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雪川回到府中，先是交代長子加派人手出去抓人，隨後去了幼子的房間。

門一推開，濃烈的藥味湧出來，熏得人眉頭一皺。容雪川將所有的門窗打開透氣，也令斜暉照進去，驅散房內的陰冷。他在韓澈的房間裏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一面墻前面，將墻上的劍取下，拿在手中細細端詳。

那柄劍十分輕巧，是他在韓澈十二歲的時候送給他的。那小子極為喜愛，開始那段時候天天抱著劍睡覺，被他罵了一頓才改。

容澤跟過去問：“不救他麽，父親？”

“你想救他？”容雪川擡頭看了長子一眼。他們兄弟關系不和，他自是知道。容澤身為大哥，雖然嚴於律己，一直想做個寬容和善之人，但面對韓澈卻還是忍不住冷言冷語。

容澤低下頭去，咬著嘴唇，內心似乎是掙紮不已。

片刻後，他坦誠道：“不太想。但是……不能不救。我痛恨他任性妄為，辱沒門楣。也理解他……他身患重病，心中苦澀，想肆意狂歡，了卻心願……這些，我們都不該怪罪他。但……”

“不必為難。”容雪川道，“他作出這樣的決定，必是深思熟慮，做足了心理準備。會面對什麽，想必他也很清楚。他敢任性妄為，自該有承受後果的氣魄。他不怕牽連家人，你也不必在意他生死，更不必強迫自己原諒他的自私。”

他語氣平淡，話語中不帶感情。容澤聽著心重頗為沈重。後來父子站在韓澈的小院裏聊了些其他要事，不知不覺夜色就落了滿身。

禦賜膳食送到王府時，王爺全家也正在用膳。容雪川謝了帝王賞賜，差人送內侍離開。容洺向來嘴饞，急急躁躁揭了食客，被熱氣撲了一臉。

“這是什麽？”容洺將筷子伸進去，夾起一塊肉，用力聞了一下，露出陶醉的神情，“真香~”

“放肆！”他母親打了他的手，責備道，“你父親都還沒動筷子你急什麽？！如此不懂規矩，白讀書了你，吃完自己去祠堂跪著。”

容洺立刻沮喪起來，拉長著聲音叫道：“爹——”

“無妨。”容雪川擺擺手，“都坐下吃吧。這是從前澈兒愛吃的，不知道你們吃不吃得慣。”

這話一出，氣氛頓時尷尬起來。

容洺似乎頗為嫉妒：“爹竟然記得那人愛吃什麽……”

容雪川沒想到自己那麽自然地說出了那句話，好在被他叫了親昵稱呼的人不在，他松了口氣，隨後露出溫和的笑容：“那是因為，為父也愛吃這個。”

說著率先夾起一塊，送入口中，用力咀嚼起來。

他平日裏大多不茍言笑，今日卻是一直帶著笑容，家人看著心思各異，卻不敢多說。只當他是過於惱怒，氣極反笑。

容洺掙脫了母親的束縛，伸長胳膊在食盒中翻來翻去，想挑一塊最大的。他口中念著：“父親愛吃的，洺兒自然也要嘗嘗！”

容澤不喜大葷，但架不住香氣的誘惑，也想試試，於是也夾起一塊，吃前詢問父親：“這到底是什麽肉啊，父親？”

容雪川飲下一杯烈酒，呵出一口酒氣：“蟒蛇肉。”

話音一落，滿座皆驚。

容洺大叫一聲，嚇得連肉帶筷子一起扔了，轉頭縮在了母親身邊。容澤也是面色僵硬，手腕輕顫。他雖然沒像弟弟那樣失態，但也不敢嘗試了，想將蛇肉放回食盒。

容雪川碗伸過去：“給我吧，澤兒。”

容澤遲疑著，不敢松筷。

“怕了？”容雪川笑看兒子。

容洺叫道：“父親還是不要吃了，陛下養的蛇……有毒！”

“噓！”他母親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容雪川失笑，不以為然，繼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其他人則是極為沈默，小心翼翼吃著家中做的飯菜，不敢多望蛇肉一眼。

容雪川明明與家人坐在一起，卻感覺吃的是兩桌飯菜。

不一會兒蛇肉沒了一半，烈酒少了半壺，他吃得出了頭熱汗，突然笑道：“果然只有韓澈敢陪為父一起吃這蛇肉。他要是在就好啦……”

容洺聽著心中不快，夾了一塊蛇肉，賭氣道：“哼，我也敢吃。”

“啪”的一聲，容雪川打掉了他夾的那塊肉，沈聲道：“這不是你們能吃的。”

隨後他端起酒杯，起身離席。

容澤道：“父親，您去哪裏？”

容雪川道：“文思泉湧，我去寫詩。”

