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二、震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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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消減,長安的冬日漸漸來臨。宮城內的各色菊花開得正艷,朔風回旋,花枝微顫。沿著甬道向未央宮行去,一路皆是殘破之美。

路經太液池畔,寒風吹皺湖水,幾近光禿的柳枝搖擺著,含著淡淡的憂傷。毓孌不知不覺停下腳步,默默望著碧澄的湖水,念起了故鄉之景。她從未想過自己會以如此平靜的心情站在皇宮,沒有任何愛恨之情,只是對時間流逝的無奈嘆息。甚至,她不再怨恨那位九五之尊,時間原宥了一切。

鳴鼓將她送到殿門,便不再言語。毓孌推門進去,殿內沒有點燈,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她花了好大功夫才適應黑暗。

她雖不辨方向,卻隱隱可見遠處的一點光亮。她緩緩向著那光亮走去,大殿裏唯聞她身上的環佩和禁步相撞時的叮叮聲。愈往殿內行去,愈感陰冷。毓孌心中忐忑,不由抱住了雙肩。

“毓孌!”

她一驚,被什麽人從身後一把抱住。她下意識地掙紮,回頭辨別出身後之人竟是劉驁,不由奮力掙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賤妾衛氏參見皇上,萬歲萬萬歲。”

毓孌驚魂未定,嚇得渾身發顫。

“衛氏,哈哈……”劉驁低沈的笑聲中含有一絲悲涼,“表妹,不必瞞朕了。三年前你從長沙郡入京,那時起朕便知曉一切。”

黑暗中毓孌沈默半晌,才道:“皇上既已知曉……要殺要剮,聽憑處置就是了。”

劉驁卻道:“朕當然要處置你,朕要罰你留在朕身邊一輩子。”

毓孌內心受到極大震動,卻冷笑起來:“皇上,您在愚弄我是麽?我早已家破人亡,生無可戀。您不殺我,我自當謝天謝地,至於留在您身邊,我不懂您的意思。”

“朕和你一樣,都是孤獨之人。每次見到你,朕都會想,不知下次見你會是何時。朕原以為是因為幽蘭夫人才會常常想見你,然而朕才發覺,朕早已經……愛上了你……也許這便是上天對朕最大的懲罰吧!”

“皇上!”

毓孌喝止了他繼續往下說,低著頭喘著氣,胸口憋悶,幾乎令她不能呼吸。不該是這樣的,事情不該如此。劉驁愛上自己?劉驁怎麽可能會愛上自己!

大滴眼淚無法抑制地滾落,十七歲那年的一幕幕在毓孌腦海裏回旋。仿若黑暗被人淒厲地劃開一道口子,夢魘裏流出的殷殷鮮血幾乎要了她的性命。

“皇上,你是我的殺父仇人,現在卻說什麽愛不愛的,難道不怕天下人恥笑?”毓孌竭力平穩呼吸,卻很難做到,“退一步說,皇上難道不怕我對你不軌?現在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如果我殺了你,為全家報仇,然後我就自盡。”

劉驁卻低低一笑,道:“你不會的,你不是這種人。”

沈默的空氣在黑暗的殿閣之中流動著。

劉驁又道:“朕自小和定陶恭王劉康一同長大。朕的母親雖然貴為皇後,然而他的母親傅昭儀,卻比朕的母親得寵,劉康自幼便比朕聰慧,父皇從來都喜歡他。若不是母後一力護著朕,朕怎能當上太子,成為皇帝?傅昭儀心狠手辣,在朝中與你父親聯盟,為的就是要置朕與死地。你說,在這種情形下,朕若不變強,若不心狠,怎能存活?朕的不得已,你能懂麽?”

毓孌含著淚,看著眼前的劉驁,視線慢慢模糊。

如果符仍活著,是否能給自己正確的人生啟示?這一切,是如此錯亂扭曲,毫無頭緒。毓孌終於摘下面具,以本來面目示人。而引自己離開那黑暗地窖的,卻偏偏是她最不能愛的人。那是她的殺父仇人、義妹的夫君、當今天子。令她震驚的是,此刻自己卻無力推開他,在他身上,在這所黑暗的殿閣裏,她第一次感受到另一個與她同樣孤獨的靈魂。

這是愛麽?這個問題令她惶恐不安,也是她極力回避的問題。

她以為衛南風能給她的,以為殷其雷能給她的,都令她倍感失望。而這個將她推入黑暗窖底,又給了她一絲光明的人,她不能要。

“如果……三年前沒有那一場大火,也許我不會遇見你,也不會有這麽多羈絆,只是現在……對不起……”

