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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醜婦終須見家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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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赦今天早已經把榮國公府東北角小門看守的婆子, 換上了老祖母生前留給他的自己人。絕對忠心!而且賣身契在他手裏,不怕會胡亂說話。

賈斂直接騎著奔宵與馮子芝通過小門進入梨香院,他甫一下馬站定, 就伸出手圈著馮子芝纖細的腰部, 把他穩穩放了下地。

「走吧!」賈斂拉了拉馮子芝,卻沒有拉動,轉頭疑惑地看著他。

馮子芝感受到自己光滑的手心裏冒出了一層薄汗,整個人好像被看不見的力量束縛著似的, 動彈不能。

看見愛人百年萬得一見的羞怯,賈斂輕笑的道:「醜婦終須見家翁, 何況你這麽好看,根本不用怕!」一句話就完全圖窮匕見了, 也讓馮子芝肯定了心裏匪夷所思的猜想。

牛繼宗等人晚上來府喝酒、廚房的桂圓、兩人身上大紅色的衣袍、奔宵的火紅馬鞍、帶他回榮國公府拜見賈代善夫婦……再聯想起三天前明珠郡主被賈斂所聽到口不擇言的的話語內容……

牛繼宗等人晚上來府喝酒,喝的是喜酒;

桂圓意味團團圓圓, 婚禮上的必備之物;

兩人身上大紅色的衣袍等同婚服;

奔宵的火紅馬鞍象征著喜慶;

帶他回榮國公府拜見賈代善夫婦, 就是為了讓他拜見高堂、敬茶。

這一切都表示著一個意思……

賈斂要娶他!賈斂要娶他馮子芝!

馮子芝瞧著自己與賈斂身上刺眼的紅衣, 低語:「你不需要這樣的……」說到底, 他是自卑的。雖然他已經是炙手可熱的東廠廠督、司禮監秉筆太監, 雖然他可以很不屑一顧賈斂未來的妻子(打算留孩子生下來就直接去母留子),雖然他可以在情敵(明珠郡主)面前放狠話, 但他內裏卻是十分自卑。

一如明珠郡主所說,他只是一個不男不女的怪物, 不能替賈斂生兒育女, 甚至會有損他的名聲。只要能夠在一起, 他已經喜出望外、如獲至寶的了。

「又在亂想什麽?」賈斂忍不住輕輕敲了馮子芝腦殼一下。

「小芝,我要娶你。該見的人,我都會帶你見;該有的禮數,一點也不會少。別人有的,你一定都有。」

他不可以大張旗鼓給小芝一個婚禮,但該有的,他一樣也不會減少!小芝不是女人,他不會讓人準備嫁衣羞辱他,他們兩人之間的地位是平等的。他讓人用大紅遍地金緞子給小芝做衣袍,他自己則讓人按照【天策?秦風套】圖紙打造出一件恍似新郎服的盔甲,甚至給奔宵換上紅蓮馬具。

賈斂從懷裏掏出一個精致的腰墜,道:「對了,剛才你換衣的時候把瓊宇拿下來了。這腰墜對你身子好,可不能輕易離身。」說著,就彎下腰替馮子芝掛回腰墜。

瓊宇,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馮子芝聽著賈斂的叮囑,眼眶濕潤,有種莫名的動容。

別人有的,他都會有。

這世上只會有一個人,只會有一個人如此在意他,在意他的想法,在意他的健康,在意他的一切。

馮子芝只感覺到遇見賈斂已經花光了他一輩子的運氣。

「走吧!」賈斂再次道。

「萬事有我。」

這次,馮子芝沒有卻步,緊跟著賈斂一步一步,堅定地邁步向前。

「…老爺立下大功,皇上才準他不降爵襲了榮國公之位。」史氏抱著小賈珠,一臉唏噓地憶述當年舊事。

按照鄭太醫所言,這幾日就是賈代善最後的日子了,是以史氏、賈赦、賈政、賈敏、小張氏、王氏、賈珠、賈瑚、賈璉、賈元春等「閑人」一個不漏地守在賈代善身邊。而俗語有話:「一個女婿半個兒」的半個兒?林如海則每天從禦史臺下班後,就準時到達榮國公府「點卯」,把喪禮的一應所需打理得井然有序。也幸好有他在,要不然賈代化重病,賈敬忙著照顧他老子,賈赦不懂禮制,賈政不通庶務,賈斂要進宮當值,賈代善的喪禮真的不知如何是好。這也讓史氏對女婿的好感節節上升,賈敏更加感激、愛重她的丈夫。

