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庸醫館鬧了一場，雖不至於雞飛狗跳，但也不是什麽小事。

事情很快傳開了，據說是一個大夫帶著自家徒弟把一個病人揍了一頓，又說是某人嘴賤罵了人家師徒倆被教做人。具體是什麽情況眾人不得而知，只知道是老館主出面調解才把事情被平了。

後來被打的由人領走了。打人的兩個，徒弟打完人自己就暈倒了。那大夫則是被館主狠狠地抽了三鞭，當眾罵得狗血淋頭，然後由其他大夫幫著上了藥。之後師父撿起徒弟，背著他回家了。

所以韓澈是根本不知道他師父受罰了。

他迷迷糊糊醒來，發現自己被師父背在背上往家的方向走。

天上晚霞似火，從遠處燒到他們頭頂。風一吹，路旁的草藥壓低了腰。韓澈眨了眨眼，用虛弱地聲音喊了聲“師父……”

苑瓊華應了一聲，把他往上顛了一下。

韓澈抱著他的脖子，鼻尖聞到了藥膏的味道和血腥氣，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他心中還記掛著一件事情，於是勉強撐著混沌的意識，認真對師父說：“師父，你別在意那個混蛋的話……別聽他的……”

苑瓊華知道他是在說自己聲音的事情，他“嗯”了一聲，微微側頭：“你也別聽他的。”

韓澈知道他是指那人說自己軟弱的事情。“我知道。”他笑了笑，“我……我就要跟師父喊疼，就要撒嬌。”

苑瓊華道：“那就好。”

他背著韓澈，加快步伐往回走，想早些帶他回去休息。

韓澈看著他的耳朵，腦子漸漸昏沈起來。他口上說著不在意，心底卻是十分在意。他覺得那個人說得太有道理了。他懷疑就是自己兒時老是喊著這兒疼那兒疼父親才厭惡他。他懷疑就是他不夠堅強父親才對他沒什麽好臉色。

他父親鐵骨錚錚，可上陣殺敵，可揮劍斬魔，肯定是喜歡堅強硬朗的孩子。

不像他，軟弱，怕疼，愛哭，喜歡要人摸摸頭，要人抱，要人哄。

他想著，以後不能再這樣了。免得時間長了就會想那個人說的一樣，把師父和薛蠻也惹煩，到時候就再也沒有人像他們這樣疼愛自己。

他在一片擔憂中閉上了眼睛，沒多久就沒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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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昭本想包紮好了斷臂就去墨盒臺見見薛蠻，但他的傷口頗為棘手，大夫花了較長的時間才幫他處理好，那時候天色不早了，他只得先回門中做事，擇日再去墨盒臺拜訪那人。

他緊趕慢趕，在天黑時候回到了虹山。卻還是沒來得及幫堂中幾位師兄收回晾曬的衣裳就遇到了山雨，結果害得他們的衣服都被淋了。

屋檐下，他望著細密的雨絲愁得團團轉。

他本想沖進雨中趁著衣服還沒濕透趕緊把他們收回來，但他剛包紮了傷口，大夫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務必不能沾水，免得再發炎癥整條手臂都會壞死……

只是猶豫了一下，那些衣服就都濕透了。宋明昭望著大雨，心中一陣絕望。

沒多久，練武結束的幾人回來找他。他們被留在雨中多練了半個時辰，身上穿的都濕透了，要他拿幹衣裳來給他們換。

少年支支吾吾，告訴他們衣服沒來得及收就下起了雨。

“你怎麽做事的？去哪兒玩兒了？！”為首之人兇巴巴地推了宋明昭一把，怒道，“現在沒了幹衣服，要我們穿著濕的睡覺嗎？！”

“我……”宋明昭驚慌道，“我生火幫你們烤！”

對方充耳不聞，繼續罵他：“衣服濕了不知道趕緊收回來嗎？等著被風吹走？這麽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你簡直是個廢物！”

宋明昭連忙道歉：“對不起，我去庸醫館治傷去了……我……”

“你竟然還下山了！”那人冷冷道，“誰允許你下山的？！”

——“是我。”

少女的聲音響起，眾人一驚，連忙轉過身去，躬身道：“見過小姐。”

谷雨婷走到眾人面前，對他們道：“是我讓明昭下山治傷去的，他受傷已久卻不見好，不能再拖了。至於你們的衣服，你們沒長腿的話，我去幫你們收。”

她繞過幾人，要讓雨中走去。

為首的連忙攔住了她，客客氣氣說那怎麽行呢，然後幾人一起沖進雨中，將各自的衣服取了回來。

“等等。”眼看著他們要回去了，谷雨婷將人叫住，她走近眾人，仰頭看著他們，冷冷道，“你們一個個身強體壯的，什麽事情都讓別人幫忙做，這樣不太好吧？明昭是傷患，需要靜心養傷。往後你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莫要再使喚他了。”