毓孌推開劉驁,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未央宮。

到底是自己錯了啊,劉驁眼中有淚光閃爍。原來沒有人能原諒,原諒那些山河歲月裏的悲歡。

長安的第一場雪來得突然,夜裏雪落無聲,翌日宮城便銀裝素裹,成了琉璃世界。上林苑的紅梅亦開得悄無聲息,後妃們礙於雪天路滑,只命下人折了梅枝插瓶。

“你倒樂得安逸,外面可要翻了天。”儷昭儀凈了手,摘了紅梅自己動手做胭脂,炕桌對面的雯楚低頭剪著花枝,“皇上一連下了三道聖旨請殷夫人入宮,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連我也摸不準皇上的意思了。”

雯楚凝神,道:“皇上的意思,我們也不必去猜。皇上的旨意,自有道理。”

見她如此無動於衷,儷昭儀不由憂道:“雯兒,你總這樣淡淡的怎麽行,宮中時日還長,你何苦吃齋念佛委屈自己?班美人的事,皇上也並沒有追究……”

“姐姐,連你也要這般怪我麽。”雯楚不快地放下剪刀,雙手已沾了些許梅花的紅色,仿佛是血跡斑斑,“我早已打定主意清閑度日,了此殘生。若皇上喜歡姐姐,我祝福便是了,這宮中爭鬥,再與我無關。”

她如此決絕,儷昭儀雖然心裏仍有不安,也不便再多言。

從增成殿出來,雯楚便攜了碧雲回披香殿,路徑上林苑梅園,便踱步進去賞梅。

她穿暗紅色鬥篷,在雪地中十分顯眼。梅園中紅梅陣陣,如煙霞似雲錦,雪後有鳥雀在樹枝上啼叫。雯楚擡眼望去,遼遠的天際茫茫,自己宛如被豢養的金絲雀,卻再不能飛向遠方。

“夫人小心腳下。”

雯楚回眸,一襲黑色鬥篷的劉興踏雪而來。他眉眼含笑,似無憂愁,望著雯楚道:“半年不見,夫人清瘦不少。”

雯楚臉一紅,行常禮,低聲道:“殿下別來無恙。”

“我不過是閑雲野鶴,自然是極好的。”劉興愛憐地打量著身畔佳人,仿若夢中,“倒是夫人你,面有憂色,可是在擔心什麽?眼前如此美景,還不能分擔你的憂愁麽?”

兩人並肩向梅園深處行去,雯楚笑道:“景致再好,卻也不是舊時風景。人的悲苦,何故讓花木同悲?”

劉興仔細品味她話裏的意思,自有一番哀而不傷的清遠韻味,不禁喜測,是否是自己的那些信撫慰了她的心傷?便又笑道:“夫人雖身處困境,倒還想著花木之感,此等悲憫之情,可謂聞所未聞,上蒼必會眷顧。”

梅園深處人跡罕至,積雪皚白未被人踩踏,雯楚忙回身對碧雲道:“回宮裏取兩壇幹凈的甕來。如此幹凈的雪,若是叫來人玷汙,豈不可惜?”

碧雲一應著返身離開,舉目望去,梅園裏只剩了一紅一黑兩襲鬥篷,氣氛一時有些微妙。雯楚掩帕咳嗽,劉興便關切道:“可是感染了風寒?不如我們先回去吧。”

“不打緊。”雯楚搖頭,自然與劉興隔開一段距離,後退一步,不想一腳踩進虛軟的雪裏,身形不穩,幾乎摔倒。劉興忙伸手扶住她的肘部,這才站穩,雯楚臉上飛起兩片紅雲,羞赧道:“多謝殿下,讓您見笑了。”

劉興寬和一笑,放開了她的胳膊,忽又想到了什麽似的,壓低了聲音道:“我倒聽說了一樁可笑之事,說來給夫人解悶吧。”

“請講。”

“京中有一官宦公子,本是前途大好的青年才俊,離開了他青梅竹馬的小姐,卻娶了一位出身青樓的女子。”話說到這裏,雯楚便明白他在說誰,臉有些發白,仍強打精神聽著。

“兩人剛成親兩個多月,便有一平民人家姓郝的女子找上門來,說懷上了那公子的孩子,這下可氣壞了那正室夫人。偏那公子的父母想抱孫子,做主將郝氏接進了府。誰知那正室夫人如此心狠手辣,竟趁夜深給那郝氏強行灌下紅花,生生把孩子打了下來……”

“夠了!別說了……”雯楚掩上雙耳,面色慘白,幾乎站立不穩。

劉興向她走近一步,深情道:“愛錯了人並不可怕,年輕時誰沒做錯過一兩樁錯事?只是時間教會我們的,不僅是遺忘,還有珍惜眼前人。”

不過三言兩語,雯楚心裏卻轟地一震,一雙美到極致的雙眸盯著劉興,沁出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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