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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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蠻從前一直以為江湖是一個地名,或許是一座城,一個小鎮,一片村落。不管是什麽,總之,是有水流的。那裏面住著很多高手,發生了很多故事。大家見面說“幸會幸會”,切磋時說“承讓承讓”,相愛時說“永結同心”,不愛時說“一刀兩斷”,分別時說“後會有期”。刀光劍影落在水面蕩起豪情萬丈,愛恨情仇溶入水中轉眼煙消雲散。止不住的刀劍爭鳴,斬不斷的兒女情長,道不盡的英雄傳說,熄不滅的俠義薪火——這就是江湖。

他做夢都想去江湖。做夢都想。

他日日念著,江湖在哪裏,江湖怎麽去。

而現在,韓澈指向他身後,笑著說:“我們一起走過的,就是江湖啊。”

薛蠻轉過身去,只見自己身後天地浩大,月涼如水。

沒有城鎮,沒有水流。不見高手,不見俠情。

起先他困惑,後來他沈思,不久他了悟。

懂了。懂了。

薛蠻回過頭來,看見山風吹起韓澈的長發,他眉目如畫,眸光澄澈,他靜靜地站在那裏,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他的身影那樣單薄,但又在狂風中屹立不倒。

“我知道了。”薛蠻牽起他的手,低聲道,“我們一起走過的,就是江湖。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豁然開朗,又激動難耐。心中激蕩不已,好似有什麽濃烈的情緒要噴薄而出,但他又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韓澈及時救了他。

韓澈低下頭,輕輕吻住了他。

薛蠻腦子裏“轟”的一下,瞬間煙花齊放。他再也克制不住,緊緊抱住韓澈,用力地吻他。突然就覺得好喜歡他,好感激他,想把他放在心尖兒愛護。

他心裏憋不住話,這樣想著,就這樣說了出來。

韓澈被親得暈暈乎乎,好一會兒後總算被放開了。於是便聽到薛蠻哽咽著對自己說:“多謝你。”

謝什麽呀。

該我謝你才是。

韓澈滿臉通紅,心裏軟得一塌糊塗。但他突然瞧見自己的銀發,頓時覺得十分刺眼,心裏也跟著痛了起來。

在茍延殘喘的時候遇到心愛的人,該說幸運,還是不幸呢?

他暫時不想管那麽多,只覺得身子又冷了,於是抱著對方的脖子,又親了上去。

兩個人吻得難解難分,兩個心越靠越近。沒多久身上都熱了起來。薛蠻道:“我們還沒有圓房。”說著不等韓澈反應過來就突然將他抱起,隨後拾級而上,往山頂走去。

韓澈生怕掉下去,只得抱緊他的脖子,雙腿也纏上了他的腰。就這樣被一路抱到了山頂空無一人的破廟裏。隨後木門一關,兩人相擁著倒在堆放的麥稭上。連燭火都來不及點著,便摸著黑又吻在了一起。

只有皎皎月光順著破洞的屋頂灑下,照出那兩道交纏的身影。

狹小的破廟裏,粗重的喘息聲響起,不久就起了細碎的呻吟。

激烈的交戰中,韓澈勉強維持一絲理智,好不容易才摸到了那個酒壺。

拔掉木塞,他飲了一口酒,而後渡給薛蠻。那酒壺是先前薛蠻用來裝他爹墳頭土的,後來土被散了他們就將酒壺洗凈裝了些酒水,路上解渴用。韓澈一連餵了對方十來口,自己倒是一口沒咽。他還想餵第十一口時,薛蠻避開了。

“不能再喝了。”薛蠻抱著他,“再喝等下你跑的時候我就追不上了。”

韓澈身子一僵:“你知道了?”

“唔……我師父精通醫術藥理,我自然嘗得出來部分迷藥。”薛蠻一邊說著,一邊繼續動作。

韓澈叫道:“那你還喝!”

“你餵我的,我自然要喝。”

“毒藥你也喝?你是傻子麽?!”

“你是我第一個愛上的人,你給我的,無論好壞,我都收下。若真是毒藥,我縱使心裏難過,但咬咬牙,也能仰頭喝下。”

“你真是!”

“抱歉……我真是很喜歡你。但相處的時日太短,所以你可能不信。”

“我……我信!我求你!哈……啊啊……”

“我真的舍不得你離開。為什麽要走呢?”

“我不走了!”

