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漸漸染綠了長安街道，渭水畔的麗人們踏青游玩，少男少女們的歡笑年年如斯，只是再沒了雯楚和毓孌的桃花面容。

三月初四是劉驁的壽辰，循例，自然是闔宮宴飲，大肆慶祝。

許娥、班令曦、原素儷等嬪妃自不消說，早早便備好賀禮，擇好衣衫，準備出席宴會。雯楚如今雖然已恢覆了婕妤的用度，然而她如同被打入冷宮一般，也是人盡皆知。故而雯楚不過是順從地備了賀禮，隨便穿了一件宮裝，本分卻絕望的模樣令人心碎。

她也不乘肩輿，帶了碧雲，自披香殿步行而去。

“幽蘭夫人，可別來無恙？”

她一怔，擡起眼來，卻見孝王劉興疏朗地站在幾步開外的地上。不知怎的，還未開口，臉卻紅了一半，只囁嚅道：“給孝王殿下請安。”

碧雲知趣地落在兩人後面走著，雯楚反倒有些不自在，自己這是怎麽了？只聽劉興笑道：“我瞧你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不知常吃什麽藥？”

雯楚回過神來，低聲回答：“我不過吃些人參養榮丸。最近天氣暖了，人的精神自然也就好些。”

“宮裏的禦醫大都是庸醫，我看不能信，下次入宮，我給你帶幾張好方子。”劉興眼裏含著笑，卻見她似乎心事重重的模樣，不禁有些擔心，“不過這心病還須心藥醫，幽蘭夫人若是心結難解，本王就是討來太上老君的仙丹，恐怕也無濟於事。”

“殿下言重了，我哪裏有什麽心事。”雯楚矢口否認。

劉興無所謂地一笑，目光看向遠方，道：“我聽說，上次皇兄三道聖旨傳召殷夫人的事，已經是鬧得宮裏議論紛紛。可今日，皇兄又不顧勸阻，宣了殷夫人進宮。”

雯楚以為他要說什麽，聽了這話，淡淡一笑，道：“殷議郎是朝廷重臣，殷夫人又是我的姐姐，皇上這麽做，也是重視殷、衛兩家的原因。”

“可是你明明知道，事情並不是這麽簡單。”

劉興停下腳步，目光炯炯地盯著她。雯楚明白他要說什麽，卻不能挑明，便笑道：“不管怎樣，我和皇上的緣分，算是盡了。如今我在這後宮之中，也不過是活一天算一天，何必計較皇上傳召誰呢。”

看她語氣雖然盡量平和，可眼裏卻已有淚光閃動，劉興心裏動容，不由一把抓住她的手，懇切道：“就算你與皇上的緣分盡了，也不該失去生活下去的希望！”

雯楚大驚，一把抽回自己的手，驚慌失措地說道：“宴會馬上就要開始了，殿下還是快點走吧。”

說罷，便提著裙裾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碧雲匆忙跟上。劉興立在原地，靜靜望著春風拂過太液池水，感到一種難言的失落和悵然。

太液池旁的水閣之上，早已張燈結彩，處處是繁華之景。如今春色染長安，臨風飲酒看柳，倒也是一樁風雅之事。

雯楚急匆匆地走到水閣，許多妃嬪已落座，劉驁和許娥笑談著什麽，並未看見她。只是太後王政君向來不喜歡雯楚，如今見她這副模樣，更是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

雖說雯楚早已與劉驁不睦，但該有的禮數仍不可少。她立在水閣中央，端端正正地給劉驁等人行了禮。劉驁只是擺擺手，不耐煩地讓她落座。自班令曦小產之後，劉驁對她便沒有好聲色，她也習慣了被如此對待，什麽都沒說，自找了下首的位置坐下。

旁邊的儷昭儀實在看不下去，便拍了拍她的手，低聲安慰道：“妹妹別傷心，今日是皇上的壽辰，要高興才是。”

雯楚無奈一笑：“姐姐別擔心，我自然會高興。皇上這樣待我，已經是格外開恩了，我哪裏敢不高興。”

說著，雯楚擡頭看一眼上座的劉驁和許娥。許娥正在飲酒，居高臨下地向雯楚一笑，那笑容似乎是勝利者的示威。的確，不管從哪方面來說，這場後宮之爭，都是許娥贏了。

未幾，皇帝的兄弟們，諸如恭王劉康，孝王劉興等都一齊進了水閣，劉驁自然與他們頑笑半晌，一派兄弟情深的和睦景象。劉興落座時，特意選在了雯楚的斜後方，並與儷昭儀打了招呼，卻沒有理會雯楚。

雯楚心中有些忐忑，面上卻不敢表現出來。

“臣妾給皇上請安，祝皇上福壽康寧，長樂未央。”

這熟悉的聲音將雯楚的思緒全部拉回，擡眼一瞧，那薔薇色繡蝴蝶紋樣的宮裝麗人，不是毓孌又是誰？

對於其他後宮妃嬪來說，這位殷夫人的到訪，無疑引起了她們的竊竊私語。早有傳聞說，皇上前些日子三道聖旨急召殷夫人，就是因為對她心生愛慕的緣故。這種傳聞，雯楚當然不可能不曉得。

但她不願相信。與其說不願相信，不如說她根本不會相信，毓孌會愛上自己的殺父仇人？

“夫人平身，賜座。”

劉驁眉眼間笑盈盈地說出了這句話。言語之溫柔，令身畔的許娥都不由望了他一眼。這樣的聲色，根本不像平日的皇帝劉驁。

毓孌謝了恩，正要走到下首去挑個座位，誰知劉驁竟喝止了她，急道：“快，給殷夫人將坐席列在這裏，不必下去了。”說著，指指皇後許娥旁的一塊空地。

眾人都楞了幾楞，未反應過來，還是許娥最先笑道：“你們還楞著做什麽，還不快按照皇上說的，將坐席搬到這裏來？”

內侍宮女們這才反應過來，忙下去準備。

眾嬪妃都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說什麽才是。毓孌面上也十分為難，推辭道：“皇上，臣妾是外命婦，不可位列這裏，還請皇上不要讓臣妾僭越了禮數。”

劉驁卻朗朗一笑，竟道：“不打緊，就坐在這裏，朕倒要看看誰敢說什麽。”

這下，人群中有些騷動起來，雯楚與儷昭儀對視一眼，都有些驚訝和無奈。

坐席已列好，毓孌不得已，只能坐在了皇後下首。只是卻目光游離，十分不安的模樣，真正是如坐針氈。

雯楚遠遠望著她，覺得兩人相距十分遙遠。毓孌在人群中恰好瞧見雯楚的目光，想扯出一個微笑，卻因為實在尷尬，笑容比哭泣還要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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