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初二，是祖傳下來的迎婿日。

自從唐詩的奶奶去世之後，作為家裏老大的唐醫生家就成了每年他底下的妹妹們回家省親的地點。

按照唐醫生的吩咐，唐詩原本應該在這一天把肖潛帶回來，給她的姑姑姑父們見一見、相一相的。可天不從人願，肖潛連年都沒過就被韓丹陽叫回北京去了。

早晨九點多，第一個按響唐詩他們家門鈴的是鐘羿。鐘羿是她大姑姑家的哥哥，比她大了三歲。

新聞上報道石家莊去年11月份就落了大雪，聽說那場雪連著下了三天，是近十幾年來下過的最大的一場，就連帶著北京也一片雪白，剛過11月就降了雪花。

Z市和北京，不遠不近的距離。沒有被順帶著漂白，卻也是如往年一般在大年初一那一天下了雪。下了一整天，是在昨天半夜的時候才停的。

大概也因為這個，所以每年大年初一聽到的鞭炮聲便特別少。

正當唐詩趴在房間的窗臺上囑咐著肖潛出門一定要小心一些的時候，鐘羿大搖大擺的就破門而入，像個大爺似的一屁股坐到電腦椅上。

從小唐詩就很奇怪，像鐘羿這麽一個熱愛文學、熱愛國家的人，怎麽就能是他這麽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呢？他配得上滿腹珠璣這四個字嗎？

大概是她發呆的時間稍長了，電話那端的人問起。

鐘羿看見他的小表妹沖著自己翻了個白眼，接著就變柔聲柔氣地對著手機話筒解釋：“我表哥來了……”

沒過多久，唐詩掛斷了電話。

“聽說你有男朋友了？”坐著的人往後一倚，翹著二郎腿轉了一圈，“這大學還算沒白上嘛。”

唐詩走過去踢了他一腳，背靠在書櫥上，“聽說你要結婚了，G市也沒白漂啊。”

鐘羿切了一聲，“有男朋友的人就是不一樣，說話都硬氣了。”

“嗯，有老婆的人就是不一樣，喘氣兒都不冒煙了。”

“哎，說真的。”鐘羿拖著椅子滑到唐詩面前，“昨天可是情人節，電話得打到半夜了吧，怎麽今天一大早的就又開始了。你們不累啊。”

“累什麽啊，昨天就發了幾條短信而已，他很忙……”

“拉倒吧。”鐘羿借力腳一蹬，又回到電腦桌前，“全民放假，這是過年，他有什麽好忙的。”鐘羿臉上的表情越發不屑起來。“在一塊兒的第一個情人節他不在你身邊兒也就算了，連電話都不給你打一個，感情他是心疼那點兒電話費還是怎麽的。”

其實他們倆也不是沒打過電話。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唐醫生陪著唐太太老老實實坐在電視機前等著看小虎隊重出江湖。也就是差不多鞏漢林和林永健的小品要結束的時候吧，唐詩悄無聲息地回屋接了肖潛的電話。

電視的聲音開得很大，王菲那首空靈的《傳奇》透過門縫還能清晰地傳進她的耳朵裏。

肖潛第一句話就是“新年好”，她還嘲笑他，說他真土來著。最後好像是逼他隔著電話給她告了個白。

想到這兒，唐詩訕訕地笑了笑，說道：“你這京腔學的不錯嘛。”

鐘羿聽完一整衣領，眼睛笑得跟林永健似的，“不好意思，我稍微克制一下啊，像你這種鄉下人可能聽不太懂。”

唐詩一把撈過書櫥上的扇子就朝他扔過去，“你滾蛋，還真當回事兒了。”邊說著邊翻了翻自己的手機，找到那條短信後就把手機遞給他。

“什麽意思？”

“昨天早上剛剛到賬，肖潛給我的紅包。”

鐘羿把手機遞回去，又切了一聲：“幹嘛，顯擺自己有錢？”

“啊，其實我還真挺喜歡這種被錢砸的感覺。”

