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衛府，毓孌腳步虛浮，滿頭虛汗，似乎經歷了一場大仗。

“毓兒，你終於回來了。”

原本心情就無法平靜的毓孌，在擡眼的瞬間，卻又看到了此時最不想看到的人。殷其雷見她如此虛弱憔悴，也心疼得很，忙一把扶住她的胳膊，關切道：“皇上沒為難你吧？”

下意識地想攙扶毓孌的衛南風，倒在旁邊十分尷尬，故意大聲笑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坐下說。”

毓孌的腳步卻不肯移動，氣若游絲，冷冷地問：“你怎麽來了？”

“自然是來接你回家了。”殷其雷滿臉堆笑，幾乎是在討好她了，“毓兒，別說氣話了。現在衛婕妤被皇上寬恕，我們之間的隔閡也該消失了吧，我承認，這件事是我不對！以後再遇到這樣的事，我一定向著你。”

隔閡消失？毓孌冷冷一笑，並不想說話。

人和人之間一旦有了隔閡，就不可能那麽輕易地消失。尤其是，現在他們身為夫妻，卻不能一心向著同一個方向。說到底，她和殷其雷，本來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吧。

見氣氛尷尬，衛南風忙解圍道：“毓兒，你也別任性了。你瞧，妹夫都這樣說了，可見是真心知道悔改，你總要給他一個機會不是？更何況，總是住在娘家，也不是長久之計。”

殷其雷連連附和。

正在一籌莫展之際，只聽有人故意咳嗽的聲音。三人都擡眼望向門口，只見溫合蘼斜倚在門邊，有一下沒一下地瞥著毓孌。

“你不是睡了嗎？怎麽又起來了。”衛南風迎上去，語氣裏含著幾分責怪。

合蘼直起身子，冷哼一聲，道：“我若是不起來，還看不上這場好戲呢！聽說皇上連下三道聖旨請毓妹妹入宮，這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麽，還不甚明了。我說妹夫，你怎麽就這麽急著接毓妹妹回府？”

殷其雷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大約他思維簡單，並未深思過皇上為何要命令毓孌入宮。而合蘼的一番話，無疑是點醒了他。

衛南風見話有些重了，正想圓過去，卻聽毓孌冷冷道：“大嫂這話是什麽意思，我可不明白了。”

“我沒什麽意思。”合蘼眼睛高傲地望向別處，語氣裏充滿了挑釁，“只是我這個人太無知，不明白皇上究竟有什麽亟不可待的事，要連發三道聖旨，接毓妹妹入宮。”

毓孌嘴角一挑，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合蘼，冷道：“皇上不過是思念衛婕妤，希望能讓我幫一些忙罷了，大嫂何必想得那麽齷齪！”

“你——”

合蘼居高臨下地瞪著毓孌，想要發火，忽然又冷笑一聲，輕蔑道：“哼，是我想得齷齪，還是你這長沙郡主幹那齷齪的事！”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

四人面面相覷，溫合蘼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丈夫，怎麽也不能相信衛南風居然會出手打自己。

“你有完沒完？你憑什麽說毓兒和皇上有私情？現在妹夫還在呢，你是存心挑事還是怎麽著！”衛南風也著了惱，急急吼道。

溫合蘼臉上蜿蜒著淚水，捂著半邊臉，沖著衛南風叫嚷：“她敢做我為什麽不敢說？是她自己不要臉！殷妹夫，自己娶回家的老婆要看看清楚！不要讓別人給戴了綠帽子自己還不知道！”

“滾！你給我滾出去——”

衛南風情急之下，生生將合蘼推出了正房。只是殷其雷卻一時間受了巨大了打擊，整個人蒙在了原地。

“長沙郡主……毓兒……怎麽會突然成了長沙郡主？”

他困惑不解的目光望向毓孌，毓孌卻漠然空洞地瞧著半空，神情連一絲變化也無。

衛南風在一旁解釋道：“妹夫，都是合蘼她胡說八道，你別往心裏去。毓兒是什麽樣的人，你我還不清楚麽？你先去門口等著，我幫毓兒收拾好行李，這就跟你回殷府。”

