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黎城薛蠻也是毫無線索，於是他先翻了之前韓澈給他的地圖，去了他最近的一間鋪子，也就是衢縣的悅來客棧，拿著信物向掌櫃的證明自己的身份後找掌櫃的要了些銀票，又向他打聽這三年間發生的事情。

楊掌櫃告知他，隨著韓澈失蹤，兩人的通緝令早就撤了。估計是王爺想了些辦法，個中內幕，下面的人也不太清楚。總之這意味著薛蠻現在可以隨便在大街上走也不用擔心惹來麻煩了。

“不過……”楊掌櫃細細看他的臉，笑道，“公子與通緝令上大不相同，就算還在被通緝也不礙事，估計沒人認得出。”

通緝令上分明是個野人，而面前這個是個模樣俊俏的小哥。

可不是嘛，這回重返故國為了給韓澈一個驚喜，薛蠻可是認認真真把自己拾掇了一番。他現在頭發長了，雖然還是卷的，但梳理得整整齊齊，面頰也塗了好些藥膏恢覆得光滑細膩，再換上一身幹凈整潔的衣裳，看起來十分俊朗。

只可惜，這份驚喜無人接收。

白打扮了。

薛蠻手指繞了幾圈自己長長的卷發，問道：“還有什麽事？勞煩說得詳細些。”

小店向陽，斜暉拖著裙擺還未離開。

楊掌櫃是個和善的中年大叔，愛喝茶。他端著茶杯，踩著夕陽的長袍，繼續介紹道：“朝中嘛，除了大將軍嚴鐸於兩年前突然獲罪問斬，其餘無大事；這江湖中，除了滅了幾個門派，又多了幾個門派，也無大事。

公子啊，您就先好好在我這裏養傷吧。傷好後可以四處逛逛，累了就回來，可以跟著我學做生意，也可以什麽都不做，我會按照世子的吩咐好好照顧您。

世子也讓我再幫您說一門親事，只是小的再找不到像世子這樣好的人可以介紹給公子，所以怕是愛莫能助，還望公子見諒……”

“我得去找他。”薛蠻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看著外面竹影搖曳，緩緩說，“我找他三年，三年後若是仍無所獲我會放棄，然後……”

然後去做什麽，他也還沒想好。

在他心中，始終不願意接受就這樣失去了韓澈。

他勸自己不要抱著希望，卻又不願意放棄希望。

世間還有比他們更悲慘的有情人嗎？認識了不到七天就生死兩茫茫。

仿佛上天與他們開了個玩笑一樣。

他突然想起分開前的那個夜晚，夜風纏綿，月光涼涼，韓澈指著自己的身後，笑著說：“我們一起走過的，就是江湖啊。”

山風吹起他黑白相間的長發，他眉目如畫，眸光澄澈。他靜靜地站在那裏，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他的身影那樣單薄，被風吹著吹著就散了。

薛蠻陷入回憶中，下意識地虛握了一下手，沒抓住他。

他心中一時間感慨萬分，突然覺得，那個人不在了，於是江湖不江湖，人生不人生。

“公子？公子？”

楊掌櫃見這人露出落寞神色，輕聲喚他。

回過神來，薛蠻對楊掌櫃道：“然後我就獨自去走，本該我們一起走的路。”

楊掌櫃看著他，遲疑道：“公子真的知道，世子想走的是怎樣一條路？”

“或許吧。”薛蠻不自覺地撫摩著手腕上的串珠，面上帶著一絲苦澀的笑容，“因為他帶我走過一段了，雖然只是短短幾步。”

但是足夠了。足夠讓他知道那個人想走的是怎樣的一條路。

江湖大浪滔天，世子曾想與他一同大步向前，砍盡暗潮濁流，踏出一條寬敞大路。

這些，他知道，他明了。

楊掌櫃揭開杯蓋，接了點陽光，又輕輕晃了晃茶杯，將其融在水中。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感慨道：“想必世子一定是很高興認識公子吧。你倆啊，挺像的。”

薛蠻失笑：“是啊，我們倆很像。能與他相遇，該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我也很高興認識他。”

但很不高興沒早點認識他。

先不說也不高興認識他的時間太短。

他還沒見到屍骨，他還不願死心。

於是他問道：“楊叔可知江湖上有哪些出賣情報，幫人做事的組織？”

他以前聽過的江湖故事中常有這樣的組織，他們無一不是神秘莫測，無所不能。當然，薛蠻也很清楚，找他們做事都是要付出相應的代價。這些他父親給他講的睡前江湖故事裏都提到過。

果然，楊掌櫃道：“有。江湖上有個叫做天機樓的組織，就是專門出賣情報，幫人做事的。就在咱們衢縣海邊的山上，我帶您過去？只是他們樓主脾氣古怪，聽說現在錢賺夠了，不輕易見客，我擔心他們提出無理的要求。”

“不怕。”薛蠻道，“楊叔盡管帶路，我見招拆招。若是他太刁鉆，我打他一頓就是了。”

楊掌櫃忍不住笑，無奈道：“您和世子還真是像，都一樣的簡單粗暴。”

薛蠻摸摸鼻子：“誰說不是呢……正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隨後兩人動身，翻山越嶺去了天機樓，毫不意外被拒之門外。

楊掌櫃上前跟看門的說好話，又是塞銀票又是塞珠寶，看門小哥卻是一臉冷漠，不為所動。

眼見著暮色四合，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薛蠻上前輕輕拍了拍楊掌櫃的肩膀，讓他退後。

然後他看著看門小哥，微微笑，禮貌問道：“在下確實是有要事相求，真的不可以讓在下拜見貴樓主嗎？”

對方沈默不語。

於是薛蠻只好把他胸口裏塞的銀票都扒出來，塞進自己胸口，隨即拔了刀直接往裏闖。

看門小哥依然一臉冷漠。

楊掌櫃在外面喊：“哎——裏面有機關！公子小心啊！”

接著就聽到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又聽有人喊道：“來人啊——來人啊——拆房子啦！”

這回那看門的不冷漠了，撕腿就往裏頭沖。

薛蠻拆到三樓的時候，上面有人坐不住了，撲到樓梯口朝下喊：“誰他媽又拆老子的樓？是韓澈詐屍了嗎？！”

“樓主你好——”薛蠻高聲回應。

他仰起頭來，對著那個披頭散發的少年人微微一笑，熱情揮手：“是韓澈的夫君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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