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劉驁留宿披香殿。

雯楚換了藕粉色寢衣，腰間荷包裏裝了幾片早荷花瓣，十分清香。碧雲正要煮茶，雯楚卻阻止：“夜深了，飲了茶皇上豈非不能安眠，不如上些雲都泉水更好。”碧雲依言退下。

“聽說你今日同素儷到令曦宮裏去了？”

皇帝更衣向來繁瑣，雯楚卻幾乎不讓別人插手：“正是，懷孕之人辛苦，您也該多去安處殿看看。”

劉驁沈吟片刻，道：“你覺得令曦人如何？”

這問題倒不好回答，而且不知劉驁是何用意，雯楚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只低頭為皇帝換上寢衣。

“她向來清高得很，又愛使小性子，若說了什麽你別往心裏去。”在雯楚看來，劉驁幾乎是在幫著班令曦說話。

奇怪的是，雯楚卻並不嫉妒，就算劉驁多翻她的牌子一次，或少翻一次，她都欣然接受。眼前這個人是她的丈夫，她卻總有如履薄冰之感。兩人單獨相處的空間裏，氣氛總是壓抑。

終究是不愛的吧。

她手上的動作一頓，只聽劉驁道：“這次祭天的司禮郞裏，有一個倒十分可惜。原本已定了下來，誰知他竟娶了一位出身娼門的妻子，當真是笑話了。”

皇帝在重大慶典的祭天禮上，一共有四位司禮郞，都是從官宦子弟中挑選年輕俊朗的男子，能被選中已是莫大榮幸，這個人竟為一勾欄女子得罪皇帝，真真癡傻。

“哦對了，此人仿佛與你衛家是世交，好像姓……陳。”

有多長時間沒有呼吸到宮外的空氣了？盛夏的天空那般蒼藍高遠，垂柳多情地拂著宮墻，自己少女時代見慣了的情景，如今卻百感交集。

雯楚也不知自己怎麽就這麽膽大地溜出了宮。她是皇帝的愛妃衛婕妤，她是最守禮節、最端重自持的女子。現在，不過是為了偷偷去看一眼舊日情郎的婚禮，竟敢不顧宮廷禮法，做出這樣的行為。

碧雲瞧著小姐的臉色從那日起便不大好，心裏又擔心又緊張，只好寸步不離地跟著。

陳府是雯楚自小去慣了的，閉著眼睛都找得到路。她和陳懷之踏著那幾塊石板路，在那些漫長的歲月中嬉鬧，玩耍，然後長大。她如今站在門口的石獅子後面，聽著裏面喧鬧的人聲，恍如隔世。曾經以為在裏面與懷之拜天地的會是自己。那滿腹心思的少女，在隆隆鞭炮聲中，徹底死去了。

今天是陳懷之的大婚之日，因此府門大開，迎四方賓客，無人註意到角落裏衣著簡單的雯楚。

庭院裏擺著十幾桌酒席，儀式還未開始，賓客們正在相互寒暄，氣氛熱鬧非常。雯楚看著眼前的景象，迷蒙中想起自己進宮的日子，身為皇妃，終究不過是皇帝是側室罷了，因而自己出嫁那日，也不過是表面繁華。念及此，雯楚心中又是一陣傷感。身後的碧雲卻心中焦灼，陳府管家認得他們，若是今日被認出來，那可遭了大麻煩，便催促主子莫站在廳堂。

雯楚便想偷偷去看看新娘，坊間都傳聞這一位出身於勾欄，不知使了什麽妖法竟將陳府公子勾了去。

關鍵是，雯楚想看看，自己究竟輸給了怎樣的一個人。

陳府花園雖大，但對於雯楚來說也是輕車熟路，有一條密道通往女眷們住的後院。想來此時人多事多，更無人管她們走哪條路。只是要見到陳懷之的新娘了，她心中未免還是有些緊張。偏偏在此時，一路家丁攔住了她們的去路。

“什麽人？這裏是我們陳府的後院，你們不能進去！”

家丁的聲音高亢，似乎抓住一個陌生人是值得炫耀什麽的事情。這一喊，便將許多人的目光吸引了過來。雯楚恨不能將自己的臉捂住。

“你們究竟是哪家的小姐！還不報上名來？否則我將你們送到衙門去了！”

這一威脅，雯楚更是心慌，想編些什麽謊話，卻一時腦子空空。碧雲急得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遠處，陳懷之從後院裏走出來，想必是聽到動靜來看個究竟。這可糟了，若是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模樣，且不說自己顏面盡失，若是被人發現當今衛婕妤私自出宮，可是一樁大罪。都怪自己出宮時沒有聽碧雲的話，戴上紗帽就好了。