看著鐘羿一臉哀痛的表情，唐詩也不自知地笑起來。

鐘羿又怎麽懂她收到這條短信時的那種心情呢。

聽肖潛說，這可是他公司做成的第一筆生意給他帶來的利潤。那種感覺，就像是她一直都在陪著他，從不曾離他太過遙遠。

相互鄙視了對方半天，鐘羿一反之前的態度，變得嚴肅起來，“說正經的，你爸雖然現在嘴上不說什麽了，但他應該還是介意的。”

“介意什麽？”

“當然是介意那小子太死板。”鐘羿終於露出像哥哥一樣的眼神，“你爸說，他並不希望跟你過半輩子的那個人像肖潛那麽成熟，因為你已經很懂事了，自己能照顧好自己。”

想起肖潛前些日子每每吃醋和生氣時的各種舉動，唐詩忍不住就為他辯駁：“他才不成熟。”

“我還沒見過他，但光聽你爸對他的種種評價……”鐘羿不服氣的一擡眉頭，“你爸覺得他那個人比同齡人穩重很多，還說雖然我年紀比他大，但照樣不如他。”

“別老是我爸我爸的，那可是你親大舅。”

鐘羿氣得擡起胳膊作出一副要打人的樣子，“你少給我轉移話題。”

“……”唐詩作勢躲了躲，也不再開玩笑。“哥。”她認真地叫了一聲，“我知道我爸怎麽想的。他看我總是追著肖潛，隨著肖潛的步子走，但對方好像沒有像我這麽上趕著。他是怕我委屈。但肖潛對我很好，真的，不能再好了。”

雖然他的喜歡可能沒有她的多，雖然他不會為了她而跟自己的父親公然唱反調，雖然他總是平平淡淡、不冷不熱的。但他真的很好。

沒有人能明白肖潛說“你現在的狀態，不過就是小孩子在懂事之前的懵懂”時給唐詩的震撼和踏實。

整個大學時光上完的課程、學到的專業知識，對她這個要找工作的人來說毫無用處，甚至連相同之點都沒有。大概也只有在即將畢業的同齡人才能體會那種糾結、茫然、煩躁還有不知所措。

那話，或許只是肖潛對她的安慰，那也足夠了。

沒有她的喜歡多又怎樣，只要有喜歡就行了。不會為了她反駁自己的父親又怎樣，她想要的又不是個叛逆少年。平平淡淡又如何，那才是她想過的生活。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吧。”鐘羿拍了拍唐詩的肩膀，第一次像對待一個成年人那樣的對她做了這個動作。

“哥，我前一陣夢見嫂子了。雖然我還沒見過她長什麽樣子，長頭發還是短頭發，胖還是瘦。但是我夢見你們在一起，你抱著她，還親她了。”

鐘羿一臉哭笑不得的表情。唐詩也是。

音響裏費玉清深情款款的聲音正緩緩傳來——

昨夜小樓又東風

春心泛秋意上心頭

恰似故人遠來載鄉愁

今夜月稀掩朦朧

低聲嘆呢喃望星空

恰似回首終究一場夢

輕輕嘆哀怨，輕輕唱離愁

洗盡鉛華終究染懵懂……

沒太註意鐘羿是什麽時候把音樂打開的，他好像一直都比較喜歡這種類似呢喃的歌。

“好快啊，我們都這麽大了。”唐詩鼓起臉，偏著頭，“我才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吧，你課間跑到我們班，站在門口就大喊——哎，那個尿床的，你快出來。我還記得可清楚呢，當時讓我那麽沒面子，他們都笑話我。”

這麽多年以前的記憶，都還記得清清楚楚，每每回想起來都如昨日再現。可不知不覺，他們已經是成年人，在不久的將來會有自己的家庭，成為另一個生命的爸爸媽媽。唐詩一直期盼著這樣的未來，只是在這個被白雪包融下的早晨，她也不禁感嘆時光匆匆，莫名想伸手抓住這一世青春的尾巴，死死不肯放手。

鐘羿揉了揉眼角，以此掩飾尷尬，“你還是個姑娘家，怎麽跟老太太似的盡傷春悲秋了。”

“可能是我早衰吧。”唐詩毫不在意地聳肩笑了笑，“這病癥似乎就沒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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