許是托了賈斂的福,自娶了賈敏不久,林如海就從翰林院裏調到禦史臺升任從六品侍禦史。可以稱得上是年青有為,前程似錦。現在暫時唯一的缺憾就是膝下無兒了!但林家支庶不盛,子孫有限,林如海也有心理準備自己不會這麽快有子嗣的了,看得很開。

「兒子給太太請安。」賈斂帶著馮子芝走進正房。

「你來了……」史氏語氣難得帶上幾分慈愛的道。她神色覆雜地打量著眼前的幼子,這個最不得她喜歡的兒子。

當初,她是厭惡這個孩子的,因為他的寤生導致她差點兒難產死亡,女兒也先天不足,身子弱得很。明知道其實這些都只是意外,與他無關,但她就是遷怒於他,把一切遷怒在一個剛出生的嬰孩身上。她甚至不願意撫養這個孩子長大,認為這孩子生而克親。

後來,因為這兒子養在那個老婆子身邊,史氏就更是不喜歡他了。

在史氏這幾十年還算一帆風順的人生裏面,給她最大挫折的人就是她婆婆張氏。當年,她十月懷胎,痛了足足一整天才誕下長子。她脫力昏睡了兩天,好不容易醒過來滿懷期待地想要抱抱自己的長子時,卻被告知哥兒已被老太太抱過去親自撫養在膝下了。

得知這個消息時,史氏是何等的晴天霹靂、欲哭無淚。不就是送去給幾個姨娘、通房的「補藥」裏摻合了絕孕藥嗎!用得為了那幾個玩意這樣報覆她嗎?從此之後,兩人就結下了仇怨。隨著時間的過去,張氏對這個「暴發戶」的女兒很是不耐煩,史氏也很是看這個整天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惡婆婆不順眼,雙方互相使絆子的行動越來越多,結下的仇也越來越大。

賈斂越是出色,史氏的心就越是不好受。她沒教養過他一天,他所有的出色都與自己無關,全是那老婆子的成果。史氏選擇性的忽視其實賈斂的出色全憑自己的努力加上王翊用心栽培,根本與張氏無關這個事實。她只知道自己手把手養大的老二比那老婆子教養的老三給比了下去!

但沒想到的是,自己闖下大禍,快要氣死丈夫,族長暴怒。要不是快死的丈夫為自己求情,自己怕是要被族長給「處置」了。話雖如此,但她見賈代化瞧向她的眼神不時閃過冰冷之色。幸好……

幸好,三子救了她一命。

史氏清楚記得自己說一不二、掌有族人生殺大權的族長賈代化拜托三子解決她惹下的禍事,在三子答應後那松了一口氣的樣子,根本沒有懷疑過三子究竟有沒有那個能力去解決事件。之後,賈代化看她的目光也和緩了不止一二。從那一刻起,史氏終於明白她這個兒子的成長已經超乎她的想象了。

「快坐……」看著眼前這個一直沒有在意的兒子雄姿英發的將軍模樣,史氏感慨莫明。

「不用了。太太,我跟你介紹一下。」賈斂拒絕。

「這位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東廠廠督馮子芝馮延年。」史氏等人才發現進房的不只一人,因著兩人同樣一身紅袍的關系,他們竟把賈斂身後之人給忽略了。

然而,聽得賈斂的介紹,史氏登時臉色大變,捉著小賈珠的手倏地收緊。賈珠不明所以,但懂事的忍著沒有叫出聲音。賈政和王氏的臉色都是一變。

而對史氏資助「逆賊」一事全不知情的賈敏和林如海則面面相覷,不知道東廠突然上門所為何事,眼中帶上一絲戒備之色。無他,東廠的名聲實在太臭了,而且近日被抄家斬首、流放的官員府第都是由東廠負責的。

只有賈赦和小張氏老神在在的,甚至帶上異色瞧向馮子芝。

賈斂見到他們這樣的反應,就知道他們是誤會了。誰叫東廠的名頭這麽猛,一到別人家作客,別人家的第一反應就是莫不是府裏出了什麽禍事,竟惹得東廠前來下獄、抄家!?

