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炎住在綠鶯樓，他醒來多時了，一直躺在床上睜眼閉眼，沈默不語。

外面一陣嘈雜，吵得人心煩意亂。過了一會兒他敲了敲自己的腦袋，起身走到門前，喚了徒弟的名字。

“師父。”江雨夜推門而入。

王炎坐起來，皺著眉頭道：“怎麽這麽吵？”

江雨夜道：“都是些看熱鬧的。”

王炎道：“不是說了秘密進行嗎？為何眾人都知道了？”

“徒兒不知，”江雨夜道，“下午玄緋姑娘確實告知這件事會先私下進行再將結果公布開來，但後來不時有人找上來詢問，我猜想……或許是那虹山派的人故意公開這件事的。”

“可惡！”王炎捶了一下床板，氣憤道，“該死的孟平，你現在就去把他殺了！”

“這……”江雨夜遲疑道，“我們焚天派與那虹山派雖然一個北，一個南，但貿然與之為敵恐怕不妥……孟平應該就是為了幫自家門派謀取利益才找玄一閣和我們討要說法。我們只管把責任都推給玄一閣就是了。”

王炎暴怒：“你是不是膽小怕事不敢去？”

“師父誤會了！徒兒只是——”江雨夜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師父狠狠一巴掌打得一個趔趄。

這一幕剛好被院子裏正要上前拜訪的三人看到。

那師徒倆也恰好看到了他們，一時間都覺得有些尷尬。

江雨夜連忙把門關上，出來見他們幾人。

他臉頰一片紅腫，幸好夜色深，看不清。

但都讓人看到打的過程了，其他也無所謂了。

“是薛公子啊。”

江雨夜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的樣子上前與三人見禮，薛蠻等人也裝作什麽都沒看到的樣子與之寒暄。薛蠻先問起王炎的狀況，之後向他介紹寧廣白。

幾番客套之後，寧廣白表示想看看王炎。江雨夜卻還是表示了拒絕。

“師父為砍傷宋少俠的事頗為內疚，現在不願見人。”

“那就擇日再見吧。”薛蠻看了一眼緊閉的門，又道，“只是不知，江公子認為令師失控傷人是因何緣故？是因為服用了玄一閣的藥呢，還是真的自己練功練到走火入魔？”

“當然是因為玄一閣的藥！”江雨夜急道，“我師父練功一向極有分寸，根本沒有走火入魔！”

“可不知為何山下有很多人的認定王掌門走火入魔才傷人的。”薛蠻露出為難的表情，“若不及早讓大夫探得真相公布於世的話，恐怕對貴派的名聲和王掌門的名聲都不好。”

“定是那孟平收了玄一閣的好處，幫他們撇清關系，將責任全都推給我們！”江雨夜道，“我知道幾位都是一片好心，我也想盡快得出真相，還我焚天派與我師父清白，但……”

他目光聚在寧廣白身上，遲疑道：“眼下孟平已經將事情散播開了，大家都等著探尋真相，不是我質疑寧先生的能為，我只是覺得，既然事情已經鬧大了，還是更嚴謹的好，不如你們多找幾位大夫一同為我師父看病，這樣也免得有人說誰拉攏誰，誰為誰說話。不知幾位意下如何？”

“江公子所慮不無道理。”寧廣白道，“確實是多位大夫共同問診得出的結果更為準確，也更為公正。”

薛蠻道：“只是來賓多為武者，像寧先生這樣醫劍雙修的實在罕見。那我們盡力去找吧。若有消息，我會及時來與你們二人商議。”

“好。”江雨夜對幾人拱手，“那有勞幾位了。”

隨後這三人對他道別，一起離開了。

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江雨夜轉身去見自己師父。

他剛把門打開就被師父揪進去一陣訓斥：“你為何不讓他們進來問診？！這樣拖延下去豈不是更敗壞我的名聲？你居心何在？”

“師父您真的誤會了！”江雨夜惶恐道，“徒兒只是希望由多人證明您的清白會更有說服力，因此才有此提議。那位寧先生亦是讚同的，還望師父稍安勿躁！”

