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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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識五日，從楓都到渝鎮，又路過穗陽，現在是到了黎城。每到一處薛蠻都會問地名，因此他才說他真的沒到過一個叫做江湖的地方。
白日裏他對韓澈說起過自己的來歷，對他特別強調，自己想去一個叫做“江湖”的地方。
江湖，那是他神往之所。
當時韓澈露出異樣的神色，問他為何。
於是薛蠻為他細細道來。
還是說回薛蠻被父親帶去熾雲地區，彼時他年僅三歲，還是小阿蠻。他跟著父親去了熾雲因不太適應就生了場大病，整日頭昏腦漲，迷迷糊糊。病好後就記不清先前的事情了，還以為自己是熾雲地區土生土長的娃。父親每天頗為繁忙，找了個只比他年長十歲的孩子給他做師父照顧他。
七歲那年，和小夥伴捉迷藏時小阿蠻無意間在父親床底下發現了一箱子泛黃詩文。是他看不懂的文字。他去問那些字寫的是什麽？
師父說：“寫的是江湖人，江湖事。”
他又問：“江湖在哪裏？怎麽去？”
師父指了個方向：“在山的那邊，你與你父親的故國——祈國。熾雲沒有江湖，祈國才有。”
——原來我和我父親來自祈國一個叫做江湖的地方嗎？
小阿蠻先是震驚不已，後來又欣喜若狂。他跑去草原上找他的父親，抱著他的手臂吵著要回去。
父親卻將他推開，喝道：“爹爹不準！”
小阿蠻問：“為什麽呀？”
父親道：“那破爛地方我才不稀罕呢，你身為爹的兒子也不許稀罕！”
小阿蠻不懂，他仰著皸裂的小臉看著父親，看了半晌沒見他心軟就突然跑了。
跑向祈國的方向。
也就跑了十來步他就被父親抓回去拴了起來。父親命他師父嚴加看管，不得有誤。
他師父向來十分聽話，老老實實看著小阿蠻，一動不動。
小阿蠻被栓得無聊了，便央求師父給他讀那些詩文，教他學習祈國的文字。他師父又是個極為心軟的家夥，內心覺得孩子早晚是要回去的，便背著他父親偷偷教他，給他念詩。
小阿蠻問：“這些詩寫的什麽意思啊？”
師父努力翻譯：“寫的是……風和日麗天高雲淡，我有個師兄，武功蓋世天下第一……英俊瀟灑風流倜儻我好崇拜他。另一首寫的是……唔，細雨綿綿我心憂傷師兄說要帶我出去闖蕩江湖可是我走不開怎麽辦……”
“慢！”
韓澈當時擡手打斷了薛蠻的講述，嚴肅問道：“你看的那些詩是何人所寫？”
“記不太清了。”薛蠻努力回憶道，“有好幾個名字，雪山客，銹劍君，張二狗，賣大餅的……怎麽了？”
竟然沒一個和父親用的名字相同。是巧合嗎？
韓澈只覺得兩人幼年經歷十分相似，怎麽隨便嫁個人都有個會寫詩的爹爹？而且他爹也和自己爹一樣有個英俊瀟灑武功蓋世的師兄……這樣的師兄到底哪裏找啊？韓澈也很想要。
他放下手，微微笑：“沒事，你繼續。”
“好。”
薛蠻繼續講述小阿蠻的故事。
小阿蠻和韓小澈一樣，原本都是乖巧可愛的孩子，無意間透過詩人的筆墨窺見了江湖一眼便神往不已，每天吵著嚷著要回祈國去那江湖看看。但爹爹就是不許，也不解釋。
師父替他解釋道：“你父親答應了一個人，替他鎮守熾雲十八年，以防熾雲作亂，攻打祈國，所以他才不能帶你回去。”
小阿蠻聽了更加不解，找到父親說：“爹爹不能回去，阿蠻可以自己回去啊。”
他爹聽了氣不打一出來，罵道：“阿蠻不要爹爹和師父了嗎？我看你小子是想回去想瘋了。”
小阿蠻點點頭，讚同道：“是想瘋了，我每日做夢都會夢到詩文裏說的江湖人，江湖事，還夢到爹爹你帶著我行俠仗義。師父說，我經常笑醒。”
可是醒來，卻發現是做夢。
小孩子還會在夢中笑醒，做父親的卻只能在夢中神傷。
小阿蠻親娘死得早，他父親雖然愛拴他卻也是極為疼愛他。眼見著自己夢碎了，不能活生生把兒子的夢也給掐滅。於是他丟給孩子一把刀，挑眉道：“打贏我你就回去吧。”
