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世事茫茫難自料,春愁黯黯獨成眠(1)

關燈
? 回到家的時刻正是中午。

唐詩剛進門把東西放好,她媽就遞給她一個保溫桶,“你爸在醫院呆了兩天了,你去看看他,正好給他送飯。”

“我爸什麽時候開始輪起班來了?”

“不是輪班。昨天四樓剛住進人,院長讓他們都待命呢。”

唐詩撇撇嘴:“怎麽老是搞這些特殊化。”

唐太太敲了敲唐詩的頭,“趕緊去吧,別餓著你爸了。”

“你怎麽不怕我餓著呢?”

唐太太啼笑皆非:“你不是喜歡中醫院的夥食嗎,正好讓你爸請你在那兒吃了。”

唐詩覺得她媽挺搞笑的,請她吃醫院裏的飯,那不是咒她呢嘛。

沒辦法,她只能認命地提著保溫桶,去給她們家親愛的唐醫生送食。只是她沒想到,這一去,竟會碰上了熟人。而這熟人,顯然也還記得她。

也是,她給人家留下了那麽深刻的印象呢,不記得行嗎。

“好久不見。”

唐詩腹誹:怎麽人人都喜歡對她說“好久不見”。肖潛是,呂楊也是。難道不這樣說,就沒法愉快的聊天了?

“又傷到腰了?”剛說完,唐詩就暗喊不妙,這樣會不會讓呂楊覺得,她還對他死性不改啊?

幸好男人的神經都大條,呂楊並沒怎麽在意,“我來看看有沒有空出的床位。”

“床位?你怎麽了?”

“我沒事,是我爸。他前一陣淋巴結腫大,查出是淋巴瘤,但是一直沒床位,等了快一個星期了。”

唐詩下意識一皺眉頭,痛快地領著呂楊就往她爸的辦公室走,“什麽沒床位,醫院的人都是想錢想瘋了。”

一推開門,唐醫生正趴在桌子上,不知道看什麽看得那麽認真。

唐詩象征性地敲了兩下,“唐醫生,有人找。”

唐醫生擡起頭,還帶著去年配的那副耍帥用的平光眼鏡,咧著嘴開玩笑:“呦,貴客啊。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拉著唐詩笑呵呵地轉向另一側,“來來來,小謝,這就是我那丫頭。”

那個被唐醫生喊小謝的,看上去也就二十幾歲。是短頭發,長得白白凈凈,套著一件白大褂。特別像《無限生機》裏那個一步步成長起來的裴醫生。

“你好,我是唐詩。”

記得很多年前,有個人告訴過她:在自我介紹的時候,不說“我叫XX”而說“我是XX”,這樣會顯得比較有自信。唐詩是第一次試驗,結果得知——除了心理上能這樣安慰自己,其他也沒什麽不同。

那人也熱情地打著招呼,“你好,我叫謝天華。我還接過你的電話呢。”

唐詩自動忽略最後一句,自認為不動聲色地趴到她爸耳邊,止住笑意:“Laughing哥啊……”她比了比大拇指,“厲害!”

還沒等她爸教訓她,唐詩趕忙說正事:“我同學他爸是淋巴瘤,等了一個星期了醫院還是說沒有床位。你幫個忙唄。”

唐醫生打量了一下站在門口的呂楊,笑了,“這麽大個醫院,一個星期還空不出一張床,誰信?”

Laughing哥耐心地向他們解釋:“腫瘤科全年見不著一點油水,等著家屬去送紅包呢。”

在唐詩小聲嘀咕“用不用這麽光明正大的敗壞醫德”和呂楊頓時漲紅整張臉的映襯下,唐醫生帥氣的頂了頂鼻梁上的眼睛,一手撈起聲筒,撥了個電話出去。

前後還不過一分鐘,那邊就有消息說馬上就可以辦住院手續。在兩個沒見過大世面的小孩兒眼裏,唐醫生簡直就如古代大俠一般風姿颯爽。

“你比紅包還好使啊。”唐詩擠眉弄眼調戲她爹。

Laughing哥先笑出來,“唐主任可是出了名的急脾氣,除了院長,中院哪個不賣他面子,連王主任都不例外。”