馮子芝從容不迫地擡手道:「在下向老夫人請安了。」進門後,馮子芝已經回覆平日風輕雲凈的風範,舉手投足間自有一派清貴雍容,根本不像是囂張陰險的死太監。

見得馮子芝如此有禮,史氏就知道是自己想歪了,收拾好表情,亡羊補牢的道:「不知馮廠督大駕光臨,老身招待不周,還請莫怪。」語氣不可謂不客氣。沒法子了!跟手掌自己生死大權的人說話,語氣終究是要虛心謙和一些的。要知道自己的小辮子正在人家手上,人家隨時都能捅出來弄死自己的。

她示意依偎在自己身側的小賈珠回去他親爹親娘的身邊。

「在下與靜涯相交莫逆,關系非同尋常,老夫人千萬莫要見外。」馮子芝言笑晏晏的道,聽得賈赦和小張氏的臉皮一抽。

史氏、賈政等人還好,對於東廠廠督只是聽聞不曾見過真人平日的模樣,但林如海作為翰林的時候,間中奉詔進宮起草詔制,曾與馮子芝有過幾面之緣的,深知馮子芝平日的臉孔絕對沒有這麽和善。他在心裏不自覺地揣測起賈斂和馮子芝的關系起來。若非真的如馮子芝所說他和賈斂是頂好的關系,馮子芝這位手掌重權的東廠廠督豈會「紆尊降貴」,笑臉迎人!?

「對,我與延年親密無間,我父等同他父,我母也等同他母。」賈斂嫌他和馮子芝的關系還不夠表現得明顯似的,拉著馮子芝一同跪下向昏迷中的賈代善和史氏叩了個頭。

拜高堂,成了!

賈赦瞠目結舌,這根本是強迫受禮有木有!

「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史氏驚惶失措。

皇帝身邊的內侍向她叩頭!史氏縱然是再拎不清,但也知道這禮受不得!

「老夫人德高望重,又是長輩,受在下一禮也是應該的。」馮子芝撫慰道。

他溫和地跟史氏說了兩句場面話後,賈斂就正式為他引見眾人。

「這位是我家哥哥賈赦賈恩侯,你也見過的,旁邊的就是我嫂嫂。」

馮子芝抿嘴,有點不好意思,臉上一陣熱氣上湧但很快就被他運用內力壓了下去。

「延年見過哥哥嫂嫂。」

賈赦憨直的應下:「好!初次正式見面,小小意思,延年千萬莫要客氣。」一句話說得奇怪無比。

他手腳頗快地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精致的香囊遞給馮子芝。

「!!!????」除卻賈斂、馮子芝和知曉內情的小張氏外,其餘人等無不大驚。

林如海反應最快,他意想不到自家大舅哥竟然如此的…爽直!!但基於身份,他倒是不太好說什麽。

「老大!你這是在胡說什麽?」幸好,史氏反應也不慢,作為在場之中最適合發言的一個,她當人不讓的斥責賈赦,轉首向馮子芝賠罪的道:「廠督勿怪,老身這長子最是好結交朋友,疏財仗義,不拘小節的了!冒犯了你,老身代他向你賠罪!」

「老夫人多慮了!在下與靜涯情份非比尋常,他的哥哥自然是在下的哥哥。自家兄弟哪裏有什麽冒犯不冒犯的!哥哥不把在下當作外人,在下是高興也來不及啊!」馮子芝神色不變,坦然地收下香囊,看著還是很歡喜似的。

賈赦之後就是小張氏,她看著眼前這位「妯娌」,心下的感覺簡直是難以言喻。

「嫂嫂托大,癡長你幾歲,喚你一聲延年。」小張氏和藹可親的道。

她遞過一塊上好和田白玉雕琢而成的貔貅玉佩,「嫂嫂是婦道人家,沒什麽見識,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這件玉佩是給護國寺的慈明大師開過光的,能夠趨吉避兇,保佑平安的。」

「延年謝過嫂嫂。」馮子芝不敢怠慢,眼前這位不單止是他嫂嫂,還有可能是他孩子的親娘。

臥糟!!!

賈政等人在一旁看著,心裏不斷地瘋狂罵著。

你們夫婦二人居然都有準備禮物!?明顯是一早就知道馮廠督會出現,居然不告訴他們!?這簡直是心機女表啊!!有木有!!這讓他們這些沒有準備禮物的人,霎時間去哪裏送上禮物啊!!!