個頭最高的道：“小姐，這恐怕不行。”

他看了宋明昭一面，故作為難道：“明昭是我們的師弟，我們自然也不願意讓他這麽勞累，只是……這都是少幫主的意思……少幫主說，南英會不養閑人。所以要讓明昭做些事情，發揮他的作用。他安排我們給明昭找事做，我們是在幫他呢。”

谷雨婷面露慍色，拔高了聲音：“我不管你們是何居心，都給我聽好。往後，不準再欺負他！你們有手有腳，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聽明白了嗎？！”

那人一哂：“小姐，我們得聽少幫主的，您……作不了我們的主。”

“師兄！”宋明昭驚叫，“不得對小姐無理！”

他師兄冷笑：“呵，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

——“那，有我說話的份嗎？”

只聽一個明朗的聲音傳來，眾人皆是變了臉色，除了谷雨婷，其餘人都低下了頭。

面若冠玉，身材高挑的年輕男人從暗處走來，腳步穩健，氣勢逼人。

“見過少幫主。”眾人齊齊向他行禮。

來人正是南英會的少幫主，谷雷音。

“少幫主？”谷雷音走到先前冷笑的人面前，瞇起眼睛打量他，擡手就給了他一耳光。

那人被打得一個趔趄，谷雷音又一把將人抓了回來，揪著他的領子，怒道：“竟敢欺負我妹妹，你眼裏還有我這個少幫主嗎？厲旭，我看你們文刀堂的人是不想活了！”

“少幫主息怒。”叫做厲旭的人連忙跪下，他身後的人也都紛紛跟著在谷雷音面前跪了一片。厲旭道：“小人知錯，請少幫主和小姐恕罪！”

谷雷音一腳將他踹飛出去，指著一旁的少女道：“谷雨婷，是南英會幫主谷風麟的女兒，是我谷雷音的妹妹！你們別以為她不受我父親的寵愛就可以爬到她頭上隨意欺負！往後你們若再敢對她有任何不敬，我殺光你們文刀堂的人！”

一群人連忙俯首，稱不敢不敢。

谷雷音不解氣，又道：“厲旭，你身為眾人的師兄，卻不知道以身作則教導好你的師弟們。今日我便罰你自己掌嘴一百下，要你好好記住冒犯小姐的是何下場！”

谷雨婷原本一直沈默，聽到這裏忍不住出了聲：“不必了。”

她走到哥哥身邊，對他道：“謝謝哥哥解圍，今夜的事情就當沒發生過，算了。時候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怎麽能算了？”谷雷音挑眉，“你是我的妹妹，受人冒犯怎麽能就這麽算了？你當我谷家的威嚴何在？我就是要讓他們記住教訓！”

他盯著厲旭，不耐煩道：“還不快開始。”

厲旭擡頭看了他一眼，一臉沈郁，似乎極為不情願。

谷雷音冷笑：“你不服？”

厲旭梗著脖子：“我堂堂文刀門的大弟子——”

“你現在只是南英會下文刀堂的大弟子！”谷雷音打斷他，輕蔑道，“請你搞清自己的身份！”

“夠了！”谷雨婷突然提高了聲音，擋在了厲旭面前。

她看著自己的哥哥，眼裏滿是痛苦的神色：“我說算了，不要再計較了！什麽威嚴，什麽尊敬，哪裏是他們這些外人不尊重我，分明是你和父親讓我失了顏面！你若想怪罪他人，不妨先抽自己一百個大嘴巴子吧！”

“放肆！”谷雷音火冒三丈，狠狠一耳光落在了妹妹稚嫩的臉龐，“誰允許你這樣跟我說話？！你給我記住，我是你哥哥，更是南英會的少幫主！！身為我的妹妹，你要比其他人更敬重我！”

“誰要你這樣的哥哥！走開！”

少女捂著紅腫的臉頰，哭著跑進了雨中。

“小姐！”宋明昭想追過去，卻被谷雷音叫住了。

“讓她去！”谷雷音面色鐵青，低聲罵道，“沒心沒肺的東西，整天就知道頂撞我，白對她好了……”

他緩了緩，目光落在幾人身上，突然叫了一個人的名字：“明昭。”

“少幫主。”

宋明昭不知為何突然被點名，他十分緊張，伏低了身子，恨不得低到地板裏去。

谷雷音道：“你起來，我有事情要問你。”

“是。”宋明昭戰戰兢兢地起身，低著頭走到了谷雷音面前，“少幫主請問，小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谷雷音轉身：“你跟我走，其餘人繼續跪著，好好反省。若有人不聽話，下一個要跪的，就是你們門主……不對，堂主。”

他冷笑一聲，隨後拂袖而去。

宋明昭連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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