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蠻在等，等日落，等天黑，等著帶張布可和寧廣白去見韓澈。

時機成熟後，三人一行，鬼鬼祟祟摸向了雀翎樓，來到了韓澈的窗口，在那裏學貓叫。

“喵~”薛蠻叫了一聲。

“喵~”

“喵~”

張布可和寧廣白跟著叫。

薛蠻道：“我叫就行了。”

另外兩個人連忙捂住了嘴巴。

韓澈打開窗戶就看到有三只貓躲在自己窗下，一只卷毛貓，一只少年貓，一只中年貓。

他讓出位置：“進來吧。”

三只貓依次躍入，最後一只帶上了窗戶。三只貓剛站定就瞧見室內擺上了酒席，一桌子好菜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旁邊還放著若幹酒盅。

而後，有人肚子響了。

“你們還沒吃嗎？”韓澈道。

“薛大哥太殘忍了，一早就拖著我們蹲在草叢裏盯著你的窗口，根本沒讓我們吃飯。”張布可道。

“還好我晚上讓侍女多備了些。”韓澈招呼他們都坐下，並打消了他們的顧慮，“我一早讓侍女和護衛都離開了，你們可以放心享用。”

薛蠻自覺拎起酒壺幫幾人斟酒，並對韓澈介紹道：“這只少年貓是我的小弟布可，你們以前見過的。”

張布可湊到韓澈身邊，用悲痛的聲音道：“你真的不認識我啦？”

韓澈盯著他的臉看了看，而後殘忍地搖了搖頭。

薛蠻道：“不記得沒有關系，從現在開始重新認識也不錯。”

接著他開始介紹身邊的寧廣白：“這只老年貓是我的師弟廣白，你們這是頭回見。”

寧廣白抗議道：“師兄你給我解釋一下，我怎麽就老年貓了？我才剛到而立之年好不好？！”

“壯年貓，壯年貓。”薛蠻連忙改口。

寧廣白看向眼前廣袖羅裙之人，突然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看向自己的師兄：“我該叫師嫂？”

薛蠻笑著道：“你願意這麽叫也行，你不想這麽叫就隨意。”

“這哪能隨意。”寧廣白還是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師嫂”。當年世子和一個男人私奔的事情他也聽說過了，有了心理準備也不覺得多麽驚奇。了解到自家師兄和世子的苦情故事後他也唏噓不已。

韓澈被他喊了一聲“師嫂”微微有點臉紅。互相認識後薛蠻又對韓澈介紹了他帶兩位朋友來的用意，韓澈倒是絲毫不介意他擅自帶人來，而是極為豪爽的端起酒杯讓大家先喝。

中途玄緋來過一次，韓澈不慌不亂指揮三個人躲在自己床底，而後一手撐著腦袋，一手拿著筷子敲擊幾個酒盅，當做彈奏樂器，準備妥當後才叫玄緋進來。

“玄女今日心情很好嘛。”玄緋放下一碗藥，對他道，“這碗藥等涼透了在飯後喝。”

韓澈道：“知道了。”

玄緋湊近看他，笑著問：“玄女今日遇到什麽喜事了？”

韓澈道：“沒事，你若沒有別的事就先退下吧，不要打擾我的雅興。”

玄緋遲疑道：“倒是有一件事，想請玄女幫忙。”

“什麽事啊？”

玄緋道：“就是……我先前同玄女講過，我從海邊撿回來一個發了瘋的男子，他的妻子丟了，他很掛念她，也很想找到她。我想請玄女透露天機，給他一點線索。”

床底下，張布可戳戳薛蠻的胳膊，寧廣白也跟著戳戳薛蠻的胳膊。

薛蠻各自瞪了他們一眼。

從他們的角度可以看到韓澈將筷子從擺成一排的幾個杯子上滑過，淡淡道：“他的妻子怎麽丟的啊？”

玄緋道：“他記不起來了。他不僅瘋了，還失去了部分記憶，著實可憐。所以，還請玄女大發慈悲幫幫忙！”

“那個男人連自己妻子都弄丟，還有什麽臉面活在這世上？”韓澈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輕飄飄地來了一句，“把他丟進海裏餵魚吧。”

“他活在世界上是為了找到他的妻子啊，”玄緋道，“我同他交談過，他深愛著他的妻子，願意付出一切代價找到她，甚至為此豁出命也在所不辭。”

“他都豁出命了，再找到他的妻子不也陰陽相隔？”

玄緋突然笑了：“他剛好也說過這個問題，那個人還真有趣，也夠狂妄，他說只要能見到他的妻子，他願意為此豁出命，但只要讓他見到了他的妻子，他就絕對不會讓自己輕易喪命，而是要好好陪伴在妻子身邊，盡力彌補缺失的歲月。”

韓澈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又立刻收斂。他依舊是冷淡的語氣，道：“你為何對他的事情如此上心？”