不管他們心裏的想法是什麽,賈斂和馮子芝今日主要的目的都不是收禮。

「這位是二哥賈政賈存周,這位是二嫂。」不理會僵硬的賈政夫婦,賈斂的說話內容和語氣明顯冷淡了一個等級。

馮子芝都很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夫唱夫隨的,只是淡淡點了點頭就算了。眼神裏全是冷漠的光,甚至連看都沒有直接看一眼。

這才對了!如果不是時機不對、地點也不對的話,林如海真的想要拍大腿大喊這才是那位心狠手黑的東廠馮廠督啊!剛才他的表現,讓林如海直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人呢!

「這位…是我的雙生姐姐,旁邊的是我姐夫,正在禦史臺裏任從六品侍禦史。」賈斂遲疑了一下,平靜的道。

「在下見過林夫人、林禦史。」馮子芝臉上的表情緩和了,「多日不見,林禦史風采依舊。」

「馮廠督謬讚了。」林如海好歹都是探花出身,腹有詩書氣自華,神色從容自若的道。

馮子芝狀似不經意的道:「聽說禦史臺大夫嚴老大夫年邁體虛,數道上旨乞骸骨,雖然皇上有意多加挽留,但嚴老大夫主意已決,怕是不日就會回歸鄉裏。」禦史臺大夫嚴岑是太子妃的父親,為人方正,對太子謀反一事實屬全不知情。周文帝也沒有降罪於他,反大加賞賜,以安老臣之心。然而,如今太子倒臺,儲君另立,他豈能繼續留在朝堂之上忍受其他人奇異的目光呢!

「是的,嚴大人已經數日告假在家。」林如海心下一驚,這馮廠督無端端跟他提起此事,究竟意欲何為?

馮子芝見賈斂待賈敏夫婦的態度雖遠不如待賈赦夫婦,但相比起來較賈政王氏二人和緩得多。既然如此,他也不介意提攜一二,照顧「妹夫」。雖然要讓一個從六品侍禦史一下子坐上正三品禦史臺大夫一位較為困難,但對馮子芝來說,也就只是「較為」困難。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今日的主題不是這個。

賈斂瞄到史氏手側的茶盞中茶水只餘一半,眼明手快地拎起茶壺倒滿,然後遞給馮子芝。

「老夫人請用茶。」馮子芝順勢雙手奉上。

史氏受寵若驚。能得她那眼高過頂的三子倒茶、炙手可熱的東廠廠督奉茶,怕是只有當今皇上才有這個福份了!

見得史氏乖乖地把茶喝了,賈斂和馮子芝相視一笑,但見賈斂得寸進尺的再次把茶盞加滿。

馮子芝心領神會的再次遞給史氏,口中道:「在下久聞榮國公的大名,仰慕已久。早些日子沒有隨靜涯過府拜訪,與國公爺把酒談歡,實乃在下之憾矣。請老夫人代國公爺喝了這口茶,在下也算是一償所願了。」雙目真誠,直讓人以為他真是崇敬了賈代善很久,只是無緣相見。

殊不知他從前不只一次開懟賈代善,懟得賈代善恨不得吐血三丈,內傷頗重。

史氏不明所以,賈代善也不會把這些丟人的事情告訴妻子,是以她從馮子芝的話裏聯想到賈代善命不久矣,不禁悲從中來。然而,有「外人」存在,她只好裝作欣然喝茶,用長長的袖子遮擋臉龐,整理情緒。

一旁的賈赦和小張氏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賈斂和馮子芝兩人一唱一和、連哄帶騙的哄得史氏喝了由三兒子和「三兒媳」遞上的「媳婦茶」,甚至代昏迷不醒的丈夫都喝了,嘴角抽搐不已。

「漂漂叔叔抱!」不甘寂寞的小賈璉這時候小跑出來搶占眾人的視線。

林如海臉容一正,緊緊盯著馮子芝的表情,準備隨時出手救下小賈璉。

他早有聽聞這位風頭正勁的東廠廠督最厭惡別人評論他的相貌,曾經有一名文官不過與同僚讚了他一句「天姿靈秀,意氣殊高潔,仿似姑射神人」。第二天就被彈劾不敬皇上,「身為朝廷命官,見皇上法令不妥,未明言卻腹誹不已,應當處死!」這樣的手筆說不是馮子芝做的,林如海可真的不相信。

可是,只見馮子芝又驚又喜地扭頭看向小張氏。

小張氏含笑點頭,不知道在打什麽啞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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