那時候小阿蠻覺得那是不可能完成的。
但是父親道：“在祈國，像我這樣的高手還有九十九個。你若打不贏我回去也是死。自己看著辦吧。”
為了回去，為了見識見識夢裏的江湖人、江湖事，小阿蠻撿起來了刀，開始刻苦練武。他期盼著有朝一日能打敗父親，拽著他，帶著師父，三人一起回到祈國，去那個叫“江湖”的地方看一看。
然而他此生，永遠無法打敗他父親。
“父親是我追尋一生的目標。”薛蠻目光悠遠起來，他捧著裝著父親墳頭土的酒壺，低聲道，“他若在，我必定要贏他，只可惜……”
八年前有人潛入熾雲作亂，他父親為了救眾人，拖著惡人進了關著毒蟲的牢籠關閉機關，與那人同歸於盡了。如今父親墳頭草已深，他便再無機會勝他。
韓澈聽到這裏也唏噓不已，他原本聽了前面的故事，對薛蠻的父親敬佩不已，十分想見，沒想到也是再無機會，只能深感遺憾。
兩人一路上散盡酒壺中的黃土，令英魂隨風而去，逍遙萬裏。又找了個風光秀麗的地方，挖了坑，埋了那朵幹花，一起對著幹花拜了拜，又翻身上馬，繼續前行。
換薛蠻在前面馭馬，韓澈在後面抱著他的腰。薛蠻策馬走過小橋流水，路過西下夕陽。鄭重道：“你一定要帶我去江湖看看啊。”
韓澈下巴墊在他肩上，柔聲答應：“好啊。”
他從沒想到這世間竟有和他如此相似之人，兩個人都是自幼懷揣著江湖夢，怪不得會遇到，怪不得會一見鐘情，怪不得會私奔。
遇見他，突然就不覺得孤單了。
只是遺憾沒早點認識。最好是在他還是韓小澈，對方還是小阿蠻的時候就認識，那樣兩個人就不會各自孤單這麽多年了。
不過此生能遇到已是莫大幸運，他不敢計較太多。
於是他對薛蠻道：“這就帶你去。”
而現在，他已經帶薛蠻到了江湖，薛蠻卻說還沒到。
此刻山野遼闊，月華千裏。你說江湖在何處呢？
“笨蛋。”韓澈指向他身後，含笑道，“我們一起走過的，就是江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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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裏他對韓澈說起過自己的來歷，對他特別強調，自己想去一個叫做“江湖”的地方。
江湖，那是他神往之所。
當時韓澈露出異樣的神色，問他為何。
於是薛蠻為他細細道來。
還是說回薛蠻被父親帶去熾雲地區，彼時他年僅三歲，還是小阿蠻。他跟著父親去了熾雲因不太適應就生了場大病，整日頭昏腦漲，迷迷糊糊。病好後就記不清先前的事情了，還以為自己是熾雲地區土生土長的娃。父親每天頗為繁忙，找了個只比他年長十歲的孩子給他做師父照顧他。
七歲那年，和小夥伴捉迷藏時小阿蠻無意間在父親床底下發現了一箱子泛黃詩文。是他看不懂的文字。他去問那些字寫的是什麽？
師父說：“寫的是江湖人，江湖事。”
他又問：“江湖在哪裏？怎麽去？”
師父指了個方向：“在山的那邊，你與你父親的故國——祈國。熾雲沒有江湖，祈國才有。”
——原來我和我父親來自祈國一個叫做江湖的地方嗎？
小阿蠻先是震驚不已，後來又欣喜若狂。他跑去草原上找他的父親，抱著他的手臂吵著要回去。
父親卻將他推開，喝道：“爹爹不準！”
小阿蠻問：“為什麽呀？”
父親道：“那破爛地方我才不稀罕呢，你身為爹的兒子也不許稀罕！”
小阿蠻不懂，他仰著皸裂的小臉看著父親，看了半晌沒見他心軟就突然跑了。
跑向祈國的方向。
也就跑了十來步他就被父親抓回去拴了起來。父親命他師父嚴加看管，不得有誤。
他師父向來十分聽話，老老實實看著小阿蠻，一動不動。
小阿蠻被栓得無聊了，便央求師父給他讀那些詩文，教他學習祈國的文字。他師父又是個極為心軟的家夥，內心覺得孩子早晚是要回去的，便背著他父親偷偷教他，給他念詩。
