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八、往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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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一月過去,劉驁的禦駕回鑾,一行宮人又浩浩蕩蕩地從驪山回到了長安。

許娥在自己的椒房殿主持例行晨會,大宮女夢蘭卻報告:“衛婕妤娘娘近幾日身子不爽,回稟來說不能給娘娘請安。”

聽了這話,許娥還未說什麽,魏昭儀倒不屑一顧地冷哼道:“我看這個衛婕妤不是身子不爽,是沒臉來吧?上次班妹妹受了那樣大的委屈,皇上將她恢覆名分已經是對她的寬容。這次去驪山行宮也沒帶她,她還有什麽臉過來請安?”

“臣妾受一點苦,倒沒什麽,只怕這小人一日不除,難免會有東山再起之日啊!虧我當年還那樣相信她,誰知她竟是這樣狠毒之人。”班令曦淡淡一語,卻話裏藏刀。

儷昭儀聽她們這幾句話,已是十分不中聽,只是太過明顯地為雯楚說話,恐怕會起到反作用,便以息事寧人的語氣安慰眾人:“不管衛婕妤以前究竟如何,她現在總歸是失了皇上的寵愛,我們不該在背後落井下石,否則……”

“否則怎樣?”魏昭儀聲音提高了一些,像是說給什麽人聽似的,頗為惱怒,“以我們目前的身份地位,難道還怕她一個失了寵的嬪妃不成?”

“好了好了,我們在這裏爭執個不休,教別人聽去,像什麽樣子。”許娥嚴肅地喝止了這評論,她身為後宮之首,雖然年齡不大,卻顯示出了幾分威嚴。

見底下坐著的幾位妃子仍然各懷心思,她略略一笑,平和道:“諸位姐妹,儷昭儀說得對,不管衛婕妤以前如何,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擺在我們眼前的,可並非是衛婕妤,而是她的姐姐,殷夫人。”

眾妃早已對這個“殷夫人”心存不滿,聽皇後這樣說,便又開始議論紛紛。

許娥見達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嘴角不動聲色地一揚,表情沈痛地說:“如果這位殷夫人,只是一個普通的外命婦,倒也好辦,我朝不是沒有納官員之妻入宮的先例。可是據我了解,這名女子乃是四年前長沙王的獨女,她接近皇上,難道僅僅是這麽簡單麽?皇上是她的殺父仇人,她入宮的目的,必須好好徹查!”

坐在下首的儷昭儀心中一驚,她是怎麽知道這個秘密的?周圍的妃子們早已議論不休,嘈嘈切切,她端起茶杯飲啜一口,幽幽道:“可是據臣妾所知,在驪山行宮之時,皇上幾次三番想要臨幸此女,都被她拒絕了。”

“哼,這個叫欲拒還迎!這麽簡單的道理,儷妹妹不會不明白吧?”班令曦不動聲色地瞥了她一眼。

“總而言之,我們不能讓皇上納她為妃,如果她真進了宮,那麽衛婕妤東山再起,恐怕指日可待。姐妹們,我們要多勸勸皇上。”

許娥的話,看似語重心長,實則步步為營,城府極深。儷昭儀心裏幾百個念頭閃過,卻不知該如何保護這兩個女孩。

朝會散去,她默默地嘆了口氣,行禮,離開了椒房殿。

眾妃走後,許娥自端了水壺,給殿裏的花花草草澆水。夢蘭在旁邊瞧她心事重重地模樣,不由關切道:“娘娘,是不是在想殷夫人的事?”

“殷夫人幾次拒絕侍寢,想來是個淡泊名利之人。況且本宮與她在宮外有過一面之緣,她應該是個良善之人。”

猶記得選秀期間,在金煜昌門口,她偶然邂逅衛雯楚、劉毓孌二人,當時便覺得這兩個女子,絕非等閑之輩。恍惚幾年過去,沒想到她們之間,竟會變成這樣。

夢蘭不解:“怎麽這會子,娘娘倒替她們說話?”

許娥淡淡一笑,面容難得真摯純良:“其實在這後宮之中,所有的鬥爭,都是不得已而為之。本宮派瑞香去陷害衛婕妤,使班美人滑胎之事,也是不得已罷了。不然以本宮的姿色,又豈是她們的對手?其實,本宮知道,納劉毓孌入宮,是不可能阻止的,只是時間問題罷了。儷昭儀一直替她們說情,也是因為,她是毓孌的遠房親戚罷了。那麽既然不能阻止這邊,那麽我們唯有去阻止那邊了。”

“奴婢不懂。”夢蘭看見主子這樣,倒有些害怕。

許娥清秀的面容漸漸猙獰起來,嘴角邪魅一笑,低聲道:“這個衛婕妤,自然是留不得了。到時候栽贓給劉毓孌,不是正好?”

秋風漸起,眾花雕殘。衛府內湖岸邊只剩了些許蘆葦隨風飄擺。毓孌靜靜站著,思緒萬千。

這次再回到衛府,他們每一個人都明白,自己不過是短暫停留。她和殷其雷的緣分盡了,衛府又不是久留之地。除了皇宮,她還能去哪兒?

