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8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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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日

天氣晴

“那些人問的問題跟我想象中一點都不一樣。”

直到今天,孔論依舊對直播的內容耿耿於懷。

“你看, 我早就跟你說過……他們問的問題不好回答。”我摸了摸他的頭, 輕笑道。

如果他們問的是什麽大道理, 或許我們能長篇大論地說上好久, 可他們問的偏偏是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

第一次見面……第一次搭話……第一次心動……

如果他們不問, 恐怕這些事情會一直埋藏在我們的記憶深處, 永遠都不會翻出來。

跟人類相比,書靈的壽命實在是太長了。

我原本以為隨著歲月的流逝,孔論會忘掉一些不好的記憶,沒想到他竟然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種東西就算想忘掉也難啊。”他躺在我腿上, 伸了個懶腰,“畢竟‘二十四史’還在,就算咱們不提, 他們也會幫忙記著。”

頓了頓, 他又道:“不過他們若是不提, 我都沒發現自己過得那麽多災多難。”

“嗯?”我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先是焚書坑儒,接著淪為了統治者的工具, 再後來又發生了那件事情。”他道。

他應該還算比較幸運吧?畢竟“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可不是隨便說說的。

由於儒生數量眾多,除了個別的一些朝代,大多數統治者都尊儒尊孔。

淪為統治者的工具又怎樣?大多數的書連當工具的機會都沒有。

舉個最明顯的例子,想當年百家爭鳴的時候,各家各派都有自己的代表作,可是真正流傳下來的又有多少?

有些學派甚至連名字都沒能流傳下來……

仔細想想, 當初我們之所以會成立道教,不就是因為競爭不過孔論他們,在朝堂之上找不到容身之地嗎?

“你們也是挺厲害的,當初想要開宗立教的書靈不在少數,結果只有道家真正堅持下來了。”他感慨道。

“總是拼搏向上,是個人就會覺得累,所以他們需要一個停下來休息的理由。”我笑道,“這就叫做投其所好。”

孔論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們想要追求長生,所以你們就編出了求仙問道的故事……”

“這個跟我可一點關系都沒有!”我舉起雙手以證清白,“我到現在都搞不明白那是怎麽一回事。”

“可是你在故事裏出場的次數很頻繁啊,幾乎是個神仙就會背《道德經》的樣子。”他道。

這家夥平時到底看了多少無聊的話本?

想到那些神仙故事裏羞恥的描寫,我莫名覺得臉頰發燙。

實在是太丟人了!

“可能因為我名氣比較大吧。”我嘟囔道,“借著我的名號四處招搖撞騙。”

如果不是因為那幫家夥,我大概也不會被冠上“牛鬼蛇神”“封建愚昧”這樣的稱號。

“好慘的一個書靈。”孔論笑道,“我記得你之前還吐槽過,有人試圖從《道德經》中找到長生不老、撒豆成兵的方法?”

“是啊,我都不知道自己有那個本事。”我無奈道。

書靈的工作就是得知看書者心中的訴求,然後透過文字讓他們若有所悟,進而解決訴求。

然而很多看《道德經》的人都抱著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讓我根本就沒辦法工作。

明明整本書都在講要順其自然,可是他們卻偏要從中找出“逆天而行”的方法,找不到就說這本書深不可測,無法讓人讀懂。

他們根本就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啊!

孔論聽了我的抱怨,咯咯笑個不停。

“原來你也有這樣的苦惱啊。”他道,“不過你比我這邊的情況還稍微好一點,畢竟看《道德經》的人大多是出於自願。”

“你遇到過不情不願的?”我好奇道。

孔論點了點頭,嘆道:“那些人雖然表面上在看書,實際上一點都沒有看進去,心裏想的全都是別的事情,弄得我尷尬極了。”

“沒辦法,誰讓你是科舉要考的書呢?”我幸災樂禍道。

不聊這些還好,一聊起過去的這些事情,我們忽然產生了一種自己年紀似乎真的很大了的錯覺。

雖然書靈不會經歷普通人那樣的生老病死,但過往的那些歲月都確確實實印刻在我們的記憶之中。

“仔細想想,昨天看直播的哪些人,年齡可能只有咱們的百分之一?”我喃喃道。

之前我跟那些人有過一些交流,他們大多是年齡都是在二十歲左右。

“然而他們卻為咱們的事情操碎了心。”可能是想到了昨天的那些彈幕,他的表情忽然變得很溫柔,“其實一開始我對這個時代並沒有多少好感,可是認識了一些人之後,我覺得這個時代似乎也沒有想象中那麽糟。”

“以德報怨?”