小阿蠻問：“這些詩寫的什麽意思啊？”
師父努力翻譯：“寫的是……風和日麗天高雲淡，我有個師兄，武功蓋世天下第一……英俊瀟灑風流倜儻我好崇拜他。另一首寫的是……唔，細雨綿綿我心憂傷師兄說要帶我出去闖蕩江湖可是我走不開怎麽辦……”
“慢！”
韓澈當時擡手打斷了薛蠻的講述，嚴肅問道：“你看的那些詩是何人所寫？”
“記不太清了。”薛蠻努力回憶道，“有好幾個名字，雪山客，銹劍君，張二狗，賣大餅的……怎麽了？”
竟然沒一個和父親用的名字相同。是巧合嗎？
韓澈只覺得兩人幼年經歷十分相似，怎麽隨便嫁個人都有個會寫詩的爹爹？而且他爹也和自己爹一樣有個英俊瀟灑武功蓋世的師兄……這樣的師兄到底哪裏找啊？韓澈也很想要。
他放下手，微微笑：“沒事，你繼續。”
“好。”
薛蠻繼續講述小阿蠻的故事。
小阿蠻和韓小澈一樣，原本都是乖巧可愛的孩子，無意間透過詩人的筆墨窺見了江湖一眼便神往不已，每天吵著嚷著要回祈國去那江湖看看。但爹爹就是不許，也不解釋。
師父替他解釋道：“你父親答應了一個人，替他鎮守熾雲十八年，以防熾雲作亂，攻打祈國，所以他才不能帶你回去。”
小阿蠻聽了更加不解，找到父親說：“爹爹不能回去，阿蠻可以自己回去啊。”
他爹聽了氣不打一出來，罵道：“阿蠻不要爹爹和師父了嗎？我看你小子是想回去想瘋了。”
小阿蠻點點頭，讚同道：“是想瘋了，我每日做夢都會夢到詩文裏說的江湖人，江湖事，還夢到爹爹你帶著我行俠仗義。師父說，我經常笑醒。”
可是醒來，卻發現是做夢。
小孩子還會在夢中笑醒，做父親的卻只能在夢中神傷。
小阿蠻親娘死得早，他父親雖然愛拴他卻也是極為疼愛他。眼見著自己夢碎了，不能活生生把兒子的夢也給掐滅。於是他丟給孩子一把刀，挑眉道：“打贏我你就回去吧。”
那時候小阿蠻覺得那是不可能完成的。
但是父親道：“在祈國，像我這樣的高手還有九十九個。你若打不贏我回去也是死。自己看著辦吧。”
為了回去，為了見識見識夢裏的江湖人、江湖事，小阿蠻撿起來了刀，開始刻苦練武。他期盼著有朝一日能打敗父親，拽著他，帶著師父，三人一起回到祈國，去那個叫“江湖”的地方看一看。
然而他此生，永遠無法打敗他父親。
“父親是我追尋一生的目標。”薛蠻目光悠遠起來，他捧著裝著父親墳頭土的酒壺，低聲道，“他若在，我必定要贏他，只可惜……”
八年前有人潛入熾雲作亂，他父親為了救眾人，拖著惡人進了關著毒蟲的牢籠關閉機關，與那人同歸於盡了。如今父親墳頭草已深，他便再無機會勝他。
韓澈聽到這裏也唏噓不已，他原本聽了前面的故事，對薛蠻的父親敬佩不已，十分想見，沒想到也是再無機會，只能深感遺憾。
兩人一路上散盡酒壺中的黃土，令英魂隨風而去，逍遙萬裏。又找了個風光秀麗的地方，挖了坑，埋了那朵幹花，一起對著幹花拜了拜，又翻身上馬，繼續前行。
換薛蠻在前面馭馬，韓澈在後面抱著他的腰。薛蠻策馬走過小橋流水，路過西下夕陽。鄭重道：“你一定要帶我去江湖看看啊。”
韓澈下巴墊在他肩上，柔聲答應：“好啊。”
他從沒想到這世間竟有和他如此相似之人，兩個人都是自幼懷揣著江湖夢，怪不得會遇到，怪不得會一見鐘情，怪不得會私奔。
遇見他，突然就不覺得孤單了。
只是遺憾沒早點認識。最好是在他還是韓小澈，對方還是小阿蠻的時候就認識，那樣兩個人就不會各自孤單這麽多年了。
不過此生能遇到已是莫大幸運，他不敢計較太多。
於是他對薛蠻道：“這就帶你去。”
而現在，他已經帶薛蠻到了江湖，薛蠻卻說還沒到。
此刻山野遼闊，月華千裏。你說江湖在何處呢？
“笨蛋。”韓澈指向他身後，含笑道，“我們一起走過的，就是江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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