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蠻道：“說說看。”

韓澈不敢說，怕冒犯長輩。

薛蠻笑了：“確實如你所想。”

韓澈忍下心裏的驚濤駭浪，苦惱地問：“那我是該叫師父，還是叫婆婆啊……”

“當然叫師父了。”薛蠻道，“師父臉皮薄，你不要欺負他。”

“好好好。”韓澈狂點頭，心想師父臉皮薄，我定要找機會欺負欺負他。

薛蠻被他這麽一說，又想起往事了。

他還記得他父親剛失蹤那會兒，他和師父都安慰對方說那人沒事，肯定會回來的。兩個人相視一笑，努力給對方一個安心的笑容。

那一年薛蠻十四，他師父二十四。

他師父面容顯小，二十四看著只有十八的樣子，從前一直被他爹照顧著，像個大孩子。薛蠻倒是自小比同齡人高大，十四歲就有十八歲的個頭了。

外人看著，像兩兄弟丟了爹。

師父深知他們父子感情深厚，他也知道師父極為敬愛他的父親。兩個人都害怕對方撐不下去，於是只能自己先撐住。

後來他倆都表面上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的樣子，白天照樣幹活兒吃飯，晚上依舊洗好睡覺。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某天晚上薛蠻在睡夢中醒來，眼瞅著師父的被窩拱著一個包以為他熟睡了，於是就偷偷溜出去找父親。結果在某個轉角的地方遇到了同樣趁徒弟睡著了悄咪咪出來找人的師父。

兩個人面面相覷，十分尷尬。

只好裝作出來看風景的樣子，隨口道：“今晚的星星好亮啊。”

另一個連忙接話：“嗯，又亮又閃。”

星河天懸，四野遼闊。看星星的人從三個變成了兩個，突然就空了許多許多。

不知道是誰沒壓住哽咽的聲音，引得另一個也忍不住了。

狂風呼呼地吹，然後兩個人站在風裏，抱頭痛哭。

薛蠻他父親沒了以後，熾雲又開始內亂。

為了堅守那個十八年之約，薛蠻不得不拿起自己的刀，去繼承天佐之職。只是他年紀尚小，眾人仰仗的又一直是他父親，沒有了父親的庇護，別人對於他自然不屑一顧。只有天尊和他師父相信他可以，相信他能做到。

但天尊畢竟是天尊，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助他鎮壓部落的天佐，而不是一個需要人保護的孩子。

天尊能做的只是給他一個機會。

真正一直陪著他，護在他身邊的，只有他師父。

師父為了保護他被族人罵得要死，更不知為他受了多少傷，流了多少血。他則是花了兩年的時間，坐穩了天佐的位子，從此再沒讓人傷過他師父。

兩人是師徒，更是親人。

韓澈聽完唏噓不已，對薛蠻道：“你多給我講點你過去的事情。”

“好啊。以後慢慢講給你聽。”薛蠻將人從馬上抱下來，兩個人把馬拴在了馬廄了，然後薛蠻帶韓澈回小院子裏休息。

午後韓澈需要小睡片刻，薛蠻就在一旁守著他。

待他醒來，薛蠻道：“明天我回楓都一趟，把女兒接過來。”

“什麽？”韓澈懷疑自己沒睡醒，“什麽女兒？”

“七月啊。”薛蠻道，“前些日子我跟淩兄通了信，他說小七月被你父親帶回去了。麻煩長輩照顧孩子著實有些不好意思，我幹脆去把小丫頭接過來我們自己照顧吧。當然了，你負責休息，我來帶她就好。”

“不好。”韓澈有些不高興了，“你要陪我呀，好端端地接個孩子過來做什麽？”

薛蠻道：“我們是孩子的父母，肯定是要好好照顧她的。免得她一個人孤苦伶仃，多可憐啊。她還那麽小。”

“誰是孩子的父母？”韓澈坐了起來，神情變得極為嚴肅，他盯著薛蠻道，“你聽好了，孩子不是我的，我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孩子是白夢君的，我遇到她的時候她就已經懷胎三個月了。她為了讓女兒成為人人敬仰的天女才強行把孩子算到我名下。我對天發誓，我絕對沒有背著你跟別人生孩子，如果我說謊就——”

“好好好，我信你我信你。”薛蠻連忙握住他的手，柔聲道，“不是的話我也還是去把她接過來吧，她親生母親作惡多端，父親又不知是誰，那麽小的一個孩子，既然認了我們做父母，我們就好好把她養大。我見她很喜歡你，肯定也是極為掛念你的。”

“那你去吧。”韓澈委屈道，“你肯定是心裏認定她是我生的了。你這麽寬容這麽慷慨，你想去就去吧。”

說完整個人往被窩裏一鉆，裹緊被子悶在裏頭不理人了。

“我不去了不去了，你別生氣。”薛蠻伸手去拽被子，“快出來，別悶壞了。”

“你肯定想著我受人控制跟人生了個孩子卻死不承認！”韓澈在被子底下嗡嗡道。

“我沒有，你說什麽我就信什麽。你說不是就不是。我不去了。你快出來吧。”

“我發誓——”韓澈又突然露出一顆腦袋，“我要是背著你跟別人怎樣怎樣我早就跳海自盡了！”

“別胡說！”薛蠻想趁機掀開被子把人抓出來，結果對方反應很快，說完那句話又鉆了進去。

薛蠻隔著被子輕輕拍他：“乖，快出來。”

