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香殿內，卻是另一番軒然大波。

毓孌跪在地上，雙唇抿得緊緊，眸子裏卻含著倔強。身後落霞和眾宮女內侍烏壓壓地跪了一屋子，皆是一副驚恐不已的模樣。劉驁卻下令不得聲張，命人將披香殿門關了起來，倒弄得鳴鼓一頭霧水。

“擡起頭來。”

毓孌不卑不亢，瘦弱的身子卻顯得有種精神在其中流動，一雙美目也不避諱，直盯著他看。劉驁一驚，不曾想這女子竟有如此大的勇氣。也對，她本是長沙王的女兒，若不是因著勇氣，又怎敢千裏迢迢來到長安？念及此，劉驁的心軟了下來。

“殷夫人衛氏，你可知罪？”劉驁冷聲道。

“臣妾不知。”

劉驁大怒，他還從未見過竟敢與自己公然辯駁的女子，這小小毓孌真個與他父親長沙王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你誆騙朕，還想將衛婕妤出宮的事隱瞞到何時？！”

誰知毓孌眼波一動，卻道：“啟稟陛下，今日原是衛婕妤向陛下請了旨，容臣妾入宮。臣妾方才進了披香殿，宮女們只說婕妤夫人出門去了，叫我等等。敢問皇上，臣妾怎知婕妤出宮之事是真是假？”

“你……”劉驁竟被她駁得說不出話。

恰在此時，宮門一開，一身艷麗宮裝的雯楚出現在了人們的視線中。

增成殿內，儷昭儀坐臥不安，晚膳也沒有用幾口。終於等到大宮女若梨進殿。

“稟娘娘，您放心吧，殷夫人已經出宮回府去了，陛下今晚留宿披香殿。”若梨有些微微氣喘，面色卻歡喜，“今日之事陛下不讓任何人傳出去，否則便是斬首之罪。”

儷昭儀終於松了一口氣。

原本是這樣——午膳剛過，她準備午憩之時，若梨卻道衛婕妤來了。她匆忙起身，卻見雯楚與碧雲都穿著普通人家的衣服，不由大驚——她們必然是偷偷溜出宮去了。雯楚也不多言，只著急問她要一身宮裝，詳細情況容後再解釋。她自然傾力相助。從午後到晚膳這一段時間，儷昭儀早已探聽明白，原來今日陳府大公子娶親。

“孽緣啊……”

儷昭儀如此想著，便打算沐浴就寢。今日之事怎麽可能不傳出去，宮廷之中，瞬息萬變，誰知明日會如何？

劉驁冷冷地看著那個撫琴的女子，她神色悲戚，雙目含淚，低眉不語。他自以為已經給予了這個女人無上的榮寵，卻仍是看不透、得不到她的心。

猶記初見那次，在選妃的殿上，所有人都對這個美麗大方、穩重端莊的女子大加讚賞，而劉驁卻一眼看穿了她眼底的那一絲悲傷。宛若一株空谷幽蘭，只願在沒有陽光的谷底開放。這半年多來，劉驁費盡心思討她開心。卻不成想，自己身為堂堂天子，終究抵不過她心底的那個負心人。

他轉而想起那個女子，那個有著一雙倔強的眼睛的長沙王的女兒。照理說，雯楚的眼睛比毓孌的更嬌媚一些，更何況，他僅僅見過毓孌兩次。只是在這樣的夜晚，他忽地又想起了她，那位殷夫人。他倒寧願雯楚對自己也是那般直爽，而不是一味逆來順受。

一曲終了。

“陛下，夜深了，臣妾侍候您沐浴更衣吧。”

劉驁擡眼，雙手握緊了膝蓋上覆著的禮服：“朕……當真比不過他麽？”

雯楚大驚，強自鎮定道：“臣妾……不知您在說什麽。”

