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澤最為繁華熱鬧的當屬西市，西市最熱鬧的又屬澤春園。從舉辦詩會的畫舫上離開，韓澈帶著薛蠻去澤春園玩。裏頭搭著戲臺子，跳舞的，玩雜耍的，變戲法的輪番登臺。下邊兒擺著十幾張桌子，供游客看戲嗑瓜子。

韓澈陪薛蠻看了一會兒就離開了，他上樓去見一個朋友。

薛蠻留在那裏喝茶看表演，學著旁邊人的樣子拍手叫好，重重打賞。舞姬們從臺上輕飄飄飛到二樓，閃身不見了，又見幾個玩雜耍地踩著綢帶輕盈落下，不一會兒表演起胸口碎大石，徒手劈磚頭。薛蠻看著心想這個我也會，甚至能比他們劈得多。

但他現在做老板了，不能跟人搶飯碗。

碎完石頭，臺上又拼起了刀劍。兩個人打得不可開交，十分驚險。當然，表演的成分更多。

打完一輪，有人端著盤子走到每一桌前要賞錢，薛蠻見他們打得辛苦就多給了些。那小廝見他出手闊綽，連忙問：“客人喜歡看什麽？我們可以盡力滿足您的要求。”

薛蠻搖搖頭，表示不用費心，要他們小心些，別受傷了就成。

小廝謝過他之後走到別桌去了。

旁邊的看客輕笑：“這瑞坪楊家竟墮落到玩雜耍，也真是可笑至極。”

“玩雜耍怎麽啦？”另一人道，“活不下去了還不讓人掙口飯吃嗎？”

先前那個人道：“一個武林世家，不是應該守住家族百年基業，傳承家族絕學與先輩風骨嗎？我記得楊家祖上還隨高祖打過江山，一套攏雨捉風十一劍威震天下，問鼎江湖，那是何等的威風！怎麽到了現在墮落至此？”

“情勢所迫，能有什麽辦法？守不住了，總得想辦法活吧。”

“唉……”

“……”

莫名其妙的對話，薛蠻聽了幾句沒聽懂。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擡頭往上看，不知道韓澈在哪個房間裏。

當他低下頭的時候就見那楊家的人表演完在收攤子了。幾人將道具裝進箱子裏，幾人在打掃戲臺，還有人在與客人笑談，結果還沒說幾句就被一個老人扯了扯袖子。

那老頭衣衫襤褸，十分邋遢，薛蠻先前就留意到他是下面叫好的人裏面聲音最大的一個。

他拉著青年的手，一臉討好的神色：“求求你教我武功好不好？”

青年一把將人推開，不悅道：“我楊家絕學怎能教給你！去去去，一邊兒待著去！”

薛蠻認出那是先前拿著刀與拿著劍的同伴在臺上過招的人。

老頭又撲了過去，懇求道：“求求你教教我，我可以給你錢，很多很多錢。”

青年氣笑了：“一把年紀學什麽武功，不怕折了你這把老骨頭嗎？！”

老頭搖搖頭：“不怕不怕。我骨頭還硬著哩！”

“老東西！別胡攪蠻纏！”青年再次將他推開，老人一個趔趄，倒在了地上，青年怒道，“上次偷學我家刀法的事還沒跟你算賬呢！要不是看你年紀大了又神志不清，早將你一刀劈了！快滾，別再煩我了！”

這人說完就要離開了，老頭卻又抓住了他的褲腳，硬是不讓人走。

眼看著青年要憋不住暴脾氣了，薛蠻連忙放下茶杯過去將老人拉了起來。

“老人家，我來教你吧。”他輕輕地幫老人拍去衣服上的灰塵，溫聲問，“你是想學刀法嗎？我會呀。”

說著還拍了拍腰間的刀，給他看，證明自己真的是一名刀客。

老頭眼前一亮：“你沒騙我？”

“當然了。”薛蠻笑道，“我可厲害了，一定能把你教會的。你先放這位兄弟離開，我細細說給你聽。”

老頭看了姓楊的小哥一樣，又看了看薛蠻，終於松開了楊小哥的袖子。

楊小哥瞪了他一眼，對著薛蠻一抱拳，離開了。

撿了個老糊塗，該怎麽辦呢？

薛蠻先帶他到自己那桌坐下，給他倒茶喝，又問他叫什麽名字，家住何處。

老人道：“我叫阿飛！”

薛蠻道：“什麽飛？又或是飛什麽呢？”

老人把玩著茶杯，嬉笑道：“阿飛就是阿飛~阿飛大俠飛飛飛~~~~阿飛飛~~~~飛咯~~~~~”

薛蠻無奈，又問他家住何處。老人對他咧嘴一笑：“飛~~~~~~~”

薛蠻只好放棄了。他看老人只是較為邋遢，身上穿的卻不差，料想或許是什麽富貴人家的老爺子，於是領著他去問澤春園的夥計，果不其然很快就問了出來。

“哎喲餵，老莊主啊，您怎麽又把自己弄得臟兮兮的？”夥計幫著摘掉老人頭上的臟東西，對薛蠻道，“這是鬼斧山鐵家莊的老莊主，鐵琢雲。”

哦，原來不叫阿飛。

夥計道：“我這就去鐵家莊找人來接他。”

“如此甚好。”薛蠻道，“有勞了。”