醉酒的父親搖搖晃晃去了書房，點燃一盞昏燈，蘸墨提筆。那筆尖懸於紙上，卻是久久沒有落下。

他的手臂在發抖。

可能是殺魔頭的時候傷得太重，也可能是白天打兒子的時候過於用力。

總之此時痛得厲害，作不了詩。

良久之後他將昏燈吹滅，扭頭向窗外看去。只見外頭天地浩大，月涼如水。

到月涼如水之時，那私奔的兩人已經逃去甚遠。疲奔半日，韓澈漸漸支撐不住。幸好他們的馬跑得快，韓澈對逃跑又頗有經驗。趁著追兵還沒跟上來，兩人找了客棧休息，趁機喝了交杯酒。

韓澈心裏高興，拿了一疊銀票出來宴請客棧裏所有人吃酒，還讓店小二給他找了賣藝的來吹拉彈唱，恭賀他二人新婚。他行事高調，放蕩不羈，而薛蠻亦是個瀟灑之人，未曾表現出半點惶恐羞怯之態，反倒是比他還要放松自如。

酒足飯飽之後，韓澈被薛蠻背進房裏。

韓澈趴在薛蠻背上困頓地問：“要洞房嗎？”

“你這樣子還有力氣？”薛蠻將軟綿綿的人放在床榻上，脫了他破破爛爛的外衣，將他塞進了被窩裏。

韓澈本就疲憊不堪，此時十分感激他的體諒。

薛蠻給他蓋好被褥，又解了他的發帶，散了他的發束，讓他躺得舒服些。手指撫過韓澈的長發時，他忍不住道：“你年紀輕輕，為何有這麽多白發？”

“染的。”韓澈閉著眼睛說，“這是楓都最近盛行的樣式，你沒見過麽？”

“沒有。”薛蠻笑道，“我只念著我的小世子了，沒留意別人。”

韓澈笑了，他擡手抓了抓薛蠻的卷發，認真道：“回頭給你也染一個。嗯……給你染紅色吧。楓葉的顏色。”

“好。”薛蠻道，“今日奔波一天，讓你受累了。你安心休息吧，追兵來了我擋著。”

他拿了刀，坐到窗邊的榻上，開了窗註意著外面的動靜，又時不時回頭看韓澈一眼。

韓澈抓緊時間休息，不久沈沈睡去。

他睡得並不安穩，幾乎可以說是噩夢連連，一會兒夢見父親嚴肅的面孔，一會兒夢見兄長厭惡的表情。還夢見掉進皇帝的水池，被下面的水蛇纏住了腳，拖向深淵。

他十分驚恐，想拔劍斬之，卻找不到自己的劍。

水蛇越纏越緊，他嗆了幾口水，肺腑劇痛，心想著：完了完了，這下死定了。

卻突然聽到有人大喊一聲：“韓澈！”

是他父親的聲音。

雖然不是什麽親昵的稱呼，還帶著嚴厲，但卻讓他渾身一震，下意識繼續掙紮。

接著水浪顛簸，搖搖晃晃，他在水下看到岸邊父親高大的身影。

他拼命朝著父親伸手，希望他可以拉自己一把。但是他父親卻沒有彎腰握住他的手。而是直挺挺站著，朝水中丟了一把劍。

——竟然還是要我自救。

韓澈頓時傷心不已，卻又顧不得傷心，連忙抓住劍，胡亂一通砍，斬斷了水蛇。

光亮灌進水裏，四周明朗起來。他浮出水面，想逮著父親大吵大鬧。卻發現，岸上沒有了父親的蹤影。

他茫然四顧，心裏一片空。

無法追隨父親的身影，他只能握緊劍，獨自前行。

前方大霧彌漫，不見路徑。

他跌跌撞撞，踉踉蹌蹌。走著走著，突然撞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餵，你去哪裏呀？”那個人朗聲問。

他擡起頭，看到刀光從頭頂劈下，嚇得縮起了脖子，閉上了眼睛。還下意識地抱緊了那個朝他劈刀的人。

然而，想象中的頭破血流並沒有到來。

他緩緩睜眼，發現視線清明，四野開闊。

哦，他明白了，原來那個人只是要劈開那濃霧。

“餵，”那個人笑容明朗，額頭一顆寶石光芒璀璨。他擡手揉了揉韓澈的頭，又問，“你去哪裏呀？”

韓澈指向他身後暗潮浮動，波濤洶湧之處，沈聲道：“那裏呀。”

那人轉身，一刀劈開攔路荊棘。隨後大手抓起他的手腕，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我同路，一起走吧。”

韓澈內心歡喜，重重點頭：“好！”

——這大概是他做過的最美好的一個夢了。

甚至不願意醒來。

睡著睡著，韓澈無意識翻了個身，不小心壓到了被父親打過的那半張臉，一下子就疼醒了。

他睜開眼半天沒回過神來，先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活著，接著又搞不清自己在哪兒。

等迷迷蒙蒙轉了頭，瞧見塌上穩坐之人，他才想起所有一切，他才記起自己與人私奔，正在逃亡途中。而塌上那個背影寬闊之人是他的夫君，名叫薛蠻。

沒想到醒了還能見到他。

沒想到，是他，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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