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在院子裏你追我趕，老鷹抓小雞似的。

不一會兒韓澈跑著跑著不小心撞了個人。

“哎喲——”

只聽那人拖著長長的聲音，埋怨道：“苑先生，這孩子不是活蹦亂跳的嘛，那我先回去啦。”

“胡叔叔！”韓澈連忙將人扶起來，喜出望外道，“怎麽是你啊？你什麽時候來的？好久好久不見了，你瞧，我活得好好的！”

來人哈哈大笑，十分親昵地抱了抱他。

這位是胡思柴胡大夫，先前一直給韓澈看病的那位。

以前他給韓澈看病的時候動不動就握著韓澈的小手搖搖頭，面色沈重地讓他家裏準備棺材。結果韓澈是個蟑螂命，怎麽也死不了，那十幾口棺材一口也沒用上，只得砸了燒柴。

最後一次他給韓澈看病時，也是讓準備好棺材，那時韓澈確實是病得比較重，自己也感覺命不久矣，於是就等著好好跟人比劃幾場然後等死，誰知在擂臺上遇到了薛蠻，腦子一熱就跟他成親了，又經歷了許多事，到現在也還沒死。

胡思柴是被苑瓊華找來的。

“從今天開始呀，我倆一起給你看病。”胡思柴習慣性拉著韓澈的手，拍拍他的手背，笑著道，“看到你活蹦亂跳的我心中又有了希望，或許我和苑先生聯手可以攻破這一醫學難關。”

韓澈道：“那我需要準備棺材嗎？”

胡思柴幫他把了把脈，點了點頭：“嗯，還是需要的。”

韓澈對薛蠻道：“我要一口好看點的。”

胡思柴補充道：“還要在裏面撒上花瓣，放些驅蟲的藥，再把他抱著睡覺的布偶娃娃放進去陪他。”

“我哪有抱著布偶睡覺？！”韓澈打死不認，又嘟囔道，“我現在已經不抱著布偶睡了……”

他看了薛蠻一眼，心想我現在是抱著我夫君睡的。

可暖和了。

不過，他不想把這個人帶進棺材裏陪他。

晚上睡覺，韓澈還是抱著他夫君。外頭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絲絲寒意順著門縫鉆進來。兩個人肢體交纏，相互取暖。韓澈極為霸道地將腿壓在對方腰上，生怕人跑了似的。

他小時候睡覺沒人哄沒人陪，到了雷雨夜經常嚇得不敢睡。後來胡大夫讓自己夫人給他縫了個布偶娃娃陪著他，他就每晚抱著娃娃睡。過了一段時間娃娃被哥哥們發現了，容洺用剪刀把娃娃剪了個稀巴爛，他氣得大哭，按著容洺狠狠打了一頓。

容洺跑去父親面前告狀，王爺找到韓小澈，怒道：“為了一個娃娃就把你哥哥打成這樣，你犯得著嗎？不就是個娃娃，我賠你一個，往後不許再欺負哥哥了。你要什麽樣的？說。”

韓小澈連忙開始提要求：“要……要一個大大的，軟軟的，暖暖的。最好長得像娘親，或者……”

“或者什麽？”

“沒有了……”

“說！”

韓小澈嚇得一抖，立刻坦白道：“或者像爹爹你的……”

王爺盯著他，過了一會兒轉過身去冷冷道：“等著。”

韓小澈心裏滿懷期待。

到了晚上還不見娃娃送來，他跑去書房找父親。

王爺道：“哪有這麽快，起碼要三天才可以做好。”

“那太久了。”韓小澈道，“我不抱著娃娃就睡不著。你今天晚上必須給我。”

王爺皺起眉頭，耐著性子道：“再等等。明天就做好了。”

韓小澈轉身就往外走：“那我要去揍容洺了。”

“回來！”王爺丟下筆，走過去將他拎起來，與自己平視。

韓小澈以為要挨打了，立刻哭鬧起來，大喊：“我要我的娃娃……嗚嗚嗚……我要我的娃娃……”

王爺被他嚎得腦仁疼，大喝一聲：“閉嘴！”

又道：“今晚我陪你睡，你不準再去欺負哥哥了。”

韓小澈瞬間止住哭嚎，含著淚，笑了。

計劃通。

他暗想自己實在是太聰明了！

那可能是他有記憶以來第一次由父親陪著睡覺。

剛好晚上下了大暴雨，外頭電閃雷鳴，每一次打雷他都會嚇得發抖。他父親大手將他按進懷裏，嚴肅道：“怕什麽？又劈不到你。快睡。”