唐詩硬生生把已經到嘴邊的那句“典型的吃軟怕硬唄”給咽了回去,沈重地點了點頭,嘴裏蹦出三個字:“嗯,隨我。”

可惜唐醫生忙著裝帥呢,根本沒空搭理她,“你去一樓辦個手續,再去三樓找李醫生,我已經跟那邊打好招呼了。”

呂楊既是感謝,卻又覺得不好意思,來回糾結著,他紅著臉連說了好幾聲謝謝,讓唐詩看了是好不驚訝。

這哪還是當初疾言厲色趕她走的呂楊啊?看來,大妖孽自有強人收。

“快去吧,你怎麽還不走?”

呂楊沈吟了一下,“在這兒等著,我辦完手續回來找你。”

唐詩楞了,怎麽一到她這兒就畫風突變了呢?她長得也不像任誰都能宰割的小綿羊吧。

如果是當初年少無知不懂事的時候,受那些少女漫畫的荼毒,她大概還會做美夢:呂楊對我是特別的。至於現在——

算了吧。人都是會長大的,那些虛無縹緲,早已與我們漸漸拉開距離,這麽多年,最終消失在茫茫洪荒。

“丫頭,男朋友?”

“你就不能往別的方面想想。”唐詩翻了個白眼,“以前的同學,剛剛在樓下碰上的。”

“我怎麽沒記著你有一個這麽高個的同學?”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又不能開天眼。”唐詩尷尬地看了眼旁邊一直笑瞇瞇的Laughing哥,明顯有話但不好說的表情。

Laughing哥了然地笑道:“我還有幾張表格沒填完,你們先聊。”

唐詩滿意地狗腿說道:“那您先忙。”接著便轉身趴上她爸的耳朵:“那個孽緣。”

她爸聽完頓時冷笑一聲:“你還有沒有點出息。”

“少來,說了是同學,你就不能把我想得我高尚一點嗎。”

“當初抱著我哭的時候你怎麽不說‘爹,我是個高尚的人’呢?”唐醫生繼續冷笑著,視線穿過鏡片直接投在唐詩的身上。

說起極度丟臉的曾經,她自然又想起剛剛分別不久的那個人,越發不想讓她爸誤會,義正辭言起來:“哎呀那都多少年了,早忘幹凈了。說真的。”她把剛剛放到桌上的保溫桶往前面一推,“我媽讓給你帶的,千叮嚀萬囑咐的可別餓著你。”

唐醫生這才收了收臉色。擰開蓋子,看了看菜系,他滿意的一樣樣拿出來,“小謝,快去拿雙筷子跟我一塊吃。”

Laughing哥立馬毫不客氣地應了一聲。

等他走出門去,唐醫生意味不明地問唐詩:“小謝不錯吧。”

“挺好的,跟你一點都不一樣。”唐詩剛輕描淡寫地回答著,突然之間就明白了什麽,趕忙說道:“我還不到21呢。”

“你奶奶21的時候我都五歲了。”

唐詩沈重地垂下頭,她就知道她沒猜錯。

謝天華拿著筷子剛推開門,就聽見唐詩對著自己的恩師大吼“我有男朋友”。聽到聲響,還特意轉頭看了他一眼,就像是故意說給他聽的一樣。謝天華覺得好笑,自己這麽大的時候,似乎也是她這個樣子——明明過了叛逆的年紀,卻依舊放浪不羈。

唐醫生尷尬地沖謝天華笑笑,轉臉間嚴肅地質問唐詩:“元旦回來還一點消息沒有,現在說談戀愛了?誰信。”

“我信啊。”唐詩理所當然地回答,“真沒騙你,剛沒幾天的事兒。”

謝天華也走過來給她解圍,順便撈白自己,“老師,您就別費心了,我也有對象。”

兩個人的同時拒絕讓唐醫生覺得,他在醫院呆了這麽多年了,還從來就沒有這麽掉面子過。而且讓他下不來臺的,一個是他自己的閨女,一個是他教育多年的學生。

唐醫生慪的連話都懶得說,飄飄然收拾起桌上的飯菜,轉身背對他們吃起來。全然忘了還是他邀請小謝一起共用午餐這件事。

被冷落的兩人顯然都是習慣了這種小孩兒一樣的賭氣方式,其中之一的Laughing哥還詢問唐詩的意見:“一塊兒去食堂?”