“稟少爺，這兩個姑娘鬼鬼祟祟地往後院去，問話又不回答，十分可疑！”

碧雲將雯楚藏在自己身後，兩人都低著頭不說話。眼看著陳懷之的腳一步步走近。

“念月啊，你怎麽在這兒，可讓我好找！”

身後一個陌生的聲音傳來。

陳懷之、家丁、雯楚和碧雲都不由向後看去，只見一年約十八九歲的公子笑吟吟地走來，眼睛望著雯楚。

陳懷之見到男子，忙笑迎：“孝王殿下，您也來了！怎麽，這兩位小姐是您府上的家眷？”

孝王劉興邊看著雯楚，邊笑道：“可不是，這是我從中山帶回來的表妹念月，她喜歡湊熱鬧，這不，就帶她來參加你的婚禮。誰知我一個沒留神，她竟跑到後院來了，實在是小妹無禮啦！”

“哪裏哪裏。”陳懷之忙謙恭地笑著，“是我府上的家丁對令妹無禮了，還不快給小姐賠不是？”

家丁忙低頭賠罪，雯楚雖不知究竟是怎麽回事，卻也慢慢躲到了劉興身後。

只聽劉興又道：“既然是一場誤會，那小王便帶表妹先到前廳去了。待會兒新娘迎進門，我們再喝一杯！”

陳懷之心中也不以為意，便讓三人走了。只是看著那位“念月小姐”的背影，他卻恍然看到了故人。雯兒，陳懷之心裏一痛，終究是自己對不起他。

這邊危機解除的雯楚大松一口氣，還未說話，劉興便端正行個常禮：“給皇嫂請安。”嚇得雯楚又花容失色，低聲道：“孝王殿下，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可別陷我於萬劫不覆之地。”

誰知劉興粲然一笑道：“我若是陷你於不利，又怎會出手相助呢？倒是皇嫂你，我聽說你與陳懷之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怎麽如今面對面卻不相識？搞得我不知是該救不該救。”

“這件事說來話長，一時我也不好詳細說明。總之今天謝謝殿下了，我只想看看新娘，一會兒便回宮去。”雯楚黯然道。

劉興看她眼神如蠟燭熄滅，心裏沒由來一痛，沈默片刻，問道：“那你可到後院做什麽？此時新娘還在途中，沒有迎來呢。照禮，是要陳公子親迎的。實在是新娘出身不佳，這才作罷。”

雯楚失笑：“原來如此，我出宮本就危險，竟忘了新娘如今還不在府中，當真是鬧了笑話。”

“也罷，想來你嫁入宮中，並不熟悉民間嫁娶的習俗。”

正在此時，前院一陣禮樂喧囂，新娘迎來了。雯楚與劉興遠遠地站在廊下，只見新娘如一團火焰般從二門進了來。賓客們又是一陣喧鬧，新娘的臉上蒙著紅蓋頭，什麽也看不清。只看身段卻並不纖瘦，高大豐壯。雯楚微微皺眉。

拜天地的時候，雯楚牢牢地盯著陳懷之的臉龐，那洋溢著幸福而自信的男子的臉。半年多未見，他依舊風姿卓然，官位升遷，可謂春風得意。而如今自己站在廊下看著昔日情人幸福的面龐，卻如在夢中。他執著紅繡球另一端的，不應是自己麽？

身側的劉興看雯楚眼裏不覺噙了淚水，心下便明白了八分。想來兩人年少時有過一段舊情，也是情有可原。念及此，劉興淡淡地嘆了口氣。

這一嘆氣，雯楚卻破涕為笑，說：“殿下怎麽也傷感起來了？聽聞殿下還未娶親，可是羨慕陳公子？”

劉興只笑而不語。

“若殿下無事，我這就回宮去了，今日恰逢吾妹入宮，想來皇上不會找我，我便讓她替我在宮內，這會子估計正提心吊膽呢。”雯楚面色沈重，語氣卻故作輕松。

“可是那位前不久剛成親的殷夫人？”

“正是。”

“只是……”劉興眼神遠遠看著一對新人禮成，消失在正堂，“皇嫂你還沒看到新娘的臉，這就回去，不遺憾麽？”

雯楚苦笑：“剛才我不是已經試過了麽，可見我跟那新娘到底無緣，不如作罷。”

劉興也不好再多挽留，二人相互施禮，雯楚便攜著碧雲離去。

宮中妃子多穿紅著綠，而雯楚的衣著卻素雅清淡，劉興看著她淡茶色的衣袂在風中飄蕩，不由生出幾分惆悵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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