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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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舀侵入有些冰涼的河水中,然後被舉起澆在雷影飛龍馬的背上。霍無痕手持白色的梳子為它梳理好毛發,又用木桶裏的刷子沾著河水洗刷它的身體兩側以及下腹部。龍馬似乎非常享受洗浴帶來的舒適感,搖晃著銀色的馬尾,鼻子裏發出悶哼的聲音。

為龍馬擦洗完身體,霍無痕彎下腰捧起水潑在臉上,用手掌撩起額前濕透的劉海。他的目光朝河灘上望去,在那裏,老猿猴梅時雪正和霧隱角鹿嬉鬧著。

如此愜意的時光在霍無痕的人生中並不多見。從前,他過著奢靡無度的生活,在名望與榮華的渲染下沈浸於永無清醒之日的幻夢之中。流落至此,他的心境也跟著發生轉變,曾經喜好的事物逐漸從視野中淡化,過往囂張跋扈的嘴臉日益疲倦,傷害過的與被傷害過的記憶徒添悲傷,未能回應的骨肉親情留下難以治愈的悔恨。自然總能讓人忘記煩惱和傷痛,這並非因為它的空靈和靜謐,而是人類自身本就是自然中的一部分,無論誰以何種形態存在,都必須承認這一點。認識到自己生於自然,長於自然,死於自然,並欣然接受這一切,按照自然的法則,時間的順序生存,不過分追求不屬於自己的事物,不奢望超越自身淩駕於萬物之上,才能真正明白生命的意義,才能切實體會到靈魂的存在感。

當霍無痕從這段曾經的記憶中回過神來時,他正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內,舉頭遙望遠方遮天蔽日的烏雲。

趕車的馬夫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頭戴一頂有些破舊的寬檐帽,瘦削的身形包裹在深藍色的袍子裏,滿面皺褶在風中略顯僵硬,抽打馬鞭的力量卻不遜色於那些青壯年。

“很少有人到雨發村去,那裏人少又偏僻,看你的樣子也不像那裏有親戚嘛。”

霍無痕目光繼續停留在那些烏雲之間,口中應道:“我是去找一位從前的故人。”

“哦?說來聽聽,雨發村的人並不多,大半我都見過,或許我也認識。”

“具體的容貌我記不得了,只知道他名叫黃才。”

馬夫沈默片刻,說道:“這個名字從未聽說過,既然你不知道樣貌,我也幫不上你什麽了。”

霍無痕偏過頭來望向馬夫的背影,“沒關系,您能送我去雨發村已經感激不盡了。”

馬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邊停下,霍無痕沿著石板鋪設的小路朝前走去。路兩邊是雜草叢生的荒地,能夠看得出曾經耕種留下的痕跡,有歪斜的石碑插在土中,上面雨發村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只有淺淡的輪廓在上面。

空中傳來隱約的雷鳴聲,頭頂的烏雲變得更加厚重,這裏的環境讓霍無痕不由自主地想起霧林,仿佛那早已習慣的霧氣還在身邊漂浮,從未曾離去過。

雨點從天而降,頑皮地鉆入霍無痕的發梢中,陸陸續續,泥土被浸透,石板也變得濕滑起來。他依舊如什麽也沒發生似得漫步閑游,任由雨水打落肩頭和筆直的脊背。耳中傳來雨滴的聲響,好似大自然在演奏一首淒婉的曲樂。

很快眼前便出現了幾棟破舊的木屋,屋門都是緊閉的,有的甚至還上了鎖。霍無痕來到沒有上鎖的一間屋門前,輕輕敲動門板,不久屋門從內側打開一條縫隙,裏面很昏暗沒有燈光,但還是能夠看清楚開門的是位面色蠟黃的老婦人。

“你有什麽事?”

“我想向您打聽一個人,他叫黃才,您知道他住在哪嗎?”

“哦,黃才啊,他不住在村子裏,和他媳婦住在村北的白楊林子裏。你是?”

“我是他朋友,遠道而來想和他見一面敘敘舊。謝謝您告訴我這些老婆婆,告辭了。”說完,轉身朝村北方向行去。

沒走兩步,只聽身後的老婦人喊道:“年輕人,外面雨這麽大,你帶把傘再上路吧。”

霍無痕轉過身來,望見老婦人正倚在門邊的身影,她手中正握著一把老舊的雨傘,眼神中有些擔憂之色。

霍無痕在雨中嘆了口氣,走回到老婦人面前,伸手接過那把雨傘,輕聲道:“謝謝您,外面雨大您別著涼,回去吧。”

告別老婦人重新踏上路途,也許是此地異常安靜的緣故,雨水打落在頭頂雨傘上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出了雨發村向北走果然有一大片白楊樹林,潮濕的雨水在這裏混合了泥土的味道,腳下松軟泥濘的感覺又讓他勾起對霧林的思念。

一間白色的二層木屋孤零零立在林中,二樓的平臺上擺滿各色鮮艷花朵的盆栽,一塊木頭牌匾就掛在旁邊,上面有用刀具刻出的“花屋”字樣。正門前用籬笆圍成小院落,木板拼接的籠子裏養著雞鴨。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正坐在院子中間的石亭裏,在他身旁趴伏著一條白色獵犬,一看到霍無痕的身影便立刻狂吠不止。

“咦?大叔你是誰啊?”小男孩站起身來,肉嘟嘟的小臉上掛著疑惑的表情,看上去稚嫩可愛。

霍無痕握著雨傘站在籬笆外面,說道:“小朋友,黃才是住在這裏嗎?”