殷其雷再度望了毓孌一眼，並沒看出任何自己想要的答案，便垂頭喪氣地離開了正房。房間裏便只剩了衛南風和毓孌兩個人。

“毓兒，走吧，我陪你整理行李……”

衛南風正要扶起她，卻被她一把狠狠甩開。

毓孌瞪著眼睛，面目恐怖，衛南風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有些被嚇著了，再不敢開口說話。

“我問你，她為什麽會知道？”

“知……知道什麽……”衛南風揣著明白裝糊塗。

毓孌一步步向後退去，幾乎站立不穩，“溫合蘼，她為什麽會知道我的身世？我們當年不是說好了，真相永遠不會透漏給任何人麽？啊！”

衛南風百口莫辯，無法自圓其說，只是一直囁嚅著：“我……我……”

“原來你一直在騙我，什麽父親逼你娶溫家小姐，什麽你對我是真心的，原來你不過是在耍我！南風，你可曾用心對待過我，哪怕是對待妹妹一般對待我。如果你真的愛上了別人，出賣了我，又為什麽要讓我知道！”

毓孌的情緒有些失控，白天在未央宮的打擊太大，她還未緩過來，回到衛府，又再一次被打擊。她的世界，幾乎要崩塌了。

“毓兒，我……這件事的確是我不對，但……”

“別說了。”

毓孌平靜下來，目光再一次失去了焦點。她步步後退，整個身子貼在了窗邊，喃喃道：“再也沒有人值得我相信了……我要走，我要走……”

話未說完，頭一歪，整個人撲通一聲栽倒在地上。

衛南風嚇得三魂失了兩魄，忙沖上去扶起她，淚卻湧了上來。

再度睜開雙眼，毓孌空漠地盯著天花板，不知身處何處。

門吱呀一聲開了，有腳步聲漸漸靠近。

“小姐，您終於醒了……”

毓孌吃力地挪動了頭部，眼神落在了落霞身上，一時無語，半晌才問：“我……這是在哪兒？”

落霞有些吞吐，到底據實相告：“自然是在殷府了，姑爺將您接了回來，是為了讓您好好養病。”

“養病？我哪裏有什麽病！”毓孌心急，一時沖出一連串的咳嗽，落霞忙給她遞上茶水，毓孌潤了嗓子，到底平靜了不少，“我若是有病，也是被他們氣病的！這天下之大，卻根本沒有我清凈的地方。哪日我剃了頭，做了姑子，就一了百了！”

落霞急道：“小姐說的這是什麽話，哪裏就扯到做姑子去了，要是讓姑爺聽見，還不知要怎樣呢。”

正說著，門扉覆一響，殷其雷幽幽踱了進來。

落霞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估計自己剛才的話已經被聽到了，自行了禮，悄悄退下。

“怎麽樣？可感覺舒服一些？”

殷其雷坐在床沿，言語頗為關切。毓孌盯著他的面龐，卻覺十分陌生疏離。

見她不說話，直盯著自己看，殷其雷還以為自己臉上有東西，胡亂一抹，又問：“你總盯著我做什麽！”

“對不起。”

殷其雷一怔，沒想到她會道歉。

毓孌用盡渾身力氣，攥住他的手，眼中淚光點點，虛弱道：“對不起……事到如今，我不知應該如何面對你，可是我真的只想過安穩日子。你不會責怪我的，對吧？”

兩人目光相對，卻分明各自隱藏著不能說的心事。殷其雷沈默許久，終於什麽都沒問，覆上了毓孌的手背。

毓孌如釋重負般地閉上雙眼，她只能向前沒有退路。她要跟這個男人走下去，她不會再見任何人，這才是她唯一的選擇。盡管她明白，她從一個黑暗的窖底出來，又落入了另一個夢魘。

這一切，都只為忘記那個人的名字。

劉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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