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凡世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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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蔽月,風滿高樓。

憑欄處,有人獨酌,廣袖縹緲,似要乘風而去。

“良翰,你這老東西,又想折騰什麽?”

仰頭一杯,那人突然聽到耳畔有人道,他笑笑:“邶大人說這話倒是奇了怪了,我在這等活城恪守職責,兢兢業業地待了數千年,折騰什麽了,況且說老的話,身為洪荒魔神的大人你豈不是更老。”

“哼,牙尖嘴利,斤斤計較,像個女人似的。”面前似乎有一陣風坐了下來,吹得酒盞裏的美酒微晃,“你把我女兒困在你這等活城打的什麽鬼主意?說不清楚老子就掀了你這城主府。”

不知誰才斤斤計較。

等活城的城主良翰搖頭:“不可問,不可說,不可答。”

“裝神弄鬼。”那聲音冷哼。

“道家本色。”良翰面不改色,“邶大人今日生辰,我敬你一杯。”

“不喝。”對方氣呼呼的說,“總之我女兒傷了一根毫毛,我拿你是問,盡早把她給我放回來。”

話音剛落,面前一陣狂風亂作,四下無聲,良翰看著被那陣風掀翻在地面上的美酒佳肴,哭笑不得。

這邶臨,貴為魔神,發起脾氣來卻像個胡鬧的頑童。

“她還是來了……”從懷裏摸出了一塊銅鏡的碎片,良翰眸光悠遠,許久之後,他擱下了銅鏡,敲了敲桌面,忽然說了聲,“該下雨了。”

頃刻,黑雲覆地,狂風呼嘯。

雨下了下來。

……

廟堂裏火光冉冉,木柴堆在了中間,將不大的破落小屋照得內外通透,用術法避雨,就像是在雨中撐傘,雖然不至於打濕身上,但總得找地方歇歇,尤其是在這瓢潑大雨,將周圍都傾覆得不見光亮的時候。

堂屋中間是一尊佛像,長時間沒人照看,上面覆滿了灰塵和蛛網,紫衣的少女抱著劍靠著佛像的底座,見外面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要停的趨勢,百無聊賴,她擡了擡眸,看向了火光前白衣如雪的男子,和他衣襟上精致絕倫的竹葉暗紋,偏了下頭:“餵,你是從外面來的吧?”

她有聽父皇提起過羽化門,說是陽世的三大正宗之一。

“嗯。”他將木柴扔進了火堆裏,點了點頭。

“……陽世是怎樣的?”她停了很久,終於問出了她一直想問的那個問題,她的母後是父皇從陽世虜來的凡人。

母後好靜,不愛笑,常常盯著院子裏的一樹梨花,她說她的院子裏也有那樣的一樹梨花。

白白的,花開時,落英繽紛,就落了一地,那樣溫婉的笑,是她的母後從來就不會對她露出的。

“陽世很熱鬧。”晏司其實並不是多話的人,但看著少女那自己都未能察覺的寂寞眼神,他頓了頓,語氣平靜而又溫和,“有著高遠的山和清澈的水,凡人修士魑魅共存,有著許許多多的城池,和一些小國,和黃泉道最大的不同,就是那裏有著四季輪回,白夜分明吧?”

“那裏的梨花好看嗎?”她問。

“……”晏司一怔。

她繼而又笑了:“我覺得和黃泉道上開著的大抵是差不多的。”

那樣落落大方的神色,臉上不見絲毫的悲傷,她又將那個脆弱的自己藏了回去,直到連自己也找不到她。

面前的火堆晃了晃。

“你很像一個人。”隔著火光,晏司看著她的眼睛。

少女的眼睛是烈焰般的紅色,耀眼奪目,就像一雙紅寶石。

她眨了眨眼:“誰?”

“阿姐。”他只說了一句,就不願意多說了,風在手邊一直繞,他有點疑惑,看著他的少女微楞,手按在了劍柄上,神情冷了下來,“誰在那裏?”

風突然從手邊繞開,沖入了雨幕中,晏司也起身,就聽得少女道了句:“我去追。”就幾步縱掠了出去。

拂袖熄滅了火堆,他跟了出去。

少女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眼前,念了避水決,雨水被無聲息的隔絕在了他的周圍,晏司飛身掠上了屋脊,只見周圍的巷子裏都黑漆漆的,又是在雨中,看不清晰,將真氣凝在了眸子裏,他雖然能將周圍之景都看的清清楚楚,還有遠處的結界紋理,但追逐一陣風,卻是徒勞了。

風又在他的身邊繞過,不是雨中原原本本就有的風,而是一陣奇奇怪怪的逆風,晏司伸出了手,風從他的手裏穿過,涼颼颼的,卻又有一絲怪異的熟悉。

停了一會兒,又一張符箓憑空出現,落到了他的手心裏,是一張傳音符,晏司目露驚訝,遲疑著喚了一聲:“師姐?”