“小怨則不足以報,大怨則天下之所欲誅,順天下之所同者,德也。 ”

這家夥最近倒是對《道德經》的內容越來越熟悉了,讓我總覺得有種淡淡的羞恥感。

“今天天氣不錯啊。”孔論看了眼窗外,喃喃道。

外面陽光明媚,跟昨天的狂風暴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是啊。”我應和道。

“你還記得昨天答應過我什麽嗎?”他問道。

還沒等我回答,他忽然坐了起來,模仿我的語氣說道:“要出去也是明天。”

昨天的明天就是今天……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我嘆了口氣,問他想去什麽地方,然而他卻半晌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你也不知道要去哪裏才好嗎?”我看著他苦惱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

如果光看外表的話,怎麽也想不到他已經兩千多歲了吧?

“想去的地方太多,可是時間卻不夠。”他悶聲道。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如果回去得太遲了,肯定會出亂子的。”我道。

以前曾經有過書靈沒有按時回去的先例,開始的時候大家並沒有太在意,然而幾天之後,那本書忽然變成了無人能夠讀懂的天書,差點因為閱讀太過困難而亡佚。

“如果因為這種事情丟掉性命,未免太不值得了。”我笑道。

孔論沒有說話,抱著腿蹲坐在沙發上,表情有些落寞。

“回去之後……還能像現在這樣住在一起嗎?”他小聲問道。

理論上應該是可以的,畢竟《詩經》和《楚辭》現在也處於同居的狀態。

不過這樣一來,豈不是整個書靈界都知道了我們兩個之間的關系?

《論語》和《道德經》在一起了,其他書靈肯定會很驚訝。

“你不會覺得無聊就好。”我道。

儒家那邊的書靈平日裏聚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我們則有所不同,就算待在同一間屋子裏也都是各忙各的,很少產生交談。

“是這樣嗎?”他一臉驚訝的表情,似乎完全想象不到這樣的場景,“我上次去見到南華的時候,感覺他還是挺健談的。”

“他的確是話很多,尤其是在半夢半醒的時候。”我道。

說真的,我在電視上看到那些神婆之類的角色,總有種看到南華的既視感。那家夥也總是像這樣微閉著眼睛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有時候還喜歡講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

我甚至產生過南華曾經在這裏收過徒弟,專門傳授他們怎麽裝神弄鬼,如若不然,為什麽這些通靈者大多都跟他一個樣子呢?

“我倒覺得他講的故事挺有意思,不像其他人那樣拒人於千裏之外。”他道。

拒人於千裏之外應該不至於,我感覺大家還是挺友好的,頂多就是不理他。

“他們為什麽不理我呢?”孔論似乎想不明白。

“因為不知道要說什麽。”我想了想,說道,“除了南華,其他人好像都比較言簡意賅。”

“那你呢?”他問。

“我通篇才五千字,你說呢?”我道。

頓了頓,我又道:“但聊天的對象如果是你,我能一口氣聊出五萬字的內容。”

孔論抿了抿嘴,眼睛裏充滿了笑意:“五萬字你要說什麽?難道像南華一樣講故事給我聽?”

講故事我肯定比不上“二十四史”,不過他若是想聽,我倒也講得出來。

“想聽故事嗎?”我問。

他想了想,輕輕搖了搖頭。

“我想出去走走。”他道,“回去了以後就見不到這麽好的陽光了。”

書靈世界沒有時間,自然也沒有氣候的變化。

“走吧。”我道,“出去曬曬太陽。”

今天樓道裏那只貓比平時回來的時間要早,看起來是受不了這種暴曬的天氣。

一看到我們,它立刻就湊過來在我褲腳蹭來蹭去,一副親昵得姿態。

“它很喜歡你呢。”孔論蹲下身子,摸了摸那只貓的頭。

貓倒也配合,瞇著眼睛一副享受的表情,喉嚨裏發出“呼嚕嚕”的聲音。

“你知道嗎?我幫你吹頭發的時候,你也是同樣的表情呢。”他輕笑道。

我雖然嘴上說著沒有,但心裏其實是認同這個說法的。

貓得表情看起來很幸福,我那時候感覺也很幸福。

“如果咱們回去了,它要怎麽辦才好呢。”他輕聲道。

“它原本就是野貓,在這裏找不到吃的,自然會去其他地方。”我道。

不知為何,我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心裏充滿了一種名為“不舍”的情緒。

如果有一天,它發現不會再有人給它準備食物,大概會以為自己又被拋棄了吧?