“玄女莫要誤會！”玄緋急道，“玄緋只是為他的真情感動，不忍見有情人生生分離，所以想幫幫他。雖然……雖然玄綺姐姐誤會我對薛公子動了心，但是我確實沒有那個意思。我從前沒有見過什麽真正的愛情，但是見了薛公子就好像懂了。他談起那個人的時候，眼裏滿是溫柔，暖過秋日的陽光，令我動容不已。

他對我講，他與他的妻子相識於擂臺之上，兩人不打不相識，一打就鐘情。後來奪命私奔，同闖江湖，一起懲惡……我感動於他與妻子的故事，也希望能有個人也這樣深愛著我，為我拋卻生死，為我不顧一切。但美好的，真摯的感情是神聖的，是不能被玷汙的。我只想幫他們團聚，根本不想破壞他們的感情。

這世間除了別有用心的關懷，也有單純的幫助與祝願，我不過想盡最大的努力成全這一段深情罷了。”

“知道了。”韓澈道，“等下我使個仙法他就能找到他妻子了。你不必再擔心。”

“太好了！”玄緋喜出望外，連聲道謝，又道，“那個人武功高強，刀法一流，若是有機會與之切磋，玄女定會盡興。我這幾日去閣主那裏幫玄女求個情，讓她放你下去玩玩兒。”

這個條件著實誘人，但韓澈已經和他的夫君交過手了，又怕被白夢君知道了節外生枝，於是便勉力抵擋著誘惑，對玄緋道：“不必了，我大病未愈，沒力氣折騰，等好了再說吧。”

玄緋一聽連忙讓他多吃點補補身子，而後先行退下了。

等人走之後，韓澈把床底下三只貓叫出來，四個人繼續吃吃喝喝。

晚些時候張布可和寧廣白給這人看病。

寧廣白甫一搭上韓澈的脈搏就皺起了眉頭，而後臉色越來越沈重，在來之前薛蠻給他介紹過韓澈的病史，但薛蠻知之甚少，說得也較為模糊，此刻寧廣白自己親自問診後也頗為迷惑。

“可否讓我看看你背上的刺青？”他對韓澈道。

韓澈面露遲疑之色，他下意識地立刻看向了自己的夫君。

薛蠻知道他先前被人蠱惑，一直以為自己是女子，現在剛接受了自己是男子的事實，恐怕一時還難以適應。但眼下看病要緊，也顧不上那麽多，他便溫柔安撫了韓澈幾句。隨後韓澈背過身後，松開衣袍，褪至腰以上，令寧廣白查看。

“冒犯了。”寧廣白先致歉，接著手持燭臺湊近觀察，後來在征得同意後用手輕輕按壓了幾下那刺青，詢問韓澈的感受。

韓澈說，不疼不癢。

寧廣白很快觀察完畢，讓其穿上了衣服。

接著輪到了張布可，他從懷中取出來一個長長的墜子，上面是銀質的細鏈條，下面是一顆綠的發光的寶石，寶石裏面封存著什麽東西。

韓澈細細看了兩眼，發現那是一只金色的蝴蝶。

“玄女姐姐，我也會仙法哦。”張布可道，“只要我晃動這個墜子，一百下之後裏面就會飛出一千只金色的蝴蝶，你信不信？”

韓澈搖搖頭。

張布可笑著道：“那試試好了，你可要看仔細了。”

他吩咐薛蠻和寧廣白把房間裏的燈滅了七七八八，只留了一兩盞，接著把墜子垂在韓澈眼前，開始輕輕搖晃，藍色的寶石於韓澈眼前滑過一道弧，在一片昏暗中閃著綠色的光。

韓澈興致勃勃地盯著那個墜子，認認真真開始數數。

“一……二……三……”

另外兩個人也下意識地盯著寶石，跟著轉動眼珠。

當韓澈數到三十的時候，寧廣白突然踉蹌了一下，倒向了薛蠻，薛蠻反應極快，一把扶住他。

“我看到蝴蝶飛出來了！”寧廣白揉揉自己的眼睛道。

薛蠻連忙帶著他一邊休息，讓他別看了。

韓澈那邊還在繼續數：“三十五……三十六……”

數到“七十七”時，他終於再也數不下去了。他的眼睛很疲憊，很疲憊，他看到一群金色的蝴蝶從藍色的寶石裏撲棱著翅膀飛了出來，撲向他的臉。他連忙伸手遮擋，同時下意識地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當他睜開眼時，看到自己身處一片綠光森林，身邊飛著幾只金色的蝴蝶，它們的翅膀每煽動一次就灑落出金色的粉末，那些粉末散在風裏，被吹到天上，化作星子，一閃一閃。

黑暗深處有個少年的聲音問：“你，是誰？”

他目光迷離，遲疑地回答：“我是……玄女。”

“不。”那個人用堅定的聲音道，“你是韓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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