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小澈冷得嘴唇泛白，哆哆嗦嗦道：“我沒有……我沒有……”

王爺走近幾步：“還不承認！”

韓小澈嚇得躲進被子裏，在裏頭大喊：“我真的沒有！我每天都乖乖在房間裏讀書寫字！”

後來胡大夫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把人救回來，又花了大半年時間給他調理身體。韓小澈自然被交代不許再練他父親那套劍法了。飲冰劍法屬寒，運行內力的方式也不一般，尋常身體結實的人練可能沒事，他這樣的病秧子可是練不得，會死的。

但是不能練劍了韓小澈感到特別難過。這意味著，他的江湖夢碎了啊。

他捧著藥碗吧嗒吧嗒掉眼淚。胡大夫一瞧心疼壞了，連忙問他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他搖搖頭，對胡大夫說了自己的心事。胡大夫聽了忍不住笑，一邊幫他擦眼淚一邊道：“這是什麽難事，你父親書房裏那麽多武功秘籍，讓他幫你選一本你能練的就是了。”

韓小澈揉揉眼睛，可憐巴巴地說：“可是爹爹不喜歡我，不會幫我選的……”

胡大夫哈哈大笑：“小事情，我幫你辦妥。”

後來王爺忙完來看兒子，胡大夫坐在韓小澈床邊，拉著他的小手，面色沈重地對王爺道：“你家孩子身體太差，得多活動活動筋骨，否則喝再好的藥也起不到多大效用。你趕緊地去挑幾本他能練的秘籍來教他，能強健體魄的那種，知道嗎？不然就準備棺材吧。”

韓小澈一骨碌爬起來：“啊？我病得這樣重啊？”

“你躺下。”王爺低喝了一聲，皺眉道，“我這就去找。”

從那以後韓小澈就名正言順地開始練武了，他父親本來請了武師教他，後來嫌棄武師教得不好把人打發走了自己來教。韓小澈學得特別認真，每天回去後還在自己房裏練上兩個時辰。後來被人告訴了他父親，他父親又跑過來怒氣沖沖把他罵了一頓，說他不得要領盡在瞎練，不想學就去繡花。

他連聲道：“我要學的，要學的！”

幫他把基礎打好後，他父親丟了一本劍譜給他，說是他母親的劍法，比較適合他，讓他好好練。沒想到可以得到母親的遺物，韓小澈如獲至寶，十分小心地使用和珍藏那本劍譜。他對母親的事情所知甚少，府上也幾乎無人談起他的母親，突然睹見她的遺物他感到分外親切心中又十分難過。

那時候他壯起膽子問了父親關於母親的事。

他父親沈默良久，久到他感到是自己唐突了，又小心翼翼地向父親道歉，對他說不問了不問了。

他抱著劍譜，躬身退後，正要離開的時候突然聽到父親沈聲道：“你母親……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韓小澈心裏一震，而後眼淚嘩地流下。

當然，又被罵了。

過了一陣子他父親又給他丟了一把劍，說是他母親從前用的劍。

韓小澈欣喜若狂，十分珍惜，自那以後每天抱著那柄劍睡覺，就當做是母親的陪伴。

他父親見了說了他幾次，讓他別睡著了割了手，他也不聽勸。時間久了他父親也懶得管了。

韓小澈抱著那本劍譜練了幾年，時常會找府兵切磋。後來擔心他們讓著自己，就開始往外跑。到了外邊兒又聽說書的講了許多故事，愈發的心癢了，但是父親在家他是絕對不敢離家出走的。

後來，終於讓他等來一個絕佳的機會，不知道是哪裏起了戰事，他父親親自領兵去平亂。於是他拿了一堆金銀珠寶出門找了楓都裁心鋪的老板讓他幫忙給自己量身定做了一套行走江湖的行頭，然後就這樣歡歡喜喜地出門了。

他怕被抓回去就一路往南跑，路上差點被人販子賣掉又自己逃了出來，還帶出了幾個一同落難的小夥伴，將他們送去了官府求助。那時候心中又是害怕又覺得自己真厲害。

走走停停，見識了很多險惡的一面，也認識了很多很好的人。他童言稚語嚷著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俠，有人笑得直不起腰，也有人摸摸他的頭說小朋友有大志向，不錯不錯。

他恭恭敬敬找人切磋武藝，有人不屑一顧說小屁孩兒一邊兒玩去，也有人認真應戰說小兄弟放馬過來吧。

他得到過很多人的關照，也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幫助過別人。

被他從人販子手裏救出的小姑娘問他叫什麽名字，他答：“容澈。”

又自行解讀道：“我爹給我取這個名字大概是希望我做這汙濁世間的一股清流吧，嘿嘿嘿。”

雖然他爹根本沒這樣說過。

雖然這世間也並沒有那麽汙濁。

但那時候他突然覺得應該就這樣解讀，應該就是這麽個意思。

他好像突然通過自己的名字讀懂了父親對自己所有的愛。

“我就是在那兒被抓的。”韓澈指著一間酒樓，酒樓側面有一道樓梯，從外面通到樓上。

店小二正扶著墻壁往上爬，韓澈拉著薛蠻走過去，笑著道：“我和小萍妹妹並排坐在樓梯上，我還在嘿嘿笑，突然有人戳了戳我的背，然後我一扭頭就看到我爹那張面若寒霜的臉，頓時嚇得魂都沒了。”

