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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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夜色深沈。

韓澈深一腳淺一腳踏在泥濘山路間,他踉踉蹌蹌,數次跌倒,又數次爬起。

密林裏腳步紛亂,卻沒有人上前捉拿他,也沒有人幫他。所有人看著他步履蹣跚,跌跌撞撞。他們都看出,這人逃不掉也走不遠了。

果然,沒多久就見他一頭栽倒在泥坑裏,不動彈了。

過了一會兒,韓澈艱難地擡起頭,看向這路的盡頭。那處是一個殘破的小亭子,掛著盞燈籠,照出一道玉樹臨風般的人影。韓澈向著那個方向伸出手,接著又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起來。

有人從他身邊走過,加快步伐走到亭前,躬身稟報:“大少爺,三少爺到了。”

容澤轉過身來,隨從立刻為他掌燈撐傘。

他揮揮手,屏退眾人,自己獨自踏入雨中,走向那個泥人。

“他丟下你了?”容澤問道。

“是我丟下他了。”韓澈瑟縮著,面上痛苦不堪,好在他大哥很好心沒有提著燈來照他慘兮兮的模樣。

“你總是喜歡把自己搞得這麽狼狽。”容澤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在泥水中打滾,其實也……很有趣。”韓澈說話帶著笑意。他伸出手,在容澤幹凈的鞋面兒上按了一手泥,而後撐在他腳上慢慢地坐了起來。

“你是來殺我的麽?”他仰頭問道。

“你還知道自己該死?”容澤冷冷道,“你可知你這樣一鬧,令全天下看盡了咱們家的笑話?”

“應該沒有留在帝都被謠傳受帝王寵幸好笑吧?”韓澈渾身發抖,氣息紊亂,卻努力把話說清,“父親也默許我的做法,不是麽?不然……咳咳,他直接在我房裏一劍將我刺死就是了,何必拖著我到前門?他不就是故意把我丟給……那個人的麽……”

“那個人真的叫赫爾曼?”容澤沈聲問。

“不是。”韓澈搖搖頭,“他不是異邦人。沒有什麽危害大祁的心思。若是有,不等你們來我早就親手殺了他。這一點,勞煩你請父親放心。”

容澤沒有回應這句,遲疑片刻後道:“你……願意回家麽?”

韓澈微微一楞,心中感到好笑:“咳咳……你希望我回家麽?”

容澤別過臉去:“不希望。”

韓澈心裏似被什麽刺了一下:“你就這麽恨我嗎,大哥?”

容澤彎下腰,極為近地盯著弟弟的臉,聲音艱澀:“對。”

承認恨一個病入膏肓的人對他來說是極為痛苦的。他一邊想著不該,一邊想著恨都恨了,若還不敢承認豈不是更加惡劣。

“你病了,全家都跟著不開心,我不知道我們做錯了什麽。”容澤嚼著滿嘴的苦澀,緩緩道,“父親心裏眼裏只有你,難得對我和二弟有慈愛的時候。你作出如此荒唐之事,害得全家受到牽連,他也是雲淡風清,在家還念著你愛吃蛇肉。還說什麽,只有你敢陪他一起吃蛇肉。甚至,不顧全族安危要違抗聖旨,放你一馬。”

韓澈聞言大笑:“你嫉妒我?你竟然嫉妒我?哈哈……那不如我們換一下,你來患病等死,我來平安順遂。”

容澤攥緊了拳頭,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

又聽韓澈自言自語道:“蛇肉嗎……我的確愛吃,父親他……竟是懂的……”

容澤不想再多聽他炫耀。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錦盒,遞到韓澈面前:“我是來送藥的。父親說,你能逃就逃吧。他給你三日時間,三日之後我們會全力搜捕。你若逃掉了,算你本事,你若被抓,算你倒黴。”

“多謝,但是……不用了。”韓澈盯著那個錦盒看了一會兒,隨後低下頭,攥著袖子幫兄長擦拭鞋上自己按下的泥手印。只是他全身都是泥,袖子上自然也全是泥水,結果就是越擦越臟。

他固執地重覆著動作,輕聲道:“我讓家裏蒙羞,罪該萬死。我已與你容家斷絕關系……咳咳,咳……既已斷絕關系,自然不該再受你家恩惠……再說——”

他頓了頓,又擡起頭來,看著哥哥笑了:“誰知道這是藥……還是毒呢?”

容澤沈默片刻,之後沒再談藥的事情,轉而問道:“你找我何事?”

韓澈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雙手撐在地上兇猛地咳嗽了一會兒。他感到喉頭腥甜,隨後嘔出一大口血。好在及時避開了哥哥的鞋,沒吐在他身上。

容澤神情微動,下意識要去扶他,又生生忍住了。

他耐心地等待著,等韓澈緩過來後,聽到他說:“我想請兄長幫我一個忙。”

容澤道:“那你不就欠我了?”

韓澈道:“我幼年時……幫兄長瞞過父親,該是……兄長欠我在先。”

容澤唇線抿緊,憶了一下往昔後,輕聲道:“說吧。”

韓澈往身後濃稠的夜色裏看了一眼:“我把他綁在山頂的破廟裏,眼下又十分後悔。我擔心陛下的人找上去……能不能請你去將他放了?”

容澤低垂目光:“他若問起你的下落,我該如何說?”

“如實回答,就說我死了。”

“好。”

“還有,請父親念在父子一場,幫我替他洗脫罪名,讓他能安生度日。”

“你是不是太過分了?自己不管不顧鬧了這麽大的笑話,還要父親為那見不得人東西洗脫罪名?”

“你若不願傳達,那便讓你容家背著通敵賣國的罪名吧。”

“你!”

容澤氣急,又不能把他怎樣。他眼下是再也不想多看這個弟弟一眼,於是快速將手上裝著藥丸的錦盒放在地上,隨後擡起腳,從韓澈身邊走過,揚聲道:“這裏沒看到那兩個叛逆的身影,你們去前面那座山上找。”

隨後眾人等跟著他離開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韓澈再次撲進水坑裏,嗆了一口泥水。

他伸出手,摸向那個錦盒,指尖碰到後,費力地將它彈開,那錦盒就順著斜坡滾了下去。隨後他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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