可能是感受到了我的悲傷,貓擡起頭,朝我“喵”了一聲,好像是在說“就算你回去了,老子也能照顧好自己”。

外面陽光十分耀眼,然而我心裏卻陰雲密布。

他大概是看出我心情不好,笑道:“我覺得它以後會想念你的。”

以後?

貓的壽命通常情況下只有十幾年,對於書靈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說不定我下次再來的時候,這地方已經完全變了樣子。

就算還有貓的存在,也不會是我現在餵養的這只。

我並不是一個喜歡鉆牛角尖的人,可是想到以後會發生的事情,心裏總覺得悶悶的。

我甚至都沒有想好要不要和網上認識的那些朋友道別。

如果不辭而別,總覺得不太禮貌。

可若是道別,我又要怎麽跟他們說呢?

“你就說要搬家了,那裏沒有網絡。”孔論提議道,“或者幹脆實話實說,告訴他們你要去另一個世界了。”

“你打算跟鄰居們怎麽說?”我試圖從他那裏得到一些參考。

“搬家啊。”他道,“因為工作原因,要搬去其他城市住了。”

這還真是個讓人挑不出錯的好理由啊……

我們兩個沿著小路,漫無目的地朝前走著。

火球似的大陽高懸空中,炙烤著大地,地上熱浪騰騰,灼人肌膚。

可能是因為天氣太熱了,到處都看不到人影,就連平日裏小孩子爭搶的秋千也空蕩蕩的。

話說回來,雖然秋千很早就存在了,可我卻從來都沒有玩過,今天看到那裏空著,心裏莫名有些躍躍欲試。

“你坐上去吧,我在後面推你。”孔論笑道,“好不容易出來一次,總不能讓你遺憾而歸。”

“如此說來,我還要謝謝你了。”我道。

他沒有說話,在我後面推了一下。

明明他使的力氣不算大,但秋千卻成功蕩了起來,恍惚間竟然讓我產生了一種自己在飛的錯覺。

旁邊還有一個秋千,孔論坐在上面自己蕩了起來,而且越蕩越高。

“你是怎麽做到的?”我問道。

“你猜呢?”

他沒有直接告訴我,但我很快就找到了竅門,跟他蕩得一樣高。

“《詩經》以前在院子裏搭過一個秋千,不過後來他又給拆了。”

蕩著蕩著,他忽然聊起了以前的事情。

“為什麽?”我有些不解。

“當初他搭的時候,好多人說他不務正業,可是搭好了之後,大家卻排著隊來玩,就連《大學》《中庸》《孟子》他們也不例外。”他道。

“四書”裏面有三本都被他提到了,還有一個就是他自己。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那時候應該也參與其中了。

“什麽時候的事情?我竟然完全沒聽到風聲。”我道。

“我們自己都輪不過來呢,哪敢再讓你們聽到風聲?”他笑道,“後來因為玩的人太多了,大家都不能安下心來好好工作,所以就把它給拆掉了。”

“《詩經》肯定很難過吧?畢竟搭的時候應該費了番力氣。”我道。

我以前跟那家夥打過交道,他經常又哭又笑的,情感十分豐富。

說實話,我有點害怕跟他打交道,總感覺無法跟上他的節奏。

“又不是不還給他了,只是挪了個地方。那時候《楚辭》、《古詩十九首》他們幾個住在一起,我們想著那些家夥天天風花雪月,把秋千放到那裏去正合適……現在想想,《詩經》跟《楚辭》走到一起,說不定其中還有我們出的一份力。”他道。

我不知道他說這話的時候是什麽心情,但他的表情分明是在說“我家的好白菜就這樣讓豬給拱了”。

這讓我不由得產生思考:如果其他書靈知道了我們兩個的事,他們會做出什麽樣的表情?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身體不舒服OTZ更新少了一點……

QAQ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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