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杲杲，丹楓浴火。

駿馬在繁華熱鬧大街上奪命狂奔，兩個身著喜服的男子同騎逃命，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滿城紅葉紛飛，掩映盎然殺機。王府的精銳部隊很快要追上來了，一支利箭穿透了韓澈的大袖。“刺啦”一聲，割裂前塵，呼嘯而過。

韓澈一生從經歷過這樣驚險的時刻，卻也覺得十分刺激。

他散著發絲，臉頰腫著，身上的喜服也在被父親拖拽的過程中磨得殘破不堪，看起來極為淒慘落魄，心中卻是明媚燦爛。

路邊商販高聲喊著：“快看啊——有人私奔啦——”

大嗓門敲響兩側窗扉，轉瞬便冒出無數人頭。

韓澈樂不可支，在馬背上笑得開懷。

“餵。”他肩膀輕輕撞了一下身後的人，“在下韓澈，敢問夫君尊姓大名？”

卷發男子眸光閃亮，笑道：“回夫人，我叫赫爾曼。不對！薛蠻。我現在叫做薛蠻。”

“薛蠻，”韓澈念了一下新婚夫君的名字，讚許道，“敢來王府迎親，你膽子果然不小啊。”

誰知薛蠻一楞：“什麽王府？”

“嗯？”韓澈奇了，“你沒看我家門匾？”

“看了。”薛蠻眨眨眼，“又好像沒看，記不清了。我這兩日一心念著迎娶你的事情，沒顧上其他瑣事，你莫要見怪。”

他喃喃道：“原來我是闖了王府嗎？怪不得會有那麽多護衛……”

韓澈兩眼一翻，險些被這人氣得摔下馬去。

千算萬算，沒算到這人是個傻的。

他勒馬，萎靡道：“那你送我回去吧，壯士。”

對方眼神一暗：“想都別想，上了我的馬就是我的人了。”

說著按住韓澈壓低他的身子，躲過一支利箭。

“那就不想了，”韓澈嘴角勾起，一夾馬腹，“走。”

後頭追兵將至，利箭橫飛。薛蠻手上沒趁手的武器，只得扯了韓澈頭上散亂的發帶，扭身卷起破風而至的箭雨，悉數射回。

韓澈責備道：“身為刀客，竟舍棄了刀。”

“無妨。”

薛蠻笑道：“刀客只要找到揮刀的意義便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此後我有你就夠了。”

或許是他湊得太近，韓澈耳根一熱，心裏也跟著暖起來了。

他與之配合，策馬飛躍擋路之人，足尖踢起路邊豬肉鋪子上插著的刀，穩穩接住後遞給他。

薛蠻接了刀，擡手往那鋪子上丟了剩下的碎銀，轉瞬間運刀如飛，斬斷了飛射而來的利箭。

隨後兩人配合無間，聯手退敵，在箭雨停歇的瞬間沖出城門，揚長而去。

一雙人影縱馬穿過十裏楓林，紅衣挾風帶火，丹楓片片起舞。

楓林盡後，不見帝都。

追兵還沒跟上來，馬蹄緩下，韓澈問：“從哪兒來的？要到哪裏去？原先是何打算？”

身後之人答：“從遠處來，要去江湖。原先打算先找一位俠侶，隨後江湖同游。現在俠侶找好了，不知道世子可否引路？”

他說完用手幫韓澈梳理淩亂的發絲，用發帶將之束起，十分用心地幫他綁了個好看的樣式。

待他弄完，韓澈答道：“你我同路，一起走吧。”

此去割斷過往，前路未知。韓澈想最後再回望一眼故都的方向，回頭時卻猝不及防墜入薛蠻帶著笑意的眼眸裏。

他溺入其中，差點爬不起來。

這頭兒一對新人四目相對，情意綿綿；那邊兒帝都雞飛狗跳，人仰馬翻。

午後容雪川去宮中面聖時，差不多宮中所有人都知道他家三子與男子私奔一事。

沿途的侍衛和宮人見了他大氣都不敢喘，怕惹怒王爺，丟了性命。

應該說，容雪川這個當爹的差不多是整個楓都倒數第二個知道這件事的。那倒數第一知道消息的，是當今聖上——年輕的文帝祁睿。

緣何他二人是最後知道消息的，大概是因為沒人敢把這檔子荒唐事告訴他倆。

之前黎城冒出一個魔教教主，據說練了什麽天邪寶典，武功登峰造極，無人能敵。那廝心狠手辣，殺人如麻。下面的武林正道聯合起來也沒能把人抓住，只能一批批去送人頭。

事情傳到皇城，龍顏大怒。文帝素來厭惡江湖紛爭，早朝時拍著龍椅一口咬定出了魔頭都是江湖人的錯，那些武林門派早該散夥回家，安生種地。滿朝文武稱“是是是”。

文帝緩了口氣又痛罵江湖中人皆是廢物，只會攪起紛爭，危害社稷安危。還道一句：“有些人偏不信！”

這個“有些人”指的是誰滿朝文武皆知。

“說得就是我們啊，父親！”

韓澈聽了這事兒氣得從病床上彈起來，抄起劍就要出門除惡。結果人還沒走到門口就撲倒在地，嘔了口血。

容雪川立刻讓人去請大夫，大夫匆匆趕來為韓澈診視了一番，隨後搖搖頭道：“準備棺材吧。”