“不了。”唐詩拒絕,“我還要等我同學,你去吧。”

她爸聽見這話,很不給面子的冷哼一聲。謝天華沖她眨眼示意,單方面向恩師打了個招呼,走出了辦公室。

唐詩看門被關上,一屁股就坐在了她爸對面,嚴厲地批評他:“說空話,一點老師的樣子都沒有。”

唐醫生把米飯盒往桌上一摔,嚷嚷:“輪到你來教我了?”

“少來啊。”唐詩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我不是你病人也不是你學生,你嚇不著我。”

唐醫生尷尬地咳了兩聲,拉了拉衣領,擺正姿勢,“老實交代,你男朋友……怎麽回事。”

“簡單來說,就是我談戀愛了。”

“沒了?”

“沒了!”

唐醫生又是一拍桌子,“這才幾天,你忽悠誰呢。”

“誰忽悠你了。”唐詩皺著眉頭反駁,“速戰速決——這不是你一貫的行事作風嗎。”她小聲嘀咕:“我又不是給你領了個紅本回來。”

……唐醫生心裏在滴血,卻又說不出什麽來。他的閨女,要是不隨他,那才怪了呢。可是這遺傳,怎麽就不能遺傳點正經的呢。

“是誰?”

唐詩憋住下意識就想對上的“小小酥”,擺正身形,她說:“也是我初中同學,但是你不認識。”

“你怎麽知道我不認識。”

“你真的不認識。”唐詩只能無奈地保證。

唐醫生瞪了半天的眼睛,張了無數次的嘴巴,最後無賴地拉出殺手鐧,“上次回來還說保證再也不讓我操心呢,你的保證什麽時候算過數。”

唐詩死心地一巴掌拍上額頭,聲音像機械一般的毫無斷句,毫無情感,“他叫肖潛初中跟呂楊是一個班的後來考上了清華比我晚一年畢業但是比我大一歲。”

“還有呢?”

“還有,屬於讓我媽一看就掉了魂的那種男人。”唐詩特意重覆了最後兩個字:“男人。”

“廢話,我還能把你當同性戀了?”

唐詩無法言喻,唉聲嘆氣:明明就是您搞錯了重點好嗎?重點明明是我媽肯定特喜歡他!

直到呂楊再回到這裏找她,唐詩都拒絕再跟他爸交流一個字。

兩個人一直沈默著走向電梯。

在等待的期間,呂楊終於提起正題:“謝謝。”

讓她等在那裏,也不過就是想正式且認真的對她道一句謝謝。

“謝謝我有一個當醫生的爸爸?”唐詩輕描淡寫地開著玩笑。

曾經的曾經,為了呂楊的腰傷,她像初潮時懷有秘密的心情找她媽問了一張中藥方,雖然最後也沒有真的送出手。

其實也算不上玩笑,她的財富,真的就只有那兩個人而已。

不對。唐詩接著否決——現在,又多了一個。

“別開玩笑。”呂楊嚴肅地出聲,“我是真的要謝謝你。”

“謝謝用不著說這麽多遍。”

“我願意說,你聽著就行了。”

唐詩無奈地回想:這麽無趣,連玩笑都不能開,動不動就板著臉,說話還總是不客氣——當初是怎麽喜歡上他的?

大概第一眼看上了,便執著的以為,就是他了。

“不客氣。”她也嚴肅地回禮。

電梯門開的那一瞬,唐詩腦子裏一閃而過的,是莫文蔚那清淡又帶點蒼涼的聲音,在一句句唱著那首紅遍大江南北的《忽然之間》。

忽然之間感受到的奇妙,忽然之間,便看到了肖潛。

同一時間下車的兩人,竟在不久之後,又在另外的地點相會。

而他看到她的一瞬,也是驚訝了半天。剛想笑顏相問,卻在看到她身邊的呂楊的時候,收起眼裏所有的情緒,又做回了那個波瀾不驚的肖潛。

唐詩不以為然地走上前去拉起他的手,“你怎麽也跑醫院來了。”

“爺爺住院好多天了,我到家才知道。”他簡短的回答完,拉著她朝呂楊走去,絲毫不客氣地問:“唐詩沒有給你找麻煩吧?”

