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七、江汜

關燈
睜開沈重的眼皮,雯楚一時不知自己身處何地,渾身疼得厲害。

房內的景物漸漸明晰了起來,墜地的藕色床帳半掩,看不清外面的昏暝,只是沒有陽光,大約已是晚間時分。目光再近些,便是劉興那溫和的、熟睡的面龐。雯楚臉上一熱,這才發覺自己身上赤條條的,未著寸縷。

她躡手躡腳地坐起來,想穿上衣裳,才發覺這裏不是自己寢宮,那雜役的衣裳自然是不願再穿了。正在猶豫間,劉興翻了個身,也醒了。

“睡醒了?”

劉興也坐起身,從後面擁著他,半醒未醒。雯楚臉上不由浮上笑容,嗔道:“已經是晚上了,我該回宮去了。”

“皇兄去了驪山,估計一時也沒人顧及宮中,你今晚就別回去了。”劉興囁嚅的聲音仿佛嬰孩,嘟嘟囔囔,逗得雯楚“噗嗤”一笑,笑話他:“還沒睡夠呢?迷糊成這樣,看來是我擾了你的清夢。”

劉興沒說話,只是下意識地將她抱得更緊。

雯楚不由嘆氣,而這嘆氣中又滿含幸福。這是自己很久以來未有過的體會。算起來,劉興比劉驁小四歲,那就是比自己還小一歲了,真正是一個少年郎。他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又是否能承擔起自己的責任?如果只是貪圖一時享樂,那麽他和陳懷之,和劉驁,幾乎沒有區別,也不值得自己付出真情。

“雯兒,我想把你一起帶走,我們去中山國,不理會這裏的繁雜,只有我們兩個,過著神仙眷侶般的生活。”

劉興嘟嘟囔囔地說出這些話,仿佛夢囈一般。雯楚的淚水一時無法控制,滑落在被面的鴛鴦戲水圖案上。

自從班美人小產之後,雯楚和劉驁便有了隔閡。而他們之間關系的僵化,也使雯楚的生活漸漸失去了希望。可是劉興的幾句話,卻讓自己猶如再次看到了春天,看到了希望的存在。

到得驪山行宮已經四日了,毓孌卻幾乎不怎麽說話,飯也吃得很少。劉驁相邀一起去華清池沐浴,她也不肯,只悶在屋裏。

毓孌不是名義上的後妃,卻被安排住在皇帝所居臨華殿後的快綠軒,地理位置比皇後許娥所在的月室殿還要近。這一舉動,雖然是劉驁自己的主意,可後宮的大小妃嬪自然將這責任推給了毓孌,背後議論紛紛。

“又是朕贏了,連贏四局!”

劉驁興奮地扔下最後一顆棋子,擡頭看對面的毓孌,卻是一副興味索然的模樣。見她這樣,劉驁有些不高興,問她:“你究竟是怎麽了?朕帶你來驪山避暑,你卻總是耷拉著臉,像誰給你不痛快似的。”

毓孌默默不語,開始收拾棋盤。劉驁見他不理睬自己,更是著急,也不管鳴鼓和落霞在一旁站著,索性一把攥住她的手,怒道:“你還沒回答我呢!到底是怎麽回事?”

毓孌用勁想要掙開劉驁的手,沒有成功,不由恨恨地從瑤鼻裏出了口氣,說:“就是因為皇上你總是這樣,我才不痛快。滿驪山的人都議論紛紛,說我狐媚,說我是妖精!天地良心,我幾時做出不合禮法的事了?”

見她一臉憤憤不平的表情,劉驁反倒笑了,毓孌氣道:“你笑什麽?”

“我笑別人的風言風語,也笑你的呆傻。”劉驁握著她的手,瞧著她塗成珍珠粉色的指甲,“既然別人說你做的事不合禮法,那就幹脆將錯就錯好了。我早已有心封你為妃,名號我都想好了,就封為昭儀,怎麽樣?”

毓孌臉一紅,薄嗔:“皇上不要取笑我了,如今我雖然離開了殷府,但名義上還是殷夫人。皇上若是封我為昭儀,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

提到殷府,兩人神色都有些黯然。

若不是那日毓孌親眼撞見,殷其雷和那婢女瑛蘭在自己房中顛鸞倒鳳,她恐怕仍會棲身於殷府。盡管她心裏明白,殷其雷和瑛蘭關系不清白,可明白是一回事,看見又是一回事。她不能忍受,終於再次將行李搬回了衛府。

然而她也同時明白,殷其雷和瑛蘭的所作所為,同自己與劉驁的關系,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沒有區別的。因而對於彼此的傷害,也是同等的。

劉驁見她情緒低沈,故意笑道:“朕是皇上,是天子,天子想做什麽,還怕別人的議論不成?”

半晌,毓孌才低聲道:“皇上,我不怕別人的議論,甚至……也不怕父母的責怪,可是我害怕的是雯楚。我們兩個情同姐妹,可現在……我怎麽能嫁給妹妹的丈夫呢?”

的確,雯楚雖然如今不得聖心,可劉驁曾經那樣寵愛過她,這是不可爭辯的事實。如果毓孌進宮為妃,她該怎樣面對自己的義妹呢?

誰知提起雯楚,劉驁的臉色竟比毓孌還要陰沈。沈默半晌,劉驁才緩緩道:“我知道,她心裏一直有那個陳懷之。可現在,她似乎放下了那個人,心裏卻依然沒有我。”

毓孌聽著劉驁評論雯楚,心裏百感交集,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劉驁繼續訴說著:“我記得當年選妃之時,所有秀女的目光中,都是殷殷的期待。只有她,眼底盡是落寞。我忽然感到,這個秀女大約是被父母家庭所迫,才不得已來選妃。她宛如一朵空谷幽蘭,自顧自地開,又自顧自地雕謝。而朕,卻不是那個她願意開放的人。”

“那皇上,是怎麽曉得陳懷之的事?”毓孌問道。

劉驁自嘲地一笑,說:“朕是皇帝,想要調查自己的妃子,並不是一件難事。”

毓孌的心一沈,怪不得自己的身份,劉驁一早就知道。原來這世上的一切動向,根本逃不出劉驁的眼睛。

“朕對你不同,你不必擔心。”劉驁見她神色似有變化,拍了拍她的手背,算是安慰,“現在想來,對於雯楚,朕是好奇大過於喜歡。而對於你,即使知曉你的身份,你的意圖,你的所有,朕還是願意和你在一起。也許,這便是愛了吧。”

也許,這便是愛了吧。

毓孌眼眶一熱,有淚水在打轉。她很久沒有流淚了,在這世上,看得越明白,似乎就越不容易感動。可是劉驁的幾句話,卻輕易地擊中了她的心底。

記不起有多久,她不再去想那個黑暗的泥沼。以前,她是多麽想有人能夠帶她離開,從那個黑暗的夢魘中離開。而現在,她驚訝地發覺,離開黑暗,竟在不知不覺中完成了。

毋庸置疑,是眼前這個人帶她離開的。

盡管這個人,與她有著不同戴天的血海深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