小男孩一邊伸出手掌安撫著身邊的白色獵犬,一邊應道:“黃才是我爸爸,你找我爸爸有事嗎?”

“我可以進來說話嗎?”

“請進。”

霍無痕輕輕推開院門走入院中,那條白色獵犬已經不再叫嚷,但卻依然用充滿敵意的目光盯著他。

小男孩撐起一把小傘從石亭裏走出來,“大叔你跟我進屋吧,我爸爸出去了,只有我和媽媽在家裏。”

霍無痕默默跟在男孩身後走進木屋,食物的香氣立刻飄蕩進他們的鼻尖。或許是聽到了開門聲,屋內傳來女人的聲音:“別再出去了小洛,馬上就開飯哦。”

客廳中擺放著一張長方形的餐桌,小洛徑直走到最矮的椅子前坐好,開心的搖晃著雙腳等待飯食。霍無痕站在桌邊望去,只見一個長發披肩的背影正在竈臺前忙碌著。

女人並未註意到有其他人來訪,口中還在哼唱著歡快的小調,直到她端著盛滿菜肴的盤子轉過身來,才看到佇立在餐桌旁那個陌生的男人。美麗的瞳孔瞬間張大,盤子險些脫手摔落,用略帶驚懼的語氣問道:“你是誰?怎麽會在我家裏……”

霍無痕面上有些尷尬,眼前的女人並不算美女,卻透著和梅婉晨一樣的溫雅氣質。或許是因為此刻的環境烘托了這種氣氛他才這樣覺得,但這個女人給他的印象就是非常特別。

“我……是來找黃才的,他不在嗎?”霍無痕雖然已經知道黃才不在,但面對這個女人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好重問一次。

女人的神情有些迷茫,應道:“他外出了,明天才能回來,你找他什麽事?”

“其實也沒什麽要緊事,我們多年前曾經在一起做過事,正好我路經此地聽到他的消息,便想著過來見一見故人。既然他不在家我也就不打擾了。”霍無痕說完轉身便要離去,身後卻傳來女人的聲音:“請等一下,外面還下著雨,如果不嫌棄的話,還是留下來吃頓熱飯吧。雖然不是什麽豐盛的宴席,但暖暖胃填飽肚子絕對沒問題。”

霍無痕回頭看向女人的臉龐,她那眉目間的神情簡直和梅婉晨一模一樣。

在吃飯的過程中,霍無痕得知這女人名叫梁舒,八年前與黃才相識結為夫婦生下兒子小洛。如今一家三口住在這雨發村邊,靠黃才外出打獵,做些小本生意安穩度日。

霍無痕是真的有些餓了,一連吃了兩碗飯,又喝了一大杯水,說道:“這飯菜實在是太美味了,多謝你的招待。”

梁舒微笑道:“美味什麽的不敢當,你能覺得好吃就好。”

霍無痕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想我也該告辭了。”說完從座椅上站起身來。

梁舒也慌忙起身,小洛放下手裏的勺子,喊道:“叔叔別走,留下來陪我玩吧。”

霍無痕扭頭看著男孩,笑說道:“小洛要聽媽媽的話,叔叔還有事,下次再來陪你玩吧。”

屋外還在下著雨,霍無痕撐起傘走出院門,背影在母子倆的註視下漸行漸遠。

黃才是簫請的化名,而簫請還有另外一個名號“落日孤鷹”。他曾經是名聞整個大陸的神射手,為求錢財加入過許多見不得光的組織,參與並實施了數起驚天大案,大陸上有很多神槍手都是喪命在他的槍口下。然而他卻在十五年前突然消聲覓跡不再出現,只有十年前受雇於鶴威王覆出過那一次,之後便再沒了音信。

霍無痕費了許多心思才得知他化名黃才,隱姓埋名在雨發村中。會讓他如此堅持並非他意志堅定,而是當年二哥霍雲起死在簫請槍口下的那一霎那,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忘記。

如今找到了黃才的行蹤,他原本因憤怒而熱氣騰騰的心,此刻卻冷了下來。不為別的,只為小洛那期待的眼神,以及梁舒溫柔的細語。他很清楚自己殺了簫請意味著什麽,自己的家庭已經破裂,如果為了覆仇再讓別人的家庭被摧毀,那和那些被自己憎恨的仇人有什麽區別。冤冤相報何時了,他終於切實體會到這句話的含義。

雨水打在傘面上劈啪作響,腳底傳來一陣涼意,孤單的身影沿著石板鋪設的路面一路遠去,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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