疑問的語氣,卻已有肯定的答案。

呂楊像是明白了些什麽,一個大男人難得解釋幾句:“我爸要動手術還沒床位,唐詩找她爸幫了忙。”

肖潛隨意的點點頭,連嘴角都沒翹一翹,“一點小忙,不用太客氣。”

言下之意很明顯:這只是順手之勞而已,你可千萬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呂楊面色頓時不太好看,向兩人匆匆告了個別,頭也不回的走進了電梯,

直到電梯門關上了好久,另一部電梯又再上來,唐詩也沒直起笑彎的身子。

肖潛像當她不存在一般的不跟她說話,卻又一直沒放開牽在一起的手。

“你在吃醋啊。”唐詩依舊笑著問他。

肖潛面無表情,拉著她進了另一部電梯,聽不出感情的回答:“沒有。”

“才怪。”唐詩不相信,“你什麽時候那樣跟呂楊說過話。”

在她的印象裏,這兩個人雖說關系不是特別好,但也不差。況且,肖潛不是個會隨便對朋友冷嘲熱諷的人。

“你每天都在監視我們兩個嗎?還知道我們怎麽說話?”

唐詩這下笑得更燦爛了,“都開始嘲諷我了,還說不吃醋。”

其實,她也不了解他。但她就是敢肯定,這樣不正常的肖潛,就是吃醋的表現。因為她跟呂楊站在一起。

雖然,很不真實。

她終於能體會當初所有人知道她喜歡呂楊時的不可置信了——有肖潛在,怎麽還會有人喜歡別人呢?

肖潛也覺得挺不可思議的。

他不是不承認,而是他還從未嘗過那種感覺。

就是這樣嗎?看見她跟呂楊站在一起,他的心裏很不舒服,卻又得忍耐著。

原來就是吃醋。

唐詩笑完,開始向他坦白:“我來給我爸送飯,是在樓下碰見他的,一個同情心泛濫,我就出手幫忙了。”她舉起右手貼在耳邊,彎下拇指掌心對著他,“絕對沒有背著你跟他亂搞。”

電梯“叮”的一聲,門開了。

他拉著她就往外走。

唐詩一掙紮,肖潛停下腳步來。

“怎麽了?”他問。

她眨了眨眼睛,口齒不太清晰的說:“雖然我保證一般都不大靠譜,但是你得相信啊。”

肖潛聽清了,聽的很清楚。

“我相信。”他捏了捏她的手心,“就是有點不好意思。”

“啊?”

“我以前,從來都不這麽小心眼……很沒有面子。”

唐詩看他不好意思的樣子,輕松地呼出一口氣,笑了,“肖同學,你要相信我。”

你那麽好,我好不容易抓到你,不會背叛你的。你要做的,就是相信我,牽好我……我們一起,一步步更近的走向彼此。

“知道了。”肖潛柔聲的回答。

唐詩這才松了口氣。

“你還記得周師兄嗎?”她問。

“周季?”

“記性不錯啊。”

“……他怎麽了?”

“他沒怎麽。”唐詩邊隨著他往前走邊說:“我就是奇怪,呂楊壓根也沒搭理過我,你就這麽吃醋了,那周師兄可是真真切切要娶我的,你當時怎麽就沒這麽大反應呢?”

“他們兩個不一樣。”肖潛輕輕松松就說出原因:“你不喜歡周季,可你喜歡呂楊。”

“那我現在不是最喜歡你嗎。”

沒看到肖潛被這句話戳紅的臉,唐詩反倒是這時候才發現他們來到了四樓。

“怎麽來這兒了。”她小聲嘀咕。

肖潛以為她是在問他,便給她解開疑惑:“爺爺住在這兒。我剛才是上去向醫生了解情況了。”

“你爺爺住這兒?”

肖潛點著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