於是韓澈就放棄治療，去找父親，跟他商量：“爹爹帶我出去打一架吧，打完我就乖乖待在家裏等死，再不鬧了。”

容雪川被他一聲軟糯的“爹爹”叫得心煩意亂，直接把人關了，然後獨自提劍出門。

他費了點兒功夫把魔頭給殺了便急匆匆趕回，怕回來晚了兒子死了，或者兒子沒死把房子給拆了。

去接他的護衛對他稟報了聖上要求他家三子進宮切磋劍法的事情，容雪川聽了一喜：哦，兒子還沒死。

又聽侍衛吞吞吐吐說道：“三少爺他他他……”

“他”了半天楞是說不下去。

容雪川只當是韓澈不願進宮又在鬧脾氣，揮揮手讓護衛閉嘴，自己則是腳步放快，想趕在韓澈逃跑前堵住他，沒想到推了門就見那逆子穿著大紅喜袍梳著頭，說要成親。

後來就是一陣雞飛狗跳，讓帝都的人看盡了笑話。

容雪川整頓儀容，進了禦花園瞧見文帝正與將軍相談甚歡。他迤迤然上前，卻見地上有條粗壯的蛇正蜿蜒盤旋，遂二話不說拔劍斬蛇。

一劍下去大蛇成了兩半，卻還在地上不停翻滾。容雪川使出飲冰劍法，補了幾下，將蛇剁成了好幾截，隨後向皇帝行禮又請罪。又呵斥一旁的宮女太監：“沒長眼麽？怎麽不弄個籠子將這東西關起來？要是陛下受傷了怎麽辦？”

說著劍尖挑起蛇的屍體，丟進了花叢中。

文帝看他這一套如行雲流水，心中怨怒不已，面上卻是口口聲聲“多謝王叔保護”。

容雪川勸道：“陛下還是少養這些冷血動物要好，免得哪日被反噬，傷了龍體。可多養些貓咪小狗之類的，看著憨態可愛，也較為溫順。”

文帝笑道：“謹遵王叔教誨。”

叔侄寒暄了幾句，容雪川沒忘了正事，尋機跪下請皇上治罪。

文帝問：“王叔何罪之有？”

容雪川便把兒子與人私奔一事簡述了，說得雲淡風輕，讓皇上治他個教子無方之罪。再將兒子抗旨不遵的罪名攬在身上，請求代為受罰。

嚴鐸冷言道：“王爺武藝高強，怎會連兩個毛頭小子都攔不住？莫不是故意放走兩人？”

容雪川挽起袖子給嚴鐸看自己臂上的傷：“本王剛去黎城斬了魔頭歸來，負了重傷，因而未能攔下逆子。若是將軍在，怕是能幫忙擒下兩人。畢竟將軍休養已久，該是全盛狀態。”

嚴鐸被他諷得臉色微變，轉而看向皇帝：“臣只是擔心若不盡快尋回世子，恐怕會出大事。”

容雪川道：“不過是一場尋常鬧劇，話本裏演的多了，將軍不必大驚小怪。”

嚴鐸道：“不知王爺可知將世子帶走之人是何來歷？”

容雪川微微一楞，而後向著皇帝坦言：“臣剛回來不久，還未來得及查清。”

嚴鐸道：“臣恰好聽到些風聲。據楓都裁心鋪的裁縫說，那人名叫赫爾曼。”

“赫爾曼？”祁睿神情凝重起來，“不是本國人嗎？”

嚴鐸道：“那人先前在楓都準備婚事，臣府中侍衛也見過他，看他樣貌裝扮皆異與我大祁子民，倒與那曌國傳統裝扮相似。而曌國歷來與我大祁交惡，常派奸細來打探情報。世子身份尊貴，但歷來放蕩不羈——”

“放肆！”皇上一聲怒喝，拍案而起，“嚴鐸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懷疑世子通敵！”

嚴鐸心想我的確這麽想的，但不是陛下您這麽說的！

但陛下怒了他只得立刻跪下，惶恐道：“臣不敢！臣只是想世子尚且年少，又涉世未深，恐怕遭人迷惑——”

“還敢誣陷！世子素來受王叔言傳身教，自是深明大義，絕不會做出通敵賣國之事。你兩家世交，難道你不清楚嗎？”

“臣亦是篤信世子為人，只是極為擔心那奸細會傷害於他，甚至拿他威脅地方守軍……”

“這……”皇帝犯了難，扭頭看向容雪川，“王叔，嚴將軍所慮不無道理，這如何是好？”

容雪川道：“臣已派親衛前去追，不日便會將兩人擒回。”

嚴鐸立刻拱手：“臣願率領精銳協助王爺，盡快救回世子，請陛下恩準！”

容雪川還沒來得及說什麽，皇帝比他嘴快，道了“準”。

隨後茶會結束，臣子散去。

祁睿喚了身邊的小太監，吩咐道：“派人在王爺和將軍之前找到韓澈，找到之後打斷他的腿，然後將他帶到遠一些的地方，令朕的王叔晚些回楓都。”

小太監立刻去辦。

君王走到花叢前，看了一眼那被容雪川斬斷的蛇，他擡手揭下面上的和顏悅色，露出森森寒意，咬牙切齒道：“韓澈，你可別怪朕心狠，要怪……就怪你父親劍鋒太利……”

隨後他不忍多看，於是吩咐下去：“把它煮了，給朕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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