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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苗女辛幼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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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七終究是忍不住!」那邊廂皇上甫一決定出手, 這邊廂忠靖親王府已經得到消息。

李天瑾滿意地看著自己手上剛抄寫好, 墨痕未幹的《中庸》第二十章 問政篇,輕輕放到旁邊一大摞已經吹幹的罰抄上。

親親則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則不眩, 體群臣則士之報禮重。

「他還是這麽心慈手軟,優柔寡斷。用宮中秘方特別炮制過的藥材表面看起來飽滿亮麗, 實則藥性全無,甚至反有毒性。即使李斂的湯藥裏全是炮制過的藥材又有什麽用?這可不代表李斂一定會死。假若李斂不死,挾大功而歸, 我們皇上可又要坐立不安了。」李天瑾一副憂心的模樣,仿佛真的一片赤誠忠心,為君王擔憂似的。

他一眼就看得出老七的想法。

李斂手握重兵,功高蓋主,民心所向,大勢已成。因著父皇的關系, 老七根本不能收買到李斂的忠心,這也是他能挑動老七對李斂下手的主要原因。即使有父皇在頭上壓著, 但老七始終是皇帝,沒有任何一個皇帝可以忍受手下有一個他沒法掌控的「權臣」。而這個「權臣」分分鐘可以起兵「清臣側」,推翻他的帝位,天下大部分老百姓對此都只會說一句殺得好!

但是, 偏生老七是個能忍又重情義的性子。

李天瑾思考著, 隨著時間的流逝, 當年很多事情的細節都慢慢透露出來。

如果當初沒有李斂的提醒, 老七恐怕會受康文泰那傻子的鼓動,與他們一樣選擇帶兵進宮行兵變,只怕那時就被父皇當場廢了,哪裏來今天帝皇之尊!?如果當初不是李斂派兵士守著老七那秦王.府,令老七無後顧之憂的進宮侍疾,最後父皇會「感動」得把儲君之位和皇位給了老七!?如果當初李斂去得不及時,只怕李天琰那廝就帶人攻破養心殿,弒君篡位之餘,順便把老七砍了!

所以,老七想起了李斂從前的從龍之功、救命之恩,下不了狠手,只派人把藥材換了,看李斂捱不捱得過這一關。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李斂要是靠自身捱得過傷寒,就算他命大,這次就算了。李斂要是捱不過,就是他命中當有此劫,皇上自然會好好照顧他的家小,絕不會讓人虧待半分。

「為了皇上,我們可不能讓李斂有命回來……」扯著為老七好的大旗,李天瑾緩緩道。

相比起李斂活著回來,再向父皇戳破老七「曾經」暗下毒手,還是讓李斂死去吧!看著李斂的屍骨,屆時父皇定必震怒。他再派人在軍方、在民間傳出風聲,是皇上不能容人,認為冠軍侯功高蓋主,所以派人施以毒.藥,把冠軍侯害死。到時候,父皇悲憤填膺,在軍方群情洶湧,民怨四起之下,說不定會行那…廢帝之舉!

「讓人在藥材裏再加上幾味相沖、劇毒之物,本王不要看到李斂活著回京!」李天瑾頓了頓,又道:「還有,讓那些郎中莫要亂說話。」不管是用重金收買,還是捉了他們的家小要脅。

「是,王爺。」

李天瑾的食指輕輕地點了桌面兩下,「安排死士準備,若是毒不死李斂,就讓死士出手,千萬不要留有後患。」

李斂必須死!

雁門郡太守府

「不用擔心…咳咳咳…我沒事的!」一句似曾相識的說話從李斂口中說出,只見他滿臉色潮紅的躺在床上,一向神采飛揚的他此時卻是顯得異常的精疲力竭。

發熱、肌肉酸痛、頭痛、咳嗽、胸痛、嘔吐、腹痛……從追擊匈奴聯軍途中,短短數日已經讓尚未痊愈的李斂喝了一壺,把他折騰得夠嗆的。

「你閉嘴!我現在不想聽到你的聲音!」馮子芝臉色難看至極,前所未有的對李斂說了重話。

上一次愛人對自己說這句的時候身受重傷,命在旦夕,不過時隔半月,他就再次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