他縮在父親懷裏，開始十分拘謹，生怕亂動一下惹得父親不高興他就會離開。後來又想可能再沒機會能這樣靠近父親了，於是便珍惜機會，緊緊地抱著父親，甚至膽大包天地央求父親給他講睡前故事。

王爺道：“不會。”

他軟軟地撒嬌：“就隨便講一個啦，爹爹~”

王爺煩得要死，只得問了個腦筋急轉彎。他道：“小貓咪餓了，面前五條魚，它吃了第三條，你可知這是為何？”

韓小澈心想父親考我我可得好好想想，他想啊想啊，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答案，只得認輸。

他父親輕輕拍了拍他腦門，無奈道：“真是個笨蛋。它想吃哪條魚就吃哪條魚。”

韓小澈下意識道：“可是這是為什麽呢？”

他父親大吼：“沒有為什麽！我明天一大早要進宮面聖你別吵了！快睡！”

韓小澈道：“那到底是為什麽呢？”

薛蠻笑得渾身顫抖，忍不住道：“為什麽我覺得你們父子這麽有趣？”

韓澈道：“後來我爹再也沒陪我睡過了。第二天他拖了個特別大的娃娃給我。有我兩個大。我一看，娃娃根本長得不像我爹，也不像我娘。我特別失望，但又不敢再提要求了，於是只得把娃娃搬上床。又找了兩張紙，一張上面寫‘爹’，一張上面寫‘娘’，換著貼在娃娃頭上陪我睡。等我長到十三歲了，心知我是大孩子了，不能再跟父母睡了，於是就把那兩張紙燒了。

後來我出去闖蕩江湖，四處游歷，見到了好多成雙成對的俠侶。還聽了些交合渡氣之類亂七八糟的東西，以為是什麽高深的功法，於是也想找個俠侶晚上抱著練練。但是我沒遇到很喜歡的人，看上眼的又嫌棄我病的太重。”

韓澈頓了頓，看著薛蠻道：“只有你膽子最大，人也最好。我也很高興，你終於來了。”

薛蠻用下巴磨蹭他頭頂，笑著道：“我也很感謝，你一直等著我。我願意陪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情，我會努力做一個讓你滿意的俠侶。你現在想交合渡氣嗎？來呀，練練。”

第六十三準備

韓澈翻身躺平：“好呀，來呀。”

薛蠻順勢虛壓在他身上，溫柔地吻他。韓澈擡起腿，環在他腰上。兩個人在被窩裏練了會兒功夫，沒多久韓澈情動，要下床去找東西用，薛蠻又突然抓住他讓被窩裏塞，說睡吧睡吧。

韓澈氣得咬他，罵他不是個東西。

薛蠻笑道：“不來了不來了，你明天還要治病呢。今天師父特地叮囑我你治病期間不能過於勞累……忍忍吧。睡了。”

韓澈還有點想，摟著他的脖子道：“我們偷偷摸摸的，我不出聲，師父就不會知道了……”

薛蠻刮了一下他鼻尖：“沒這麽簡單，大夫可都是很恐怖的，手指往你脈搏上一搭就知道了。”

韓澈悻悻然，又怕真的被發現，只得作罷了。

他晚上被薛蠻抱著，睡得很暖。天快亮的時候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小孩子的模樣，拽著娃娃的手臂抱著自己，花了很長的時間也沒把娃娃焐熱，自己也越睡越冷。半夢半醒間好像聽到有個人說：“哎哎，不要踢被子啦——”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前一片模糊，好像看到娃娃的臉變成了薛蠻的臉。

他喃喃道：“你是誰啊，大哥哥？”

大哥哥親了親他的眉心，將他抱進溫暖的懷抱裏，笑著道：“我是你夫君啊，小朋友。”

“哦。”韓澈眼一閉，繼續睡了。

次日兩位大夫開始正式一起研究他的病。

韓澈吃的都是獨一份兒的，桑若潯幫他專門找了個廚子，按照大夫交代的精心給他準備三餐。吃完飯韓澈被拉去割手指滴了半碗血給他們用，手指包好後大夫說暫時用不上他，他就拉著薛蠻去搬些藏書和詩文出來晾曬，順便給他講講那些詩背後的故事。

他收藏的詩裏幾個名字頻頻出現，薛蠻讚嘆他們肯定是當世最有名的幾位詩人，韓澈告訴他，那麽多名字都是一個人。

薛蠻道：“是誰啊？這麽厲害。”