“小姐,昨日皇上又下了密旨,請您入宮,您如此三推四阻,萬一皇上龍顏震怒……”

落霞的擔心不無道理,毓孌長嘆道:“我一個人倒不要緊,只怕牽連了衛府上下老小,到底要跟皇上說清楚了才好。落霞,幫我準備衣裳,一會兒入宮。”

回到飛瀾榭,毓孌便將墨竹色棉罩衫脫下,誰知“叮當”一聲,什麽東西摔倒了地上。她俯身一瞧,竟是母親的遺物,那副羊脂玉鐲,此時已摔得粉碎。落霞剛準備好洗澡水,進屋便看見這情景,驚道:“啊呀,這可如何是好?這不是小姐亡母的遺物麽?”邊說邊將碎玉收拾到一方絲帕裏,遞與毓孌。

母親,您是想讓女兒忘記過去,重新開始麽?毓孌心裏閃過無數個念頭,捧著碎玉沈思良久。

午後,毓孌攜著落霞正要離開衛府,便見衛南風提了布袋走了過來,便奇怪道:“你這是……”

“剛去了雯兒之前住的浣雅軒,那個藤蘿花架好久無人收拾了,我便將那殘花裝了布袋,其餘的都埋了。”衛南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一身正裝的毓孌,“你這是……要入宮麽?”

毓孌點頭,笑道:“大哥好興致,小妹先行一步了。”

目送毓孌上轎,漸漸消失在了秋日的陽光之中。衛南風恍然回憶起曼離走的那日,陽光亦是這般晴好,如塵煙傾瀉,一片暖意中帶走一段回憶。原來對於毓孌,自己是動過情的,衛南風終於明白,曼離也好,毓孌也罷,合蘼如是,這就是他們的人生。

劉驁今日卻不在未央宮,上林苑觀楓軒,風景極美,又安靜,鳴鼓通報殷夫人到的時候,他恰好喝完最後一口茶。

“臣妾……劉氏給皇上請安。”

毓孌聲音清冷,微微顫抖。劉驁擡眼看她:粉黛不施,瀑布般的長發只松松地綰了個髻,斜插一枝海棠花簪,膚白勝雪。恰好又著一襲白貂棉罩衫,清純得不染一絲俗塵,劉驁不由得怔了怔,才道:“免禮,坐吧。”

案上擺著一盤未下完的棋,毓孌凝神想了片刻,篤定道:“這黑子輸定了,最多二十手之內,便被白子堵得無路可走。”

“朕看倒未必,不如跟朕下一盤?”劉驁邪魅一笑。

“這倒不難。”

毓孌脫了罩衫,露出碧螺色山茶花圖案宮裝,尤顯得淡雅清麗。劉驁又問她:“你喝什麽茶?”

她正在凝神研究棋局,脫口而出道:“雲霧茶就好。”

雖然不是第一次與她下棋,可劉驁仍是仔細打量著專心致志的毓孌,眉眼間的確與他父親十分相像。當年長沙王一心擁立恭王劉康,在朝堂上處處與他為敵,他步步為營,終於坐穩了江山。只是自己令毓孌經歷喪父喪母之痛,這的確是不可挽回的事實。今後的日子,他定要加倍補償。

“皇上,該您走了。”

終於在毓孌第三次提醒他時,劉驁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一笑,毓孌反而一楞。以前總聽雯楚說他神色嚴肅,不怎麽愛笑。而自己和他在一起時,卻總是笑著。

也許每個人終其一生尋找的,不過就是能令自己常常笑的人吧。

劉驁執黑,終於在第四十三手時打敗了白子。

“臣妾認輸。”毓孌將手中的最後一顆白子扔進棋盤,背倚軟墊,十分疲憊的模樣,“皇上棋藝了得,臣妾甘拜下風。”

劉驁耐心將棋子一個個收回棋盒,笑道:“棋和人是一樣,有時看似無路可走,只要用心嘗試,總會柳暗花明。大部分人卻總以常理論事,難免落了俗套。”

他的弦外之音,毓孌不是沒聽出來,為了掩飾尷尬,她也一起收拾棋局。誰知劉驁一把抓住她的手,低語道:“今晚留在宮裏吧,朕已讓人收拾好了合歡殿。”

短暫的沈默,毓孌垂首不敢擡頭。

“好。”

毓孌的聲音如蚊吶,劉驁大喜過望。

她自己也不知為何應下。也許從離開衛府的那一刻起,她便知自己已無退路了吧。說出這個“好”字,似乎花盡了她畢生力氣,卻也如釋重負。於是她又道:“皇上,臣妾今日實在乏了,可否讓臣妾先行回宮歇息?”

劉驁仿佛第一次做新郎般喜悅,甚至有些手足無措,只連聲說好,又喚來鳴鼓引她去後宮。

秋日天空高朗,劉驁極目遠眺,毓孌的白色罩衫被風吹起,宛如一只大鳥的翅膀,憑虛禦風。而她瘦弱的背影在重重宮闕中,走得極為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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