李斂微微縮了縮脖子,聽話地閉上嘴巴,乖巧的眨眨眼睛,試圖換得愛人的心軟。

可惜,馮子芝壓根兒沒有把註意力放在他身上,一番表演作無用功。

「情況如何?」賀齊年紀大了,不想看著兩個小年輕打情罵俏的,率先問大夫。

「稟中將軍的話,元帥全身發熱,有咳嗽、嘔吐、腹痛等癥狀,在軀幹和肩部出現紫紅色的疹子,這像是傷寒之癥,但是……」何大夫猶豫不決。

「但是什麽?」李明珠一看他表情,就知道有下文。

何大夫遲疑再三後,終於決定說出口。

「雖然元帥的脈像和癥狀都像是患上了傷寒之癥,然而小人認為元帥得的卻不是傷寒之疾。」

冉封摸著後腦不解的問:「是傷寒之癥,卻又不是傷寒之疾?何大夫,你這是什麽意思?」

「元帥怕是中蠱了!」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何大夫自覺地解釋:「世人都道苗人擅蠱,但匈奴人亦有專於此道的祭司。」

「小人行醫四十餘年,世代居於雁門。多年前,小人曾收留過一名匈奴的聶姓周人逃奴。聶家子年不過雙十,正該是血氣旺盛之年,卻形如枯槁。據聶家子所言,他是所跟隨的那名匈奴祭司手下的蠱奴,被匈奴祭司下了子蠱在身體內,以他的精血來供母蠱生長,每次過程都疼痛難忍,猶如死了一次似的。他因為忍受不住,所以想盡千方百計從匈奴處逃了出來。但不過三天,小人親眼看著一條三寸長的蠱蟲硬生生從他的心臟裏鉆出來,那聶家子當場氣絕身亡。」

「聶家子曾親口告訴小人,匈奴祭司手上培養的蠱蟲之中,就有一種蠱蟲用之於人體,其狀與傷寒無異。」

說到這裏,眾人都聽明白了。

「蠱蟲!?」賀齊臉色凝重,甚至可以稱得上嚴肅。

牛繼宗當即破口大罵:「他奶奶的狗娘養!沒出息的種!居然連這些下三濫的招數也使出來了!」

「不知何大夫可有救治之法?」馮子芝又驚又怒,按捺著性子,強持鎮靜的問。

何大夫搖頭,嘆氣道:「請恕小人無能。」他家世代居於雁門,匈奴人和其他外族歷年犯邊,燒殺搶掠,使得十室九空,家不成家的慘劇他親眼見過不少。

他對這些外族深惡痛絕之餘,都對李斂這位帶領大周將士打敗匈奴聯軍的元帥抱有濃濃的感激和敬仰之情。要不然,依照天下大夫診治貴人的同一個心理──怕擔責任,總是小心翼翼,沒有十成把握不敢開方,小病說成大病,大病說成重病的,何大夫才不會坦言李斂是中蠱了。

何大夫不是不肯醫治,而是不敢下手醫治。他真心希望能夠幫得上忙,但可惜,能夠辨認出是蠱蟲作崇已著實不易。正所謂「術業有專攻」,要想要救治李斂…「唯今之計,只能尋找下蠱的匈奴祭司解蠱,又或者往西南邊請精於蠱道的夷人出手。只是……」匈奴人吃了元帥這麽大的虧,能夠有機會弄死元帥,匈奴祭司絕對不會肯替元帥解蠱的。

他瞧了李斂一眼,臉色沈重地慨嘆道:「西南之地路途遙遠,來回少說也要兩個月,小人只怕元帥是等不到這麽久的了!」真真的是天妒英材啊!

賀齊等人皆是一默。

李斂若是出了什麽事,就算他們有大敗匈奴聯軍,生擒匈奴大單於的功勞也沒有什麽鳥用!太上皇絕對不會放過他們的!