韓澈道：“我爹。”

薛蠻嘆為觀止，但完全搞不懂岳父為什麽寫個詩還弄這個多個名字。

韓澈翻了一頁書，臉上帶著淡淡笑容：“唉，我爹他……他一輩子未入江湖，只能偷偷摸摸躲起來寫些詩文寄托一下自己的俠客情懷咯。”

岳父大人的事情薛蠻聽張布可說過，不過韓澈說的更為詳盡。

他道先皇很看重他爹，於是給他封了個並肩王。但韓澈他爹說承受不起，沒多久就請辭。

先皇沒辦法，只好封了他一個普通王爺。

容家老一輩感激涕零，命他一定要好好幹活兒。他向來本分，一直以來都做得很好。

後來先皇臨死前又給他封了個攝政王，讓他輔佐自己年幼的太子。

因此容雪川一直沒歇下來。

直到後來文帝慢慢長大了，嫌容雪川位太高權太重，不樂意讓他做攝政王了，於是又讓他回到了普通王爺的位置。

不過即便如此，容雪川和那些吃喝享樂的王爺不一樣，他依然是明裏暗裏一直幫著帝王穩固社稷。

總之，他就是個勞碌命。

韓澈有時候也會覺得自己的父親有些可憐，但他又沒膽子去可憐他父親。

他猜想，自己不在家，父親的日子肯定過得舒坦了許多吧。

而他在此處，不必忍受兄長的欺負，家人的厭惡，也算的過得很開心。

他想著，這樣很好。

小半個月裏，兩位大夫費盡心思給他看病，熬得眼睛都紅了。韓澈積極配合，還反過來安慰他們。身體無恙的時候他會和薛蠻一起練武，兩人小打小鬧，活動筋骨。薛蠻認真給出一些建議，他試著按照他說的調整自己的劍招，漸漸的有了突破，兩個人都很開心。

期間白鶴書院的墨先生來找過韓澈一次，問他：“怎一直不見你去找我呢？”說著遞給他一本折子，臉上神神秘秘的表情，“喏，這個給你，你慢慢看，有疑惑就去找我，我先回去給學生上課。”

“這是何物？”韓澈感到很奇怪，沒有接那東西，直言道，“晚輩暫時沒有什麽事情需要叨擾前輩。”

“什麽？”墨先生訝然。看看四下無人，他靠近韓澈，低聲道：“你難道不是替你父親來調查南英會的？”

“啊？”韓澈更疑惑了，“沒有啊。我與我父親已經多年未見了。我只是來此養病的。再說，那南英會怎麽了？不是一個仁義之幫嗎？”

“沒……沒事。”墨先生連忙將那折子收回了袖中，他笑了笑道，“既然你是來養病的就好好養病吧。”

韓澈心中好奇，但又忍住了。他點點頭，沒多問，將老先生送走了。

後來他也沒去找過找過老先生，他確實只是來這裏養病的，病都沒好，別的事情自然管不了。

月中的時候他的病竟然沒發作，幾人還以為是方法對了，高興的不得了。沒想到只是遲了幾天，發作的時候比先前還要嚴重。這麽鬧了一場，他再次臥病在床。

兩位大夫眉頭深鎖，不敢再輕易對他用藥了。

後來兩人寫了個藥方要給他調理身子，卻有一味藥找不到。桑若潯拿了藥方說他去想想辦法。

幾個時辰後，他回來了，帶著藥，還帶了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

小雨斜飛，桑若潯為老者撐著傘。

老者負手闊步，喃喃道：“啟春明明告訴我，是個姓容的孩子，沒想到竟然變成姓韓的，害得我找了這麽多年找不到。”

桑若潯道：“我家公子跟他爹鬧翻了臉，早早地改了母姓。嘿嘿嘿，他小時候比較頑皮……”

屋裏幾人聽了聲音都探出了頭。

胡大夫年紀最大見識最廣，馬上認出了來人，驚道：“哎喲不得了，是庸醫館的庸老爺子！阿蠻，快泡茶！”

薛蠻二話不說，立即照做。

老者到了屋內，眾人一一拜見。老者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直接讓他們叫病人出來。

韓澈被薛蠻從被窩裏拉起來，火速穿了衣裳帶到了老者面前。

老者見了他，先慈愛地拍了拍他肩膀，說了句：“終於找到你了，老夫一定會治好你。”

薛蠻連忙致謝。

老者又抓起韓澈的手，給他把了把脈，然後又說了句：“先……準備口棺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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