韓澈一動不動。

薛蠻勸了半天沒把人勸出來他只能改變策略了：“再不出來我走咯？”

“你敢！”一只手伸出來拽出了他，“我要睡了，你在這裏陪我，哪兒也不許去！”

“可是你剛睡醒沒多久。”

“我就要睡！”

“好好好。睡吧睡吧。我在這兒陪你，哪兒不去。”

韓澈又突然掀開被子往人家懷裏撲。

薛蠻連忙抱住了他。

韓澈雙臂箍著他的腰，看著他的眼睛道：“我不敢睡了。我怕我睡著了你就走了。你不用擔心，我父親會照顧好她的，她跟著我們未必能有在王府過得好。你別去了行不行？”

“行行行，我都說了好多遍了你都不聽。”薛蠻摸摸他的頭，滿眼是愛憐的目光，“我這裏，你最重要，明白嗎？”

韓澈點點頭，靠在他胸口悶聲道：“這次肯定是我不對，但是……我真的不想突然多個女兒，也不願意再想起那些事情，你行行好包容我一次，往後我一定不會再這樣了。”

“沒關系沒關系。”薛蠻輕撫他的背，溫聲道，“我都理解，都明白。說起來是我考慮不周，沒有顧及你的感受。怪我怪我。你懲罰我吧。”

“嗯。”韓澈擡起頭，在他唇上輕輕咬了一下，“行了。”

於是兩個人就這樣吵了一架，又這樣和好了。

又休養了幾日後韓澈身體大好了些，在家坐不住了，要跟師父討教劍法。苑瓊華讓他省省，等完全恢覆了再說。韓澈怨念頗深，又不敢逞強。

後來他想出去走走，總算是得到了允許。他原本想帶薛蠻和師父一起四處逛逛，但苑瓊華天天忙著往外跑，讓他們倆一邊玩去。於是他們只好自己去了。

韓澈好奇地問：“師父在忙什麽呢？”

薛蠻道：“想辦法給你治病。”

“噢。”韓澈道，“能有辦法嗎？”

“辦法總是能想出來的。”薛蠻道，“治病會很辛苦，但我會一直陪著你的。我和師父都不會放棄。”

韓澈點點頭，雖然沒抱什麽希望，但沒敢說喪氣話。

出來玩要開開心心才對。

南江水域遼闊，運河交錯。春澤鎮位於其東南部，水運發達，交通便利，逐漸成了這一帶的商貿中心，每日各地航船來往不斷，碼頭上全是忙碌的身影。街上好吃的好玩的種類繁多，逛一整天都不會乏味。這裏的商販又極會做生意，連吆喝聲都比別處要響亮。

薛蠻一直沒機會好好逛集市，總算這時候可以隨著韓澈慢慢游玩了。

只不過韓澈也是好幾年前來過這裏，那時候他才十三歲，首次出門闖蕩江湖就一路從楓都跑到了南江，是很長的一段路途。

故事還是得說回韓澈無意間翻出了他父親私藏的詩稿，發現他父親竟然披著七八個名字寫了一堆江湖詩的事。他頗為好奇詩文中的江湖是什麽樣子的，便央求父親教自己劍法。他父親表示拒絕，並且要他老老實實待在房中吃藥紮針。

聰明機智的韓小澈怎麽會被這種事情難倒？

他趁著父親在後花園裏練劍的時候撿了根木棍，躲在院墻外透過鏤空的窗子偷偷地學。他父親勤於練武，只要在家就會於每天黃昏時提劍去後花園練劍。韓小澈也每日準時到達院墻外偷師學藝。他父親是個極為沈穩刻板的人，每次練劍都從最基礎的招式開始，由簡單到覆雜，循序漸進，他學得也頗為順利，還認為自己根骨極佳是個練武的天才。

“我打斷一下。”薛蠻擡起手，一本正經道，“我覺得像岳父那樣頂尖的高手是不可能被人偷學到劍法吧，不然他就不用混了。”

韓澈瞪了他一眼：“就是我偷學的！”

薛蠻道：“肯定是他故意教你的。”

韓澈面色冷了下來：“你還要不要聽故事了？”

“要要要。”薛蠻露出寵溺的笑容，“你繼續。”

薛蠻買了串點心給他吃，堵住他的嘴，自己則是繼續講述。

勤於練武後他的身體也強健了些，不像先前那樣風一吹就會病倒。

他想著，練劍果然有天大的好處。

當然，練劍也有天大的壞處。

某一天他在自己房內練劍的時候突然心中一悸，渾身發冷，然後暈了過去。那時候他父親不在家，沒人管他。大夏天裏他縮在被窩裏冷得發抖，他想著練練劍法活動活動筋骨或許會暖和些，於是又從床底下摸了木棍，繼續練，結果越練越冷。

後來他父親回來的時候發現孩子凍得快要心跳都快沒了，連忙找了大夫來看。楓都濟世堂的胡大夫算半個王府的人，先前就是他一直在幫韓小澈看病，對這個娃頗為疼愛，結果他出去游醫一年剛回來就發現韓小澈要死了。醫者父母心，他也顧不得其他，直接對著王爺罵道：“容雪川你這個蠢貨，你是不是教你兒子練了你的飲冰劍法？！你想害死他嗎？！”

王爺被罵得一楞，轉頭就指著韓小澈罵道：“容澈你這個笨蛋，你是不是偷學我的劍法了？！”

對，那時候韓澈還沒改隨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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