當時小萍還好奇地問：“大叔，你是誰呀？”

大叔一字一頓道：“容、雪、川。”

然後這汙濁世間的一道清流容小澈就被抓了回去，暴打了一頓，三天沒下來床。

三天後，他改隨了母姓。

從那以後韓澈就開始了沒完沒了的離家出走。一般都是跑出去就被抓回來，三四年間什麽大事都沒幹成，自然談不上成為頂天立地的大俠了。也就遇到了薛蠻，被他帶出來之後沒很快被抓回去，甚至差點回不去。

“你很久沒回家了。”兩個人繼續前行，薛蠻道，“什麽時候送你回家見見你父親吧。”

“不了。”韓澈道，“他都派人去殺我了，我還回去，這不是送死嗎？再說……”

再說他跟男人私奔，讓家裏鬧了笑話，也實在是沒臉回去。

但這事不好跟薛蠻說，免得他內疚。跟著他跑韓澈是無怨無悔的，甚至是十分感激他帶自己離開。

從他決定以那種方式離家他就知道那個家是回不去了。

“反正他知道我活著就行了。”他話鋒一轉，又道，“再說我跟你這小家過得好好的，我幹嘛要回那個家啊。莫非你厭煩我了？”

薛蠻深吸一口氣，微微笑：“韓澈，你這樣講是會被……”

“怎樣？”

“會被……”

“你敢打我？”

“我哪裏舍得。”

大街上熙熙攘攘，薛蠻不好直言，只得湊近那個人耳邊，快速說了句話。

韓澈聽了耳根一熱，繼而無所畏懼道：“來啊，我會怕你嗎？”

薛蠻哭笑不得，拉著他避開亂跑的小孩子，由衷道：“我真是太喜歡你了。再找不到比你更可愛更有趣的人了。”

“當然找不到了。”韓澈一臉得意的神色，“本公子英俊瀟灑十分坦蕩世間僅有獨一無二！”

兩個人相視而笑，眉目間情意綿綿。

擦肩千萬人，能遇到與自己契合的那一個，真不知是走了多大的好運。

江湖兒女，一眼情長，說得大概就是這樣吧。

街上茶館林立，酒肆櫛比，到處都是熱熱鬧鬧的景象，走得久了，韓澈身上染了些活躍的氣氛，他臉上氣色也好了許多，薛蠻看著高興，自己也跟著心中明朗起來。

前方敲鑼打鼓，爆竹聲聲，似乎有什麽喜事。兩個人隨著人群過去湊熱鬧，見一座酒樓張燈結彩，桌子都從裏面擺到了街上來，也不知道到了請了多少賓客。二樓廊上站著兩個中年男子，兩人面前擺著香爐供果，他們對著蒼天拜了拜，然後一起仰頭喝了杯中酒。

韓澈離得太遠沒聽到在說些什麽，自言自語道：“拜把子嗎？”

“非也非也。”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露出和善的笑容，“小兄弟外地來的吧？那上面的是南英會的幫主和千夜劍門的門主。今日宴會是千夜劍門正式歸順南英會的慶典。”

“南英會？”薛蠻有些迷茫，以前他沒聽過這個名頭，“那是什麽？”

“這還不懂，字面意思就是南方的英雄聚集起來的幫會啊。”那人笑道，“這酒樓就是南英會的，谷幫主大宴群英，東西隨便吃，走啊，一起進去？”

薛蠻見人太多，連忙道：“不了不了，我們回家吃。”

“走走走。”韓澈跟著那人一起往裏擠，“不吃白不吃。”

薛蠻有些驚訝，本以為韓澈不喜歡這種人擠人的場合還想盡快帶他離開，他連忙拉住對方：“師父說你在養病飯食不能油膩，咱們湊湊熱鬧就回去吧，我給你做點清淡的。”

“我一口不吃，只是上去見個人。”韓澈道，“那千夜劍門的門主就是我跟你說的之前願意跟我切磋，還耐心指導我的何叔叔，真奇怪，他怎麽會突然加入這個南英會呢……以我對他的了解他是不會帶著自己門派歸順別人的，我得去問問。”

他指了指薛蠻身後：“你去那裏喝杯茶，等我一會兒，我很快回來。”

薛蠻回頭看了看韓澈說的茶室，點點頭道：“好。”

韓澈拍了拍他的手：“就在店裏等我，千萬不要走丟了啊。”

薛蠻會心一笑。

他找了間茶肆，要了壺好茶。小廝領他到樓上。二樓有分兩排隔開六間茶座，每一間都閉著門，但可以透過上面鏤空的窗子看裏面的情形。薛蠻跟著小廝走過去，看到有的茶室裏幾人在吟詩，有的則是在下棋，還有人戴著白色的鬥笠獨自靜坐著。

小廝打開最裏面的門，請他進入，幫他倒了杯茶之後還問是否需要找個人陪他聊聊天。

薛蠻道：“那就你吧。我請你喝茶，你也坐下歇息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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