他師父根本躁動不安難以平覆，竟揮掌要拍向他。

隨後屋裏的燈被王炎的掌風掃滅。

江雨夜出來時，身上帶著傷，發絲亂了，衣服也破了。

外頭一片陰沈。

他帶著傷離開了綠鶯樓，順著石階往下。昏黃路燈照亮他落魄的樣子，他怒上心頭，撿起石子將燈盞擊碎了。

於是便沒人能看到他狼狽的模樣。

“破壞燈盞可是要賠償的哦。”

溫柔的聲音響起，江雨夜一驚。

瞧見小池塘婀娜身影後他又松了口氣。

江雨夜朝她走過去，低聲道：“這麽晚了，玄綺姑娘還不回去休息嗎？”

玄綺道：“江公子不也沒睡下？”

江雨夜喉嚨發緊，不太想接這話。

小池塘裏幾盞燈籠飄在水上，被微風撥得搖搖晃晃。同樣被風撥動的，還有玄綺的裙擺和發絲。

江雨夜和她站得太近，被她的發梢瘙了面頰，而且是挨了師父耳光的那半邊，使得他覺得傷處又痛又癢。

真是抓心抓肺。

“你是與人切磋武藝了嗎？”玄綺側頭借著池塘裏的光細細看他的面部，“輸了？去年也輸，今年也輸，你這一年沒有好好練劍嗎？”

“哪裏是我沒有好好練，是師父根本不願將焚天劍訣全數教給我。”江雨夜沮喪道，“他吝於賜教，生怕我學了全部的劍訣就會取代他，對我多有防備。”

“連同我們贈與你們師徒二人的丹藥也沒分給你嗎？”

“什麽？”江雨夜十分吃驚，“那藥也有我的份？”

“對啊。”玄綺道，“去年可是給了你師父一小盒，有十來顆呢。其中有一半是我背著閣主私自從庫房裏拿了給你的，當時也特地請王掌門代為轉交給你一半。那些藥丹每兩月一粒，足夠你們師徒用到現在了。”

她見江雨夜低頭不語，又道：“我們醫仙樓的大夫去給你師父看過了，說是過量服用了丹藥，才導致出了問題。我便猜想，他應該是沒有分給你，全都自己吃了。”

江雨夜擡起頭來，眼裏含著憤怒：“我先前向他討要，他對我說只有三粒，而且說藥性剛烈，我根基不好，無法承受，為了我好才不給我。沒想到竟然……”

他攥緊拳頭，努力壓抑自己的怒氣。

玄綺為他惋惜不已，又安慰道：“王掌門雖然自私了點，但對你也是極為看重的，去年不是還當著我們閣主的面說要提拔你做少掌門嗎。”

“別提了。”江雨夜道，“不過欺騙我罷了，回去後他再沒提過此事，我問起時，他又斥責我急功近利，讓我先把劍練好再想別的。”

“這……”玄綺嘆了口氣，“王掌門還真是……他沒有子女，而你在門派中出類拔萃，又一直幫他打點各種事務，你做少掌門名正言順，他又何必對你多加苛責呢？”

“師父的心思誰人能懂？”江雨夜洩氣道，“反正他就是瞧不上我，或許我真的很差勁吧……”

玄綺眨眨眼：“你是在說我眼光差嗎？”

“啊，沒有沒有！”江雨夜手足無措，連忙道，“多謝玄綺姑娘賞識！我不會就此氣餒！我會繼續勤奮練劍的！只是……”

他轉頭看著池塘裏邊的水草，怨憤道：“師父竟然私吞了玄綺姑娘給我的東西，這一點我著實無法原諒！”

“你可千萬不要沖動！”玄綺情急之下拉住了他的手，叮囑道，“他畢竟是你的師父，對你有養育教導之恩，你萬不可為了我頂撞王掌門。他脾氣火爆，我擔心到時候吃虧的還是你。”

她晃了晃江雨夜的手：“藥丹他吃了就吃了吧。你若想要，我明日為你取幾粒。這次我親手交給你，免得又被什麽人私吞了。只是你要記住，兩個月一粒足以，切不可急急燥燥過量服用。”

江雨夜感動不已，他反握住了玄綺的柔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憋了半天也不過憋出一句“多謝”。

玄綺笑得花枝招展，末了暗送秋波，用無奈又寵溺的語氣道：“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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