傳音符顫了顫,裏面卻沒有傳出聲音來。

又是停了一會兒,晏司看到有水印在符箓上滑過,寫下了一排字。

【你聽不見我說話嗎?】

水痕在避水決裏很快就幹了,那陣風繼續寫下了新的字跡。

【是我。】

“師姐……你怎麽變成這樣了?”就算是靈體出竅,這黃泉道上,也理應看得見她才對。

饒是晏司,語氣裏也滿是不確定和驚愕了。

【一言難盡。】符箓很短,寫下這句話後,她等水跡消失了才繼續寫道【我不能見邶青槐,幫我找回身體。】

最後一個字商白芙還沒有寫完,突然間就停了下來,晏司稍後才聽到有人喚他:“晏司。”

他將符箓攢緊,見紫衣少女在屋檐下擡頭看他,用輕功飛了下來:“邶姑娘。”

“我沒追到,你追到那陣怪風了嗎?”雨中她的聲音聽得不甚清晰,但脆生生的很是悅耳。

“未曾。”但見到了,後半句話晏司沒說出來,語氣輕淺,“師姐剛剛用傳音符喚我,說是遇到了點事,邶姑娘在這城中可是還有要事要查?”

“……”她點點頭,她要弄清楚這等活城的城主把罪人都放出去了,又把她困在這等活城裏想做什麽。

晏司將自己的真氣印在了商白芙剛才給他的傳音符上,遞給了她:“分頭行動好找些,有事喚我?”

“好。”她收下符箓應了聲就走了。

晏司在原地停了一會兒,突然道:“師姐還在?”

有風吹起了他被玉簪綰起的墨發,晏司笑了笑說:“師姐請隨我來。”

商白芙狐疑地盯著他,晏司看不見她,他的目光透過她看向了很遠的地方,一雙點墨般的眸子溫潤而淡然。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她穿著紫色的衣裳,青絲披肩,肌膚蒼白得隱隱透明,商白芙很熟悉這樣的自己,自她自刎於淩霄崖上後,在百年間不斷在崖下徘徊時,就是這生前最後一刻的模樣。

她剛來黃泉道時,就是這幅樣子了。

若是軀殼還在倒還好說,若光是她的神識過來了,那就難辦了,他不知道她還能不能用日月珠回去。

絕非是不擔心變數,她在淩霄崖下待了上百年,才等到了一個垂死的肉身,這機會來之不易,她不能說是不珍惜。

但又為什麽還是來了呢?

商白芙苦笑,大抵是後悔吧。

摸了摸自己的白皙的脖頸,好在神識上沒烙下自刎時的刀口,日月珠能回到過去的什麽時候,並非他們所能決定的,眨眼間他們就到了這個地方,但商白芙沒想到會回到這麽早的時候。

這時他父皇還身體健朗,她還不曾認識卿月。

商白芙輕飄飄的跟了上去。

晏司回到了剛才的那個廟宇裏,真氣隨意地在周圍引了引,原本熄滅的柴火就重新染了起來,供奉瓜果的案幾上潔凈如洗,硯臺筆墨依次排放,他看著宣紙:“師姐你有什麽要交代的就寫下來吧,我會盡力。”

宣紙上果然出現了一排字。

【你怎的會隨身帶紙筆?】

“……”晏司一怔失笑,“以備不時之需,你看這不就派上用場了嗎?”

【我從等活城裏醒來就變成這個樣子了,我的肉身不見了。】在紙上書寫這的筆頓了頓,筆尖在宣紙上滴了一大滴墨汁才繼續寫道【或許在黃泉道上,又或許是還在那邊,沒跟著我過來。】

墨跡印下很快就又消失,晏司想了想問:“那師姐你能感知得到你的肉身嗎?”

“……”能是能,但她能感知的,是自己原本的肉身啊,是紅蓮城帝姬的軀殼,而且對方能看見她模模糊糊的影子,這是出乎她的預料的,商白芙的心裏百轉千回,筆下卻沒有停。

【不能。】

因為那不是她真正的肉身。

“師姐你現下感覺如何?”晏司沈吟,“若師姐的肉身若是還留在長孫師弟那邊就麻煩了。”

【長孫也喊你師弟來著。】

潔白的宣紙上突然出現了這句沒頭沒腦的話。

晏司無奈:“我比他早入門,師姐你不應該更關心自己的身體嗎?”

【我關心啊,但我也沒法子,我現在的狀態不太好。】

想必也是,就算是神識,只要對方想,也能強行現身,或者說話。

但商白芙做不到這一點,她現在不是靈體,說是神識也不完全準確。

只能說是一團意識罷了。

“我想我能幫師姐你。”晏司微笑,“但我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師姐你。”

“……”案幾上的筆沒有動,但仍舊是停留在半空中的,就像是被一個人握在手裏了一樣。

他問,明明看不見她,但商白芙卻有一瞬間覺得他好像對上了她的眼睛:“靈淵鏡的碎片是不是在師姐你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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