薛蠻怕老人走丟，不敢離開他半步，要了一份膳食給他吃，又耐心地安撫著。老人吃飽喝足後興許是太困乏了，直接趴在桌上睡著了。薛蠻解了袍子給他披著，聽他說了會兒夢話。念了會兒糖啊糖的，估計是夢裏饞了想吃糖。

一刻鐘後鐵家來人了，對薛蠻謝了又謝。

薛蠻道：“如果這位老人家真的很想學刀法的話你們可以到莘寺街織風小院來找我，我很樂意教他。”

鐵家人客氣了幾句，帶著老人離開了。

薛蠻送他們到門口，回來的時候正看到韓澈在找他。

這邊的事情結束，韓澈帶他去墨盒臺。

墨盒臺與澤春園隔著一條街，就是一個蓮花形的臺子，最外層曲水環繞，裏面是幾層花瓣，中間是一個圓形的臺子，作大型祭祀或是慶典用的。鳴刀大會也在此處舉辦。臺子占地面積頗大。周圍是一圈客房。

眼下離鳴刀大會還有兩個月的時間，這裏還極為冷清。也就些財大氣粗的，早早租了房，選下了好的位置。平常逛逛街，睡睡覺，沒事的時候拎著武器到臺子上找人練練。

他倆過去的時候正好有幾組人在切磋。薛蠻也想試試，於是興沖沖跑上去。但很快又回來了。

他對韓澈道：“他們都不理我。”

韓澈看了看他，猜測可能是他的裝束讓他們以為他是異邦人，所以懶得理他。於是他馬上給他出了個主意，薛蠻一聽覺得十分妙，再次上去了。

到了臺子上，他朗聲道：“在下薛蠻，武功蓋世天下第一，試問誰敢一戰？”

話音剛落就有幾人揮劍砍了過來。薛蠻給了韓澈一個讚許的眼神，然後歡歡喜喜地與眾人打了起來。不過沒一會兒就打完了。

眾人散去。薛蠻回到韓澈身邊，落寞道：“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韓澈忍不住笑，捏了捏他的臉：“你這樣是會被打的。”

薛蠻也笑：“我倒是希望被打。”

“過些日子再來吧。”韓澈道，“現在還早呢。”

“嗯。”薛蠻點點頭，“到時我定要戰個痛快。”

回家路上薛蠻對韓澈講起自己遇到的那個老人。

韓澈問：“他為何那麽執著地要學刀法呢？我記得鐵家有一套家傳劍法，也是威力無窮很出名的。”

薛蠻道：“老人家說他，有一個夢想。”

“夢想？”

“嗯。夢想。他說，他想學套厲害的刀法，然後去跟自己心目中一個超級超級厲害的大俠一起並肩作戰。我問他那個大俠叫什麽？他說忘記名字了，只知道他超級超級厲害，一刀能斬破夜色，引天光破曉，令日月生輝。看起來也是個刀法很厲害的前輩。你有聽說過這個人嗎？”

“有啊。”

“誰？！”

“不就是你嗎？”

“哈哈哈……”薛蠻被逗笑了，忍不住揉了一下韓澈的頭，他謙虛道，“我還算不上超級超級厲害呢，還需努力。”

韓澈道：“刀法厲害的前輩有很多，但那都是很久遠前的事情了。按照老莊主的年紀來算，能讓他如此記掛的，或許是他那個時代的人吧。甚至不知道，他說的前輩是否還健在。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記錯了。”

“那個人，應該是存在過的吧。”薛蠻道，“我能理解他的心情。我心中也有一個那樣超級超級厲害，讓我恨不得用一生去追逐的背影。”

兩個人停了下來，韓澈看向薛蠻，輕聲問：“你想起你的父親了？”

“嗯。”薛蠻淡淡地笑了，“我突然有些想念他。”

“我也一直很想見他。”韓澈拉起他的手，跟他商量道，“我們和師父一起去找他吧。”

“好啊。”薛蠻道，“但是要等你病好了再去，眼下幫你治病才是頭等大事。”

韓澈道：“我的病誰知道能不能治呢，我們先回去問問師父，能治就治，不能治就先別管了，先去找你爹。”

他拉著薛蠻跑起來：“走，先回去看看師父回來沒有。”

“哎，你慢點——”

兩人回到織風小院後發現苑瓊華已經回來了。

苑瓊華對兩人說在王府見到了小七月，現在改名叫容笑溪了。

韓澈對薛蠻道：“你看，我父親取名就愛帶水。”

薛蠻道：“雪融化了就是水，岳父大人或許真的希望自己的子孫都做世間的清流吧。”

韓澈又支支吾吾問起自己父親的狀況。

苑瓊華道：“自己回去看。”

韓澈撇撇嘴，沒繼續這個話題了。

而後他興沖沖對師父說了自己偉大的計劃，想喊上他一起去找自己的公公，結果苑瓊華冷冷道：“想都別想。”

又道：“坐下，紮針。”

薛蠻立刻挽起韓澈的袖子，把他手臂遞到師父面前：“給。”

韓澈拍了他一下，把手臂縮回來，瞪著他道：“紮的不是你是吧？”

薛蠻笑了：“要是紮在我身上你就能好，那我願意被師父紮成刺猬。”

韓澈又自己挽起袖子：“那還是紮我吧。早紮早好，一了百了。”

苑瓊華將他袖子放下來，拍拍他的手道：“不紮。”

“噢。”韓澈瞬間懂了，“婆婆，你騙我。”

苑瓊華腦子裏嗡的一聲，轉瞬抓住韓澈的手：“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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