而且……

不少平日自詡鐵血真漢子,流血不流淚的將軍此刻也是滿臉悲傷,淚眼模糊。

他們茫然地凝視著那躺在床上的身影,那身影雖然現在看起來虛弱不堪,但他們知道這只是錯覺,他們深知這個看似無力的身軀裏蘊藏著多麽強大的力量,足以一力為他們抵擋所有來自朝堂上的明槍暗箭,一肩扛起大周軍方的大旗,一手帶領他們東征西討,打下無數的勝仗,立下不世功勳。

可以說,李斂就是整個大周的定海神針,是讓大周將士能夠在前線奮戰不懈、無後顧之憂的支柱。

而這足以擎天的支柱卻馬上就要逝去,不少人心中一酸,房間裏隱隱傳來強忍住的抽泣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郁的悲傷。

然而,就在所有人完全陷入將要失去偉大英雄的傷痛時,「哈哈哈哈!」牛繼宗突然不合時宜地哈哈大笑起來。

嚓的一下,眾人陰森的目光對準牛繼宗的臉。

冉封看著牛繼宗大笑時,口裏的舌根不住地在左右搖擺後,慢了半拍好像想起了些什麽似的,也跟著一同笑起來。

林寒還是那張淡漠臉,但明顯放輕松了很多。

李明珠狐疑地瞧著這三個小夥伴,眼珠子一轉,也跟著放松下來。

馮子芝自然知道牛繼宗和冉封兩人不是在幸災樂禍,但臉色也不甚好看,冷冷的瞪著他二人,大有不給一個解釋,就要活劏了兩人的意思。

仍在大笑中的牛繼宗感到身上一冷,總算察覺到來自馮子芝的威脅眼神和來自賀齊等人陰森的目光,連忙道:「哎!都瞪俺老牛做什麽?俺知道俺威風八面,滿京城上趕著塞閨女到俺府裏的人家從東直門排到西便門……」

站他旁邊的冉封嘴角一抽,看著馮子芝和賀齊等人殺氣騰騰的目光,不由得一手掩住著老兄弟高興得胡說八道的嘴巴,轉移視線的道:「哈哈…那個…數年前元帥帶領我等天策府將士西征夷人的時候,曾獨自一人進入大山深處與那些夷人部族的族長、長老會談七天。」

他的目的達成了,賀齊等人的目光都轉移到他身上,不明白他為何在此時提起那件舊事,但他們也知道冉封是不會無緣無故舊事重提的,也就決定耐心地聽下去,之後再決定要不要當場打死牛繼宗。

「元帥成功說服了夷人下山,歸順我大周後,那其中一個夷人部落的族長把她的女兒辛幼朵送進天策府,以示友好。」

馮子芝雙眼一瞇,身上的殺氣更重了三分。

林寒無語地斜視了冉封一眼,都四十歲的人了,究竟懂不懂說話的!?

他淡定的接過話題道:「那夷人部落就是夷人之中最精於蠱道的苗人部落。按苗族族長所言,辛幼朵是整個部落之中蠱術天賦最高,最出色的一個。」這件事在場除卻天策府的三個統領外,其他人都是一概不知。

「只是入鄉隨俗,辛幼朵很久沒有展現過她的蠱術,一心學習我們中原的醫術,在天策府內擔任軍醫一職,因此我們一時之間也想不起她。」李明珠作為天策府的唯一女統領,她對府內的女兵簡直是照顧有加,對辛幼朵也是知之頗深。

不是一時之間想不起,而是刻意忘記了辛幼朵是苗人族長之女,精通蠱術一事。

夷人之中最擅蠱道的苗人一族居然派自家最出色的族長之女入天策府,這事不單止要低調,更要嚴防死守,絕對不準向外傳出半個字。

自古以來,上位者最忌諱、牽連最廣的大案不是謀反,而是巫蠱。

漢武一朝因巫蠱一案牽連多達四十萬人,上至皇後、太子、丞相,下至普通百姓,當中皇後衛子夫和太子劉據相繼自殺,數萬人喪命其中。

李斂只是一頗受太上皇聖眷的將軍,朝中多的是人看他不順眼,難保他們不會藉此事構陷李斂!所以,即使是天策府內的自家兄弟都無一人知道那個與他們同吃同住,長得婀娜動人,千嬌百媚的美軍醫居然是擅蠱的苗人。

馮子芝聞言,眼前一亮,催促道:「還不快把辛幼朵請來!」囂張拔扈的東廠廠公心裏再著急,也不得不禮賢下士的用上「請」字。

看著牛繼宗、冉封這兩個五大三粗,長得一臉欠抽的貨,馮子芝只覺心裏有數不盡的惡意源源不絕地湧上來。

小心眼的東廠廠公表示明知元帥有救卻「隱瞞」不報,要咱家再三追問才肯道出,這簡直是以下犯上、存心拿喬、見死不救的行為!

