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玄緋啊。”玄女微微側目，“進來陪我練劍。”

玄緋慌忙起身，連聲稱不敢冒犯。

“無妨。”玄女摘掉繁重的頭飾，隨手丟在地上，劍尖指向門口恭敬的女子，“來。”

她眉目凜然，不怒自威，玄緋不敢不從，只得快步進入殿中，從劍架上取下了輕巧的一柄，走到了她面前，與之相對行禮。

她們這位玄女啊，完全沒有神女的樣子，整天就愛拽著人切磋劍法，恨不得打遍全閣的人。大家每次來她這裏都極為忐忑，像玄纓那樣武功好一些的，會被她留下切磋好幾場，像玄緋這樣武功差一些的則會被她留下教導劍法。

但玄緋心知玄女只是愛打架，向來極有分寸，不會傷人，於是也放心地與之切磋起來。

兩道纖瘦的身影在空蕩蕩的大殿裏禦劍起舞，一個比一個輕盈，一個比一個曼妙。玄緋明顯不如對方，那人卻極有耐心地餵招給她，引導她拆解自己的招數。

沒多久玄緋感到有些疲憊，對方卻是興致勃勃，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玄緋只得盡力應對，讓對方盡興。

切磋結束後，兩人坐下歇息。玄緋累得輕輕喘息，捧著茶杯小口飲著。玄女卻是絲毫沒有受到影響的樣子，拿著錦帕在一旁認真拭劍。

她對劍看得比什麽都重，日日親自保養，從不讓侍女們代勞。

玄緋還經常看到她抱著劍睡覺，只是……玄女的睡相其實不太好……

但這一點玄緋沒敢朝外說。

閣主交代過了，眾人得維護玄女的美好形象。

玄女一頭長發如瀑般散在身後，鋪在了繡著雲紋的裙擺上。陽光流淌過去，就弄濕了她的發尾，令她發絲看著浸透了光澤。

玄緋瞧見她發絲間又冒出幾根白發，於是找了染發的藥水，跪在她身後幫她染黑。從前玄緋以為仙人是不會有白發的，但他們的玄女卻是例外，後來閣主解釋道，玄女這種癥狀是因為她受過天劫，落了病根兒。

至於玄女為何會受天劫？

和話本裏講的那些神話傳奇一樣，她和凡人相愛了。

玄女拿起銅鏡撥弄自己的發叢，瞥見了更多的白色。她懶得看了，將鏡子往桌上一丟，洩氣道：“看來我快要死了。”

“玄女不要胡說。”玄緋道，“玄女與天地同在，會長生不死的。”

“你們又不讓我出去打架，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玄女語氣頗為怨憤，“整天把我關在這個地方，哪兒也不讓去，再這樣下去沒病也憋出病來。到時候我要死了，看你們怎麽辦？”

玄緋雖然同情她，但她無權放她出去，只得保持沈默。

玄女見沒人應聲又覺得無趣，沒再說這個了，隨口問了幾句玄武會的事情，之後表達了自己的真實意圖。“到底能不能讓我去打架？”

“這個……”玄緋為難道，“得問閣主。”

“她人呢？”

“玄緋不知。”

玄女嘆了口氣，又問：“外面有什麽有意思的事啊？說給我聽聽。”

這個玄緋倒是能答上，便對她講起自己在海邊撿回一個瘋子的事情。

“那個人額頭上帶著一個漂亮的抹額，上面嵌著一顆寶石，閃著光，令他看起來格外英俊。而且哦，他的頭發是卷的，好奇怪……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

“卷頭發？”玄女似乎來了興致，從鏡子中看了玄緋一眼，問，“那是什麽樣的？”

玄緋道：“就是從頭往下全是卷的，看起來很特別。不知道是打娘胎裏生出來就是這樣的，還是生了什麽病。”

“唔……”玄女手指點了點自己的下巴，沈吟道，“或許是被沸水燙的吧？”

“嗯？”玄緋歪著頭想了想，“好像有可能。然後他就拿著刀追著我砍，對著我喊雪兒——雪兒——聲音特別難過，聽得我也很傷心，再後來……”

飛花落盡杯盞裏，擾亂了一池的平靜。

玄女雙手托著杯子，聽得入了神。外面天地蒼茫，山下驚濤拍岸。她聽著一個瘋子發瘋的故事，莫名感到心裏漸漸似乎被什麽東西堵著了，令她有些呼吸不暢，喘不過氣。

等玄緋講完，她嘆一句：“真是癡情的男人啊，發了瘋，還知道要去找自己心愛的姑娘。”

她雙眸失神地看著外面，望眼欲穿。

玄緋知道她是念起自己那個不知所蹤的夫君，因此沈默地陪伴著她，沒敢亂說話。

沒一會兒，玄女情緒緩和下來，又叫玄緋繼續給她講外面有意思的事情。玄緋撿了些有趣的見聞說給她聽，後來有意無意地把話題往丹藥上帶，小心翼翼地勸她別再劈玄綺的丹爐了，免得玄綺傷心。

“我早說過了那東西不能煉。”玄女道，“什麽丹藥，盡是些騙人的東西。”

“所有丹藥都是玄綺姐姐帶著煉丹樓的人精心煉制的，可以幫助諸位俠士在武學上突飛猛進。”玄緋認真道，“世間有那麽多心懷夢想的少年少女，他們無一不想成為頂尖的高手，做頂天立地的俠客，但卻苦於資質不好而無法精進武學，實現自己的俠客夢。若是他們能服用我們煉制的丹藥，豈不是就可以夢想成真了？那對於我們玄一閣而言，也是做了一件造福世間的事情，不是嗎？”

“武功高的人不一定能成為大俠，大俠也不一定都是武功高的人。阿緋，你要明白——”玄女扭過頭來，盯著面容姣好的女子，神情有些嚴肅，“江湖夢，不是這樣實現的。”

玄緋不知該如何接話，又怕多說多措，只得抿嘴閉口不言。

又聽玄女忽然問道：“玄輝呢？是不是被我打怕了不敢來了？”

玄緋心裏一沈，低聲道：“玄輝他……死了。”

“死了？”玄女露出吃驚的神色。

玄輝原本是被派來專門保護玄女的，玄女每天沒事就拖著他陪自己練劍，過了些時日兩人也培養出一些默契。只是前幾日玄輝突然被白夢君叫去做事，玄女也沒在意。原想著等他回來再一同切磋武藝，沒想到突聞噩耗。

“是何人所為？”她問。

玄緋搖搖頭：“纓姐姐還沒調查清楚。”

“這樣嗎……”玄女陷入沈默。

玄緋以為她沒了人保護心中擔憂，於是道：“纓姐姐已經在安排其他的玄衣使來保護您了，還請玄女不必憂慮。”

“我不需要人保護。”玄女起身，“玄輝什麽時候葬？我去送送他。”

玄緋道：“差不多這時候纓姐姐已經在安排他入土了，我帶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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