待月光傾斜時,屋內漸平靜下來。

一場雲雨過後,廟裏翻了天。

韓澈抹去臉上的淚水,撐著腰爬起來,點燃了燭臺上的半根蠟燭。

暖黃的燭光暈開黑暗,使得破廟裏亮堂起來。燭光蔓上韓澈光滑的背部,照亮他背上的大片刺青。那是一只鳥,和鳳凰很像,又有些不同。沾染了暖光後看著格外明麗,隨著韓澈穿衣的動作像是活了一般。

薛蠻問起,韓澈說隨便弄的。

薛蠻靠坐在柱子邊,靜靜地看著韓澈。他很想幫他梳理頭發,但他現在動彈不了,他的雙手繞在柱子後面,被捆得很結實。韓澈趁他藥性發作,四肢無力的時候把他給綁了,用的剛好就是他那根紅色的發帶。

韓澈穿起衣衫將背上刺青遮住,而後跪坐在蒲團上用手指梳理長發。這回沒有發帶可以用了,他的長發只能披著。

下起了雨,寒意順著門縫滲進來,涼了兩個人的心。

兩個人靜默了片刻。

沒多久,韓澈從袖中摸出一張圖紙,對著燭光細細查看。

薛蠻低垂著頭,渾身大汗淋漓。他在勉強維持清醒,試圖用內力逼出迷藥。“你為什麽要走?”他輕聲問。

“不是你的原因。”韓澈看了他一眼,低聲道。

“那你有什麽難處?”薛蠻甩了甩頭上的汗水,面部漲得通紅。

韓澈看他這樣,也於心不忍。他早就想將他藥倒自己跑路,但一直找不到機會,好不容易趁著與之歡好的時候餵他喝了迷藥,沒想到這個人喝了十口都不倒,還虎虎生威將他摁在地上好一番教訓,甚至撐到現在都不暈。

也怪他傻,明知是迷藥還要喝得起勁。

韓澈是真的怕了他了,見他還能保持清醒,擔心他真的能掙脫束縛去把自己抓回來,於是綁了他之後又把剩下的酒水都朝他嘴裏灌。

薛蠻劇烈掙紮,嗆得直咳嗽。韓澈心慌意亂,沒敢繼續虐待他。

只是薛蠻身前的衣服已經被酒水濕透了,涼颼颼的。

韓澈心裏頭亂得很。他撿起地上燒黑的石塊,在圖紙上塗抹,補上那些殘缺的線條。

又聽薛蠻道:“你若有難處,直接對我講便是。我既與你成婚,自然會無怨無悔,接受你的一切。你要是當面對我說不出口,你寫下來,拿給我看。無論什麽事,我都可以和你一起想辦法。”

韓澈聽得分了神,畫錯了一條線,又連忙擦去,重新描畫。

薛蠻又道:“若還是時間倉促的問題,那你也別急著離開。你一個人出去,我很是擔心。不然你放開我,我在後面遠遠護著你也行,時間長了,你便知道我是可以信賴之人。”

韓澈眼眶酸澀,險些滴下淚水。他用力地閉了一下眼,又深吸一口氣。

薛蠻聽到了他的吸氣聲,心裏跟著一緊。

他擡起頭來,看著韓澈,只見韓澈半邊臉被垂下的長發擋著,看不清表情。

薛蠻有些無措,小心翼翼道:“若是你以前受到了傷害,往後都交予我來撫平。我會真心待你的,我……”

“夠了。”

韓澈撩起長發,別在耳後。他終於補好了圖紙,於是走到薛蠻身邊,拿給他看。

原來是一張地圖。

韓澈詳細解說道:“這是祈國地圖,仔細看好,圖上標註的這些地方都是我在各地的商鋪,往後都交由你繼承。我們現在身處北方,位於徐州的黎城。你從這裏走,去最近的衢縣,那裏有我的酒樓和客棧。再往西邊兒去——”

薛蠻頭越來越沈,有些心急,忍不住打斷他:“你為何離我而去?你是要回家了麽?”

“聽我把話說完。”韓澈指著下一個地方,接著道,“這裏是楊城,有一件我的古玩店。別看我,看這裏。看這兒。喏,這邊兒是南——”

“你若是想家了……我可以送你回去。”

“南江。這邊是南江。有我的裁縫鋪,賣布匹和——”

“明天一早就——”

“閉嘴!”韓澈厲聲道,“不許插嘴!”

薛蠻見他生氣了,不敢再多言。

韓澈接著先前的話道:“賣布匹和衣裳。這些都是我之前在外闖蕩時買下的鋪子,我父親都知道,但是不會管的。往後過給你,你可衣食無憂。我已經寫信給各地的店主,告知他們之後認你為主,你只要拿著我那個手串作為信物就好了。”

然後他舉起了一根木棒,對準了薛蠻的後腦勺:“這幾日與你成婚,與你一起行俠仗義,我很開心。多謝你,往後……自己珍重。”

他又問:“你還要什麽想說的嗎?”

薛蠻撐著最後的意識,咬牙道:“世子……你這樣是會被——”

一聲悶響,頓時寂靜。

韓澈摸了摸他頭上的包,鼓起嘴吹了吹,又擡起他的下巴,在他唇上咬了一下。

然後他吹滅了燈,關上門,獨自走入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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