仿佛感受到來自馮子芝身上快要實體化的惡意,冉封罕有的機靈地撇下一句:「我這就去把辛幼朵帶過來!」不講義氣地留下牛繼宗一人,就逃之夭夭了。

冉封這理由還算找得不錯!只要事關李斂,馮子芝是絕對說不出半個錯字的。

東廠廠公很好說話的表示愚子可教,既然將功補過了,那此事就作罷了!

然而,面對剩下來還傻哈哈大笑的黑炭大個,心狠手辣的東廠一枝花表示這事沒完,決定把牛繼宗上月去倚紅院喝花酒一事,爆料給他家河東獅──石氏知曉。

石氏乃繕國公的嫡幼女、皇後的嫡親妹妹、皇上的小姨子,性格爽朗大方,很是討黑白兩位夫人的喜歡。在鎮國公府裏,石氏的話說一不二,把整座鎮國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條,沒人說她一句不好的。她肚子也夠爭氣,跟牛繼宗成婚七年,育有二子一女。

而石氏一向把牛繼宗看得很緊,要是她知道牛繼宗居然敢在外面花天酒地,一哭二鬧三上吊什麽的絕對會有,當然會先抓花牛繼宗的醜臉。牛繼宗的兩個親娘黑白兩位夫人都定然是撐兒媳婦的那一邊,說不定皇後娘娘都會召牛繼宗進宮問話!偏生石氏是牛繼宗千方百計才娶回家的美嬌娘,牛繼宗又秉承著武將的優良傳統──妻管嚴,在外面再橫再不講理也好,回到家裏都被妻子管得服服貼貼的。到時候,鎮國公府定然是鬧得天翻地覆,家無寧日!

預料到牛繼宗淒慘的下場,馮子芝的目光總算緩和了下來。

牛繼宗打了一個冷顫,仿佛被什麽盯上了似的。他狐疑地環視一圈,發現不到什麽可疑的地方就繼續高興地與高克恭、賀誠賀信兄弟等人繼續吹噓自己當年與李斂一起攻打夷人的威風史。

賀齊把這一幕映入眼簾,暗嘆牛繼宗趨吉避兇的能力不如他老子多矣!

平北將軍英靳在旁問何大夫,「這蠱蟲究竟是從何進入元帥體內的!?其他與元帥一同出征的將士們可有出現此癥狀?」

「小人檢查過元帥的水囊,怕是匈奴人的祭司把早已經培育好的蠱蟲,與人和動物的屍體一起埋在水源附近,待得水源被感染後,元帥和我軍將士為了解渴,只能去喝被瘟毒感染的水。元帥內傷未愈,虛弱之下被蠱蟲所侵,染上傷寒。」

「這…這又是蠱蟲又是瘟毒又是傷寒的,元帥中的究竟是什麽?」牛繼宗聽得頭昏腦漲。

門外忽有一個女子聲音嬌媚道:「元帥中的是瘟蠱。用受到瘟疫感染而亡的牛羊馬等動物的屍體餵養一百條蠱蟲,之後把這百條蠱蟲置於密封的瓦甕裏,供奉於五瘟神像前,七七四十九日後,最後存活下來的那一條就是瘟蠱。」聲音嬌柔宛轉,蕩人心魄。

「把瘟蠱與屍體一起埋在水源附近,瘟蠱會因為屍體的供養而越發精神強大,埋伏在水源裏等待寄主。常人喝之,身壯力健、精血旺盛者,瘟蠱奈何不得,是以喝之無事;相反,體虛血弱者喝之,則蠱入心肺,染上傷寒。」瘟蠱雖然有瘟疫的特性,但終究不是真正的瘟疫,不能把瘟疫傳染給每一個人。

「天策府軍醫辛幼朵見過元帥、監軍、諸位將軍,小女子這廂有禮了。」

聲音溫柔之極,旁人聽在耳裏,只覺嬌媚至極,一眾定力不足的年輕將軍倒有一大半臉紅耳赤,耳朵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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