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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亡命大遷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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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鷲指揮的首戰以失敗告終。英勇的藏人們雖然占有人數上的絕對優勢,卻缺乏統一的領導和戰前部署,他們雖然重創了馬家軍親兵,卻也換來了戰死上百人的巨大的代價,同時還惹來了更大的麻煩。

“我還以為是幾個黑心強盜,沒想到這些狗日的東西竟是馬家軍的親兵。這馬匪的親兵可真不好惹,你們忘了他們當初是怎麽血洗果洛草原的?這下好了,匪首和二十幾個兵都給逃跑了,這些狗東西回去一聲叫喚,老馬的整個騎兵師都會出動報覆的!”死裏逃生回來的藏人紮堆烤火、療傷,人堆裏有人不無擔心地說。

“是啊,騎兵師可有幾千人,人人都有刀有槍,戰鬥力兇悍,憑借我們上千把刀、幾十條火槍是萬萬抵抗不了的。”

“是啊!青海這麽大的地方都是靠馬家軍的騎兵師給護著的,哪裏一有風吹草動,他們就會像豺狗一樣出現。這些狗東西可全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鬼。”

“我聽說他們每個人都有個護身符,殺人的時候會把護身符拿出來燒了,燒完的灰和著水喝下去則刀槍不入。真是可怕!”

“為了避免遭到血洗,我們還是先後撤到衛藏吧!求那裏的頭人收留我們,將來再做打算!”

“我們交出牛羊,求他們分地給我們也行。”

“可那樣真的就太平了嗎?寄居在別人的帳房下和死去有什麽區別?”

“說得對!要我離開生活了幾十年的草原?我不幹!你們誰怕死誰走。反正我不走!要死就死在家裏,這也是命!我要跟這些狗東西好好幹上一仗。”

人們的意見產生了分歧,你一言我一句,說到激動處,態度不和的難免吵起來。人們分成了對立的兩派,雙方劍拔弩張。

“算了,大家別吵了,要我說這一切都是鐵臉騸馬匠的兒子惹的禍,聽說要不是他上天葬臺吃了人肉,觸犯了天神,上天也不會發怒懲罰可憐的洛桑頭人了!”

“對,就是他!他是來路不明的妖怪生的!”

“別瞎說,我看他戰鬥起來倒是很勇敢,很有咱們頭人年輕時的勁兒。聽說千戶頭人在世的時候就很喜歡他,處處護著他,還肯把公主許配給他。要不然頭人的鼻煙盒怎麽會到了他手裏了?”

“莫不是這小子趁亂殺了頭人搶到的鼻煙盒,想……”

“你給我閉嘴,小心爛舌頭!千戶頭人確實是戰死的!”

“你親眼看見的?”

“你……”

“照我說,這亂糟糟的戰場上誰說得清楚?頭人怎麽死的誰看見了?說不好就是這小子下了陰招,從背後捅死的。要不然憑咱們頭人的身手可不會這麽早就死。”

“你他媽的放屁都不會找地方,我問你,他好端端的為什麽要殺頭人?”

“為什麽?為了統治你和我,還有他們,還有這一千裏草原。”洩恨的牧人朝著眾人指指點點。

“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撅屁股就知道放臭屁。”

“你們兩個夠了,吃糌粑,這麽大的糌粑塊塊都塞不住屁眼大的嘴。”一個虬髯老牧人發怒了。大家才噤聲了,一會又悄聲七嘴八舌地討論著。

刺鷲還在不遠處的棚子裏養傷,大家的議論他都聽到了,可有些話他就當沒聽見一樣,雖然刺進心裏跟刀紮著一樣疼。

只過了短短兩天後,厄運終於到來。藏人的快馬來報,說探子得知馬家軍三千精銳騎兵從河湟谷地上五莊大本營開拔,朝西玉樹開來。敵人來勢洶洶,八百前鋒已經逼近此不到二百裏地,後續人馬對營地漸行漸固。看來敵人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刺鷲得知消息一下子傻眼了,他想戰鬥,可心裏知道硬拼不行,尤其不能賠上所有牧人的性命。

“親人們,剛才探子回報,賊兵的前鋒距離我們已經不足兩天的騎程了,後面還跟著大隊伍,有千人之多。”

刺鷲一席話剛罷,人群裏像是炸開了鍋。

“大家都聽著,賊人就好比白馬山神手裏的長矛,矛尖已經戳到我們鼻子眼上了,可使力的長桿子還在後面。我們砍下他的矛頭並不難,怕就怕接著又挨一棍子。所以我決定先避開賊人的鋒芒,把他們誘進深山。到時候賊人的馬跑不開,有力使不上的時候,我們回頭給他一悶棍。你們說好不好?”

“好!這個法子好!”主戰派積極響應,他們個個摩拳擦掌、興奮不已。

“可是,我們這些老弱病殘、拖家帶口的如何能走得動?我們的牛羊牲口怎麽辦?”主降派顯然心有顧慮。

“這個大家放心,我親自挑選百名勇士斷後,襲擾馬匪的前鋒,你們全速撤退。撤退時,隊伍裏的馬匹都給老人和娃娃們騎用,壯年一律步行。違令者砍頭示眾。還有,大家的牛羊少不了要趕上,一個都不會少,大家放心,只要我們早動身,早過通天河,敵人就追不上我們的。”

“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記住,普爾巴戰神會保佑我們的!我們草原牧人生來不懼威脅,不怕豺狼,今天敵人膽敢伸長脖子來咬,我們就撬下他們的狗牙塞進他們的屁眼裏。讓他們看看是他們的牙硬還是我們的刀子硬!”

