狼藉要起身去收拾，韓澈摁著他，不許他理會。

“你衣服濕了。”薛蠻勉強擡頭看了一眼。

韓澈伸手去解他腰帶：“濕了就濕了吧。”

“不行！”薛蠻嚇得一下子躥出去好遠，他捂著自己腰帶，急道，“師父會打我的！昨天才過來罵過我！”

“我又沒有說要怎樣。”韓澈皺起眉頭，低喝，“過來。”

薛蠻跟被調戲的小媳婦似的，背過身理好自己的衣衫才過去。

他擡手捏住韓澈的下巴，盯著他臉頰看了看，認真問道：“還疼嗎？”

“都過了這麽久了，早就不疼了。”韓澈轉身去扶桌子，自言自語道，“嗨呀，我仔細想想，愈發覺得我爹攤上我這麽個兒子也是倒黴，讓他打幾頓算小事了。”

他說完嘆了口氣。

分明是想家的樣子。

薛蠻看著他落寞的神色，小心翼翼道：“要不……讓師父送你回家見見你父親？”

韓澈猶豫了一下，而後道：“算了吧……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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