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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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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春澤鎮,墨河舫。

韓澈搖了搖扇子眉頭一皺,對正在吟詩的人道:“且慢,我聽你這首詩前兩句寫的不錯,抨擊世道黑暗,人心險惡,但為何頸聯突然開始‘揮劍斷清江,提刀斬月色’?清江何來?斷清江作甚?我記得應該是‘揮劍斷濁江,提刀斬夜色’這樣才對。”

“啊,是是是!”吟詩的人連忙道,“是斷濁江,斬夜色!”

“嗯。”韓澈淡淡道,“抄錯了吧?”

那人臉一紅,說不出話來。周圍一圈人盯著他,臉上具是不屑的神色。他慌忙卷著自己的詩稿灰溜溜離開了。

在座有一位老者道:“‘揮劍斷濁江,提刀斬夜色’是繡劍君《少年行》中的一句。這首詩年頭比較久了,也鮮為人知。繡劍君是活躍在二十年前的詩人,他開創了江湖詩的先河,寫了不少歌頌俠義的詩文,他的詩文裏常有一位英俊瀟灑豪氣幹雲的少年俠士。那個人給了他無限靈感,繡劍君也將他寫的活靈活現。我們今日談起江湖詩,仍是無人能超越繡劍君。但,他後期也有不少無病呻吟之作。他的詩文散落在各處,我希望參加詩會的年輕詩人們不要以為鮮為人知就是無人知曉,切莫竊人文墨改幾個字就出來顯擺。文人,當有文人風骨。要想寫好詩,先學好做人。”

其他人皆點頭稱是。

有人好奇地問:“韓公子讀過這詩?”

“嗯。”韓澈抿了口茶,“我爹……告訴我的。”

老者看了他一眼,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薛蠻不明所以,坐在韓澈身側,低聲道:“你爹還給你念詩啊,沒想到他還有這麽慈愛的一面。”

韓澈差點嗆到,不便當眾揭穿自家父親的老底,打算回去再告訴他真相。

詩會繼續,後面又發生了幾起抄襲的事件。老者氣得站起來罵人:“寫來寫去都是抄同一個人的!你們哪家學堂念的書?!學的什麽東西?盡學會了抄嗎?!你們到底有沒有廉恥之心?咳咳……我真為你們感到羞恥!你們還要不要臉?咳……我墨滌今日就在此放話,以後敢拿著抄襲的詩作來參加墨盒詩會的都是狗!都是……咳咳咳,是狗!”

“老師別生氣別生氣!”老者身邊的學童連忙給他順氣,扶著他坐下,然後將抄襲的人趕出去了。

一場是詩會鬧成這樣,大家臉色都不太好。

薛蠻在韓澈身邊,正襟危坐不敢動。他長這麽第一次參加詩會,沒想到竟然遇到這樣的事。今日韓澈帶他來西市玩,剛好聽說有詩會他就央求對方帶自己看看,韓澈也對詩會頗感興趣,就帶著他來了。

本朝尚文,各地文化氣氛濃厚。南江是詩人最多的地方。動不動舉辦各種詩會,一些達官貴人也愛參加詩會買些好詩文回家收藏著。春澤鎮墨盒舫這邊的詩會尤為出名,主要是來這裏買詩的人都極為闊綽,因此許多才子挖空了心思想寫出好詩賣個好價錢。但當中也有不少心術不正的,拿些抄襲的詩作糊弄人。

墨先生是春澤鎮上白鶴書院的教書先生,不忍見愛好詩文的人受騙,於是自願為他們鑒賞定。分文不取,只求寫詩的人賣個好價錢,買詩的人買到好作品。

韓澈以前也買過不少,現在還放在桑若潯那小院裏。這回也想再買些回去,沒想到一首看得上的都沒有。

興許是長大了,眼光高了。

韓澈小時候可是非常非常羨慕繡劍君詩中的那個俠士的,他覺得能有人為自己寫詩肯定是一件非常開心非常自豪的事情吧。

那時候他總想,要是我好好努力做個大俠,是不是也會有人為我寫詩誇我一下呢?

一小下就好了。不求更多。

但他至今都沒成為什麽大俠,自然也沒人為他寫詩。

別說做大俠了,就他這副身子活下來都極為不易。其他的,沒命想。

他能做的就是買些詩文,羨慕別人。

主持詩會的人起身向老者行禮:“多謝墨先生幫我們做鑒定,否則大家都要上當受騙了。”

墨老先生擺擺手,喘了口氣道:“讓諸位看笑話了,老朽深感愧疚。”

主持道:“先生痛其不爭,乃真性情,我們大家感激還來不及呢,您千萬不要自責。”

墨先生道:“今日沒什麽佳作,實在掃興,這茶水我請了。”

他又對學童道:“平兒,快去把我放在謝先生那裏的詩稿拿來。”

學童立刻起身去辦。

不一會兒小男孩恭恭敬敬捧著詩稿回來了,墨先生讓他分給幾位客人看,看完趕緊還回來。

薛蠻手上分了一首,他認真默讀了一遍,輕輕碰了碰韓澈,低聲道:“咱們買這個!哎,這個好。”

韓澈道:“好。”

薛蠻道:“可是他不賣。”

韓澈在桌子底下拍了拍他的手,示意稍安勿躁。

不一會兒墨先生要把詩收回去了,有人要買,墨先生道:“說了不賣。我老友的。我自己要珍藏。給你們看看就不錯了。”

“全是您老友啊?”有人道,“七八首呢,一首都不賣?”

“不賣不賣。”墨先生將所有詩回收,笑著道,“你們要記得住,自己回家寫一遍掛起來就好了。但是,必須寫我老友的名字,不得留自己的。”

詩會結束後,眾人散場。

薛蠻惦記著自己要買的那首詩,戳戳韓澈後腰催促他。韓澈帶著他去找墨先生,見面就叫了聲“伯伯”,然後找他要那首詩。

老先生極為不舍。

薛蠻都不忍心了,對韓澈道算了算了。

韓澈道:“你想要的,我一定要給你。”

老先生看了薛蠻一眼,不知想到了什麽,突然松手了,將那首詩給了他們。

韓澈露出甜甜的笑容:“謝謝伯伯。”

兩個年輕人離開後,墨先生提筆寫了一封信給自己的友人,信中寫:好友啊,我見到你家兒子啦,不是沒死嗎?活蹦亂跳的呢!身邊還跟著人高馬大的一個青年,那就是你家姑爺嗎?樣貌倒是挺端正,詩會的時候也對你家澈兒多有照顧,不時幫著添茶水什麽的,看著不像你說得那麽混蛋。不過他想找我要你的一首詩,真是討厭!我本不想給,可是你家澈兒堅決要,我只好給了。好吧,這不重要!總之,你不要再不開心啦!快點來寫詩啊!你知不知道現在那些年輕人盡抄些你以前的詩來騙錢,哎喲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我在春澤等你,不見不散!下個月的詩會你必須出現,不然,就等著來參加我的葬禮吧!

落款:再不看到你的詩就會死的阿滌。

寫完他把信交給學童,催促道:“快快快,八百裏加急送去楓都靖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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