“萬歲!刺鷲頭人萬歲!”一片歡呼聲從主戰派陣營裏發出,聲音如排山倒海一般沖刷著每一個人的心靈。

“好了!大家各自回頭整理行帳細軟,趕上牛羊準備動身。記住,再有亂心者我親自砍下他的腦袋!”刺鷲慷慨激昂,言罷抽刀在手狠勁揮舞了幾下,刀鋒斬過空氣嗖嗖作響。

人群振臂高呼許久後才開始散去了,沒有人再有異議,也沒有人再有抱怨。

待人群漸漸散去,刺鷲回身望著大帳內的久美笑著,笑容十分爽朗。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開心舒坦過了。久美也報以淺淺的一笑,露出兩個小酒窩。此刻她明白自己必須堅強,必須盡快從失去親人的悲痛中走出來,因為自己是頭人的女兒,新頭人的夫人。

周圍散居的牧人們都知道藏人們一衣帶水,在馬匪面前誰都脫不了幹系,他們不想受苦,於是也紛紛加入到逃難的行列中來。

次日清晨,上萬稀稀拉拉的逃難隊伍悲壯地向西南舉部遷移。逃難的隊伍綿延十裏,猶如一條盤旋在雪山草地間的黑絲帶,顯得無比悲壯。

隨刺鷲逃難的人馬行不多久,就碰到了橫在他們面前的第一條猛虎——玉樹西北部兇猛的通天河。通天河的無情可是出了名的,早在千年前的唐僧師徒就曾領教過它的厲害。此刻通天河水無情地橫在逃難隊伍的面前,因為山谷陡峭的山勢,河水湍急,河水的中央沒有凍結實,形成一個深深的裂隙,湍急的河水遇到突兀的冰淩濺起一人多高的浪花,激流的吼聲震人心扉。

眾人又分頭在上下游尋找渡口,好不容易在下游一個河床較平坦的地方,發現河面結冰形成一座冰橋。久美領著體小身輕的孩子和老人先過,然後是羊群和牛群。老人、孩子和女人都安全過去了,就在大多數牲畜都順利通過,僅剩幾只比較野的牦牛時,因為冰橋承受了太多的重力,突然斷裂。幾頭牛全部掉入河水中,翻了幾個跟頭後嘶叫著被湍急的河水沖到厚厚的冰層下不見了,接著不遠處的冰下冒出了一股股暗紅,上了年紀的牧人們都紛紛下跪祈禱,說牦牛被水怪吃了,也有人說是激流將牦牛撞上冰牙子後分了屍。可是這時候,沒有過河的還有負責斷後的刺鷲。

隊伍裏可不能沒有他,久美急中生智,取下腰間盤著的繩索,在一頭拴上一塊石頭,艱難地將繩子扔過了河對面,並囑咐對面的刺鷲,把繩子牢牢地系在一棵河邊的松樹上,她也把繩子留在自己的一頭系好。

冰面塌了一大片,繩子緊貼著河面的湍流,顯得細小又無韌勁。

“現在我抓著繩子,你放心地渡過河。水可能很冷,你就是凍死也不能松手,快點!過來了我給你酒喝。”久美朝刺鷲大喊著鼓勁。

“好!”刺鷲深吸了一口氣,咬了咬牙便抓住繩子“撲通”一聲跳入冰冷的水中,他很吃力地拽著繩子前進,雙腳根本夠不到水底,只好胡亂地蹬著。有好幾次湍急的水流都把他沖得歪歪斜斜,可他死也不肯松手。兩邊的繩子受重力和搖擺的影響,搭在冰牙子上不斷地豁著,好幾股細麻都被冰牙割斷翹了起來。

“阿哥,快!繩子就要斷了!”

“我使不上勁,水裏好像有東西在拉我!”刺鷲吃力地喊道,不斷吐出嘴裏的水。

“快,你一定要抓牢,死也不能放手。”

“啊!我的身體有一頭牛一樣重,我根本使不上力氣,好像有只手在拽著我。”刺鷲吃力地邊拽繩子邊喊道,他的臉色發青,好像有些堅持不住了。

“肯定是讓水怪給纏住了。”年老的牧人瞇著眼睛祈禱著,三五個毛頭孩子卻揀起了石塊朝刺鷲的旁邊不斷扔去,嘴裏還惡狠狠地罵道:“打死你個水怪。”

“他應該把袍子脫了再下水,這袍子沾了水死重死重的。”一個壯年牧人嘴上幹著急,卻幫不上任何忙。

“快,還有一點點就夠到你了。”河岸邊的人朝刺鷲大喊,刺鷲也使出了渾身的勁兒拽著繩子,手上都勒出了血。

“啪”一聲,河對岸的繩子率先斷了,刺鷲的身子瞬間朝下游斜著沖出去一丈遠,就在這危急關頭,三個年輕牧人同時趴過去拽住了繩子這頭。

“刺鷲頭人,堅持住!”

“我們一起拉!”

“啪”又一聲,幾個牧人同時用勁顯然不合適,繩子另一頭也斷了。刺鷲“撲通”一聲落水,岸上傳來一陣驚呼。好在刺鷲落水處與冰緣不遠,他落水後奮力劃水,身子被水流斜沖到了冰緣邊,等他拼盡全力扳住冰塊後,幾個人奮力將他揪住,才將他拖拉上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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