“陳懷之！朕在說你的舊情人——陳懷之！”劉驁大怒，一把將身側的花瓶甩了出去，碎片四散飛濺。聽到這巨大的破碎聲，鳴鼓和碧雲慌忙打開內殿門，劉驁卻怒道：“都給我滾出去！”

鳴鼓、碧雲面面相覷，只好慌忙退下。披香殿內又覆歸平靜，只餘雯楚低低的啜泣聲。劉驁喘著粗氣，恨恨地看著殿下女子抽泣的瘦弱的肩膀，心中卻又一陣刺痛。

“你老實告訴朕，你今日，到底是不是出宮去了？”

雯楚泣不成聲，半晌才道：“皇上……請責罰臣妾，臣妾毫無怨言。”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壓得劉驁喘不過氣，他努力平靜道：“幽蘭君，你是朕的幽蘭啊！你怎麽能、怎麽能如此對待朕！陳懷之不過是在利用你，你當真看不出麽？還記得第一次見你，總感覺你不同於其他秀女。因為你眼底，分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戚，朕多想走近你、了解你，可你，竟如此待朕！”

說到動情處，劉驁聲音有些哽咽。強勢的皇帝怎能以如此面貌示人？於是他疾步走出了披香殿。

更深露重，雯楚也不知哭了多久，忽聽見碧雲匆匆而來，慌道：“不好了娘娘，班美人她……她小產了。”

東方已露白，安處殿內卻聽得女人淒厲的嚎叫聲，劃破長空。院子裏烏央央站滿了人，儷昭儀寬大的衣袖遮掩了雙手，無人知曉她手中的絲帕已經被汗濡濕了。魏昭儀卻如同看好戲般，自言自語道：“活該，自作孽不可活，誰讓她懷個孕就這麽飛揚跋扈的？就跟誰沒懷過似的。”

儷昭儀瞥她一眼，沒言語。只見雯楚從外邊匆匆趕來，神色恍惚，面色發白，儷昭儀不由道：“你這是怎麽了？臉色如此差！”

“我沒事。”雯楚勉強一笑，眼睛卻腫得厲害，“班美人是怎麽回事？為何忽然便小產了？”

儷昭儀只搖搖頭，雙眉卻鎖得很緊。卻聽魏昭儀誇張的聲音：“呦，我本宮還當是誰呢，原來是衛婕妤啊。怎麽，皇上從你宮裏跑出來，竟委屈成這樣。”

一席話說得雯楚立時臉紅了，只好說：“昭儀姐姐玩笑了。”

“誰在此處喧嘩？”

這是許娥的聲音，已出具皇後風範。一時院中的人們都不敢再言語。只聽許娥又道：“皇上坐鎮安處殿，班美人在殿內分娩，怎容你們在此處議論紛紛。若是無事可做，倒不如去佛堂祈求佛祖，保佑班美人平安。”

想探聽消息的宮中妃子們也只得作鳥獸散。魏昭儀冷哼一聲，轉身離去。雯楚更不想與劉驁撞見，因而也準備回宮。

“儷昭儀、衛婕妤，你們等一下。”

許娥邊說邊走下臺階，面色凝重，悄聲問道：“本宮有事問你們。”雯楚與素儷對視一眼，茫然無措。“幾日前，你們是不是送了一些福桃到安處殿，給班美人安胎？”

“是我送的，不知有什麽問題？”雯楚回答，心內卻有些疑怪。

正在此時，許娥的大宮女夢蘭從內殿中疾步而來，泣道：“稟娘娘，班美人的孩子……沒了，太醫說是個男孩……好在，班娘娘一切安好。”

三人都雖然遺憾，但聽聞班令曦無大礙，都不由得放下心。正在楞怔間，劉驁從殿中緩步走了出來，面無血色，仿佛大病了一場。見到雯楚，他的眉心跳了一下。許娥、素儷、雯楚紛紛向他行禮。他甩開扶著他胳臂的鳴鼓，搖搖晃晃地向著雯楚走去。他蓄起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掄了她一個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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