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瓊華轉身放下針，抄起韓澈放在一邊的劍就要去殺人。

韓澈連忙撲過去抱住他的腿，低聲喊道：“不關蠻哥的事，是我求他的！他是被迫的！師父你別怪他，你打我吧！是我威脅他的！”

“閉嘴！”苑瓊華把他推開，“我要殺了那個孽障！”

韓澈再次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道：“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別殺他別殺他！殺了他我也不活了！好師父，我保證再也不這樣了！”

苑瓊華氣得用手指一下下戳他腦門，壓著怒火道：“再這樣把你們一塊兒殺了！”

“是是是！”韓澈狂點頭，“再也不敢了！”

苑瓊華將劍放回去，端起涼茶喝了三杯，冷靜了一下。

韓澈瞧著他的臉色，試探道：“那……那我先回去了，等……等好了再來紮。”

苑瓊華瞪了他一眼：“今天就紮。”

韓澈低垂目光，手腳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我……我不好意思……”

苑瓊華道：“要好幾天才能消，等不了，快十五了，治病要緊。”

“好吧……”韓澈心一橫，轉身脫了外袍，墊在席子上，然後像死屍一樣躺了上去，臉埋在自己袍子上，一動不動。

他真的很想死一死。

苑瓊華跪坐在他身邊，捏了一根針，冷冷道：“你要我隔著衣服紮嗎？”

韓澈偷看了他一眼，小聲道：“可以嗎？”

苑瓊華懶得跟他搭話，直接擡手抓住他領口，粗暴地往下一拉。

韓澈慘叫一聲，感覺自己沒臉活了。

結果卻聽到他師父低聲道：“什麽都沒有……羞什麽……”

“啊？”韓澈扭頭往自己背上看了一眼，什麽都看不到，他臉上燥熱起來，又趕緊把臉埋回了自己袍子裏，繼續裝死。

早上是薛蠻幫他穿衣裳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印子。沒想到對方卻是什麽都沒留下，結果卻害得他以為有什麽，在師父面前鬧了笑話。

他氣得想咬人，又想到前一晚是自己要死要活纏著人家的，該咬自己。

於是他想擡起手臂咬一口，卻被師父喝住了：“別動。”

他立刻就不敢動了。

苑瓊華沈默地為他紮針。

韓澈悶了一會兒，又偷看了師父一眼，低聲道：“我只是個孩子！”

苑瓊華微微一楞，起先不知道他一個二十多歲的人了怎麽突然說自己是個孩子，又見他臉紅紅的樣子，於是便明白了。

“嗯。”他輕聲道，“若身體無恙，倒也無妨。我只是氣你不聽話，這都……都十二了，你現在病情不穩定，跟你說過發病前後五日不可胡來。”

韓澈悶聲道：“這次記住了……”

苑瓊華一邊在他背上紮針，一邊平靜地說道：“我是大夫，不會笑你。大夫只希望你保重身體，盡快好起來。”

韓澈又看了他一眼：“你還是我的長輩。”

“那就更不會笑你了。”

韓澈嘀咕道：“要是我爹，早就罵我不知廉恥了……說不定還要罵光我祖宗十八代……不對，我們是一家，他不會罵祖宗……可能會把我逐出家門……也不對，我早就跟他斷絕關系了……”

苑瓊華終於紮完了，對他道：“趴一會兒。我去去就來。”

“嗯。”

韓澈獨自在那裏趴著，暗自發誓以後再也不胡來了。他百無聊賴，豎著耳朵聽其他人講話。他不知道其他隔間都是什麽人，只聽出有老有少，皆是男子。再一想，自然不會讓男女混在一起治療。

沒多久他開始感覺背上有些發麻，想動一動，又怕晃動了針等會兒被師父罵，於是不敢動了。結果過了一會兒，麻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疼痛。

“怎麽樣了？”苑瓊華剛好回來了。

“疼。”韓澈大汗淋漓，滿臉苦楚，“哎呀我不行了……好痛……”

苑瓊華看了看他的背，安撫道：“再忍耐一會兒……”

“特別痛。”韓澈出了滿頭大汗，攥著拳頭道，“像是被很多小蟲子咬一樣……啊……我受不了了，我不要紮了……讓我死吧。”

苑瓊華拿起手帕幫他擦汗，輕聲道：“很快就好了。”

韓澈痛得要哭出來：“我好想死……師父，我不要紮了……”

苑瓊華摸摸他的頭，也不知道要怎麽安慰人，一時間也有些慌亂。

這個時候隔壁響起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我說隔壁的小哥，你能不能不要說喪氣話惹你親人難過？男子漢大丈夫，什麽痛不能忍？別跟個娘們兒似的……我看你簡直比女人還軟弱。紮個針而已，是救你，又不是害你。你張口閉口死啊死的，你師父聽了該有多傷心。你這麽喪氣，時間久了你的親友定會煩你。你師父盡心盡力醫治你，你就不能堅強些嗎？咬牙堅持一下，很難嗎？”

韓澈一聽連忙對師父道：“我不說了！我可以忍！我瞎叫喚的，師父你別傷心！”

苑瓊華傷心難過得要背過氣去，不是傷心韓澈說喪氣話，而是傷心自家徒弟被別人這樣指責。

他霍然起身。

“師父……”韓澈以為他生氣了，想伸手拉住他，卻抓了空。

只見他師父走到隔壁隔間外，對裏頭的人道：“你是什麽人？”

裏頭的人答：“在下盧——”

“不必告訴我！”苑瓊華打斷他，語氣壓著怒火，“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我請問，你知道他是誰嗎？你認識他嗎？了你知道他生的什麽病，受什麽傷嗎？”

那人低聲道：“我不知……”

“你不知道你就隨意指責他？你不知道你就隨便說他軟弱？”

“我……”

“你根本不知道他承受著怎樣的痛苦！根本不知道他如何堅強地活到現在！你張口就叫別人堅強，卻不知道別人是在跟怎樣險惡的病癥做著鬥爭！你男子漢大丈夫，受了傷一聲不吭，很了不起！但是你憑什麽要求別人痛苦難忍的時候也不許吭聲？這是什麽道理？！”

韓澈簡直嚇傻了，他從來沒見他師父這麽氣過，更沒見過師父一口氣說這麽多話！他嚇得都忘記背上的疼痛了，呆呆地喊了一聲：“師父……”

喊到一半啞了聲，眼淚吧嗒砸在了衣服上。

他師父好像氣瘋了，沒聽到他的聲音，繼續責備那人：“你不了解他，那你了解我嗎？你根本就不認識我，怎知我會煩他？！我的徒弟，我疼愛都來不及，你憑什麽代替我厭煩他？他一個人獨自承受著病痛的折磨，我即使百般疼愛他也不能替他分擔哪怕一絲的痛苦……我最怕他咬牙不吭聲，最怕他什麽都不說，我寧願他說喪氣話給我安慰他的機會，也不願他……獨自忍受……”

一個三十多歲的人，一個大夫，氣得對一個病人大吼大叫，罵著罵著，竟然把自己要說哭了。

當然，他忍住了。

一屋子的寂靜。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好像還有什麽沒說到位。

卻聽到裏面的人，小心翼翼道：“我知道錯了，但是……您別說了行嗎？您聲音刺耳，說這麽多話，我腦瓜子疼……”

苑瓊華渾身一震，才發現竟然氣得忘記自己聲音難聽了，可見他真的氣得不輕啊氣得不輕！

他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韓澈卻是一躍而起，三兩步走到他身前，飛起一腳踹向了脆弱的屏風。

“出來受死吧！！”

苑瓊華呆呆地站在他身後，看到這孩子